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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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來了,道號青錄仙。

  滿頭華發,束一支暖玉簪;一身法衣,轉不盡五行意;腳下雲縷靴,凌塵不染,背負飛仙劍,點染蒼天。

  你問,有什麼故事嗎?

  客人笑,有一些,恐怕會有些無趣,你若願聽,我便說一說。

  取出一壺甘澧,兩人對坐共飲。

  剪紙幻月,投箸化娥,揮手就有香風來,翻掌星辰遍穹隆。頓足間,天際一江碧波輕翻湧,顧盼時,水面百千蛟龍競追逐。

  繁花數不盡從無明灑落,片片落地化光散去。江畔吹來竹林濤聲,神鬼弄臣輕聲囈歌。

  你說,這就是仙家的景色嗎?

  客人笑,這算什麼,真正的仙人宴,要歷時九千年,仙樂震動東方十萬世界,西方十萬世界,北方十萬世界,南方十萬世界,華光照耀諸天淨土,酥風吹過億萬萬天上宮闕,人間雨大法雨,遍地仙葩滋長,清泉噴涌,九幽地府六種震動,無邊道音演大法義。凡俗食芝得道,百類沐雨通靈,邪祟怨鬼聞聲解脫,來世轉生天人道。趕山力士背負五方五嶽作棋枰,擔海力士掀動四極天柱作雲梯,日月三千年一輪轉,星辰晝夜通明。

  一滴仙人釀,灑落人間化作碧潭,一萬年不凍結,十萬年不乾涸。

  一縷天爐煙,飄入地府化作焰山,一萬年不增長,十萬年不熄滅。

  一枚黑白子,墜於東海化作仙島,一萬年不出世,十萬年不漂移。

  你說,那你參加過仙人宴嗎?

  客人沉默了一下,說,參加過。

  ……

  仙人也不是一開始就是仙人的。青錄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是一個封建地主的兒子,他的父親靠剝削農戶和勾結地方官府獲得穩定的經濟來源,靠小恩小惠收買鄉民,靠禮教管制家族,是很厲害的人,他小時候總是怕父親。

  父親供他求學練武,他有一個喜歡研究丹術的母親。

  童年的記憶是冷著臉的父,鐵房子裡陰鬱的母,高牆外陰慘慘的雲,鎮郊泛波的河。

  在十四歲那年,青錄救了個病懨懨的癩頭和尚,和尚走前給了他一本吐納法,這是他的修行開端。

  他也是天賦異稟的人,憑吐納術登臨人間絕頂,那時候才三十七歲。

  癩頭和尚又來找他,問他願不願拋開凡塵往事,隨他去深山修道。當時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父親老了,母親近些年有些瘋癲,他是家裡獨子,三十好幾依舊沒能娶一個妻,膝下未有一兒半女。這時候怎麼能拋開這些呢。

  又是十一年,父親病死,母親吃鉛丹墜壞腸子,雖然人救回來了,但也從此神志顛倒。

  母親走的那天,他照舊要去問安,只不過進屋沒見到人,在空闊的大院尋找,沒見到人,只感覺這老屋子有種怪異的氣氛,是要吃人的。

  仙人在河邊找到了母親的屍體,她在這個怪異的清晨,蒙著霧的時候,一步步涉入深深的水裡,魂靈順水走了,後來仙人修道有成再來找的時候,母親的魂已經破碎,沒能入輪迴。

  老房子被他燒了,家財分出去,過去的一切和他就真的再沒關係。

  他站在路邊看老屋的火焰慢慢熄滅,癩頭和尚又來了,他的形貌,這麼多年都沒什麼改變,就好像是隔天不見。

  人是時間河流上一個個片段,片段交匯成現世的模樣,癩頭和尚仿佛是從過去走來的,與現在全新的他見面,一個恍惚間青錄覺得,自己不但是與過去決裂了,更是從源頭上變了一個人。

  過去的一切,好像夢一樣,轉瞬竟難以追逐了。

  癩頭和尚看到他就笑,「怎麼,願不願隨貧僧去求道呀?」

  「弟子願意的。」

  「不要稱弟子,稱道友就好。現在,你是不是該醒了?」

  「醒了……」青錄眼前的世界抖動旋轉起來,老屋原本熄滅的大火猛地沖天而起,震顫著,仿佛發抖的紅狸,地平線上一片清亮的眩光。

  青錄子從夢裡醒過來。

  睜開眼睛,鼻頭有些泛癢,小師妹正用一根金雞毛輕輕撩他的鼻尖,看到青錄子的目光,她眨眨眼,把雞毛收起來,轉頭踏上飛劍要跑,青錄子吹一口氣,山谷里的大河沖天飛起,把小師妹卷了回來。

  她變化作一條金鯉,跳出水流,迎風化作鵬鳥,朝天上去,青錄子抖出一面銅鏡,往她身上照了照,旋光迴廊將她困住,任她一振翅九萬里也只能是朝鏡子飛來。

  小師妹使一個幻身法,用金雞翎毛把自己替了去,眼看又要逃。如此三番沒能捉住她,青錄子搖搖頭,也不再使勁了。沒成想她惡人先告狀,把師父找來,說大師兄欺負人了。

  師父提著青竹杖,被小師妹變化的胖娃娃揪著鬍子,依舊笑眯眯的樣子。

  「好了好了,別鬧,你師兄做夢的時候莫去打攪他,你也不是不知這個道理。下去下去,我有話要和你師兄說。」

  小師妹跳下來,又變成亭亭玉立的樣子,她沖青錄子扮了個鬼臉,「臭師兄啦,我今天要去極北廣寒宮頑耍,十年後你記得來接我哦。」

  青錄子點點頭,說:「不記得。」

  「呸呸呸。」小師妹要走了。

  師父說,「你路上小心。最近那虛空魔境越發活躍,天機蒙昧,難保要出什麼怪事。」

  「師父就知道說這些糟心話,我走啦。」

  「師妹稍等,把這面鏡子拿去。」青錄子把手裡銅鏡給她,「總能讓你死得不那麼快的。再說,你別的不行,保命是一流。宗門裡,我最放心你。」

  小師妹跺了他一腳,踏上飛劍走了。

  師父見她走遠了,這才問青錄子,「還在做夢嗎?」

  「是。」

  「少做夢為佳。」

  「這個不歸我管。」青錄子搖搖頭。

  「那你是不是該醒了?」

  「醒了……」他眼前的世界再一次崩塌,師父的臉宛如一個大漩渦,他看到師妹的頭顱吊在飛劍上沖他墜來。

  然後是一片寧靜的黑暗。

  睜開眼睛,面對淒清的石窟,背後傳來巨大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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