第二百九十六章 待客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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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洲北,苦寒地。自古朝廷流邊處,而今也有民聯體建立的四十七座勞改營,因氣候惡劣,條件艱苦,管理方式粗暴冷酷,犯人在此地勞動便要受很大的苦累,心中怨恨,就暗地裡將勞改基地稱作鬼號子、老泥地、腌臢超市一類的。

  這四十餘間鬼號子裡,面積最大,羈押勞改犯人最多的一座,就建在北通湖畔,地處唐珠山脈東麓,當地自然風貌不俗,資源豐富,氣候也比漠北別處更宜人些。此處營房新建不過二年,已頗有產出,鐵路線一車車將犯人們捕撈的漁獲、編織的布匹、機制的五金器具一應物資運往城市,一個月里送一回補給,食物卻是不夠這裡二萬人分享的,犯人們需自行耕作,溫室大棚、水培農場一點點擴張,產出也豐富起來,只是相當一部分要被收繳上交,餘下的充作口糧,也只勉強混個溫飽。

  民聯日報里有將這些勞改基地稱讚為「特殊環境裡的民主社區」,事實上,這裡的生態是完全不能稱之為民主的。

  北通湖列車站,裹著厚重軍綠色棉服的成然從陸號車廂下來,呵一口臘月的寒風,臉頰經受凍害,不多時便失血慘白了。身後,同樣一身厚棉服的警衛員同志提著行李包裹下車,成然伸手去接,但被她笑著拒絕。

  整趟列車除了滿滿貨物,就只他們兩個乘客。他們誰都是初來乍到,一時間竟連出站口都找不到。

  這座車站是戰時產物,設施極簡陋,根本只有一個卸貨的廣場,往來工程義體機器轟鳴聲,板條箱裝卸和火車鳴笛聲,地上滿是斑斑駁駁,結塊的粘稠油污,空氣刺鼻又沉悶,這樣一個邊遠之地倒是意外的熱鬧,恍惚叫成然回憶起在鼓山的日子。她是來拜望老友榮絨的,好容易才通過審查,要見那位犯過嚴重錯誤的人,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正當二人茫然無措的時候,那往來的義體隊伍後鑽出來一個面容端正的男青年,穿著黑旗軍陸戰步兵團的常服冬裝,闊步上前敬禮,「二位同志好,請問哪位是成然同志。」

  「我是。同志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兒嗎?」

  這位年輕人是北通湖勞動改造基地集中管理委員會派來接站的,一應證件都齊全,警衛員同志仔細核實過,也就放下心來。接站的年輕人不苟言笑,把客人帶著,驅車行在國道上。車內溫度適宜,成然在后座觀瞧窗外景象,此時節大地積雪深厚,天空又有雲層堆積,因大風吹刮,高空雲氣沸騰不息。單單看看外面的景象就能叫人打寒顫,今天的能見度倒是相當不錯,能瞧見地平線聳峙如刀叢的唐珠山脈,側頭從另一邊車窗望出去,封凍的北通湖坦然如銀鏡,上午的日照下一片燦燦白光在冰面上跳動,冬捕隊的人員忙碌機械運作,聚散如冰盤上滑行的鐵星子,湖上送來勞動號子嘹亮有力,就是在密封的車內都隱約可以聽聞。

  成然凝視著那些勞作的人們,不禁擔心榮絨就在這些人里。她一個瘦弱的女人,怎麼能承受這樣強度的勞動。

  接待員將她二人帶進北通湖勞改基地南二區,先去招待處報備了,又往行政處核查探望資質,前期的工作才準備妥,已到了午飯的時刻。高聳圍牆上滿是人民派意識形態宣傳的標語,圍牆下的犯人們擁簇著往食堂去,動作並不多麼著急,也不拖沓,透著一股警惕的疲乏味,成然親眼所見,人人都是帶著倦色,同她在報刊和官網上見到的積極活潑的相片完全是另一個景象。

  此時成然坐在行政處的,窄小干硬的小凳上等待,對面的色目人文員戴著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痴蠢的眼睛裡流淌著渾濁的灰綠色光芒,雙手在電腦上斷斷續續地操作,仿佛是徘徊在夢邊緣的無意識舉動。這人言稱要見犯人是需要走很多程序的,一時半刻恐怕都走不完流程。但這樣漫長的等待已很不尋常。

  室內暖氣給得很足,已經到了悶熱乾燥的地步,空氣里。北牆的鐵窗,原本填塞縫隙的一些布條沁水結冰,將窗棱擠得變形,潮濕冷風就陰陰地吹進來,反倒給心焦的成然送來些許涼爽。

  招待員見她坐在忙碌的辦公室有些格格不入,背影更是格外落寞,便請她到食堂用飯,還可以在勞動基地各處參觀。成然乘車趕來花了許多天,一路勞頓,此時已十分飢餓,於是也欣然同意。隨行的警衛員同志在接待處整理房間,也不知為何拖沓了這麼久。北通湖站的載客列車車次安排並不寬裕,下一班得明日上午九時才來,今夜恐怕是需要在此處休息的。

  她跟隨招待員出門,去的自然是職員食堂,與犯人的食堂有一牆之隔,條件好了不少,但伙食也並不豐盛,在物資緊缺的漠北,一切都透著艱苦的寒酸味。隔著一道牆,犯人們在飯前齊聲背誦《人民意識宣傳冊》。

  成然才來此地不久,卻對犯人的生活狀態有了基本的評判,心裡更為榮絨的遭遇感到憂愁和痛惜。腳下咯吱咯吱地踩著雪,年輕接待員落後她半個身位,忽然小聲說了一句:「成然同志,榮絨同志已經等著你了。」

  她吃了一驚,「什麼?」

  接待員傳遞給她的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悄悄指了指食堂門口,隨後竟慢慢一步步退開,留成然在原地手足無措。與此同時,食堂里不停有用完午飯的職員快步走出來,他們一言不發,與成然對視的時候,也會不約而同,露出友善的笑容。

  隔牆的口號聲還沒停止,成然陡然發覺,自己竟成了唯一面朝那食堂的人。

  ……

  溫煦的氣流吹過大地。

  衰老的邊寧叉著腿坐在田埂上。

  年輕人站在他身後,舉著傘,遙望鼓山。

  「這麼說,你們那個年代,物質條件是很好的了。」

  「是,在我出生前,全球已經沒有絕對意義上的窮人了,而且我們在向太陽系的其他星球殖民,資源是很充足的。」

  邊寧慢慢點頭,「那還有人壓迫人的現象嗎?嗯,肯定是有的,不然你不會這麼想我一個沒用的老人。」

  「邊寧同志,您永遠是我們的榜樣。」

  衰老的男人沒有回話。

  他們一起享受晚風。

  「讓我猜猜看,消滅私有制的道路,完全失敗了,對嗎?」

  「不,並不是失敗的,只是……」

  「好,我明白了。」

  年輕人忽得又流出淚來,「邊寧同志,我們是不是很沒用?讓您失望了?」

  邊寧詫異地問,「失望?沒有的事。頂多是覺得感慨。當初我們幾十個人,一座城,就從這裡開始,誰也沒想過能走到全球解放的那一天,民聯體的政權能維持那麼久,你們做得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但是……」

  「好了,有些話不用這麼急著說,我煮的飯熟了,我們先吃飯。還要麻煩你給我講一講後來發生的事情,我是很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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