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章 猶豫和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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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子成喝著水,躺在沙發上把腿彎搭在扶手上,晃著小腿,很悠閒自在,仿佛是盪著鞦韆。

  邊寧陪她看電視,看電影,只是陶子成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不時看看手機,如此消磨了兩個小時,到後半夜了,邊寧見她目光呆遲,就問,「困了吧,睡吧?」

  「不是很困。」

  「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去臥室睡吧,今晚我睡沙發。」

  陶子成嗤地笑了一聲,不知哪裡好笑,但她愈笑愈大聲了。

  「怎麼了?發什麼神經呢。」

  「喂,不行,今天我不想睡覺。」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今天,是我做出人生中第一件作品的日子!」說著,她舉起手機給邊寧看,正是他們那部微電影的播放頁面,這時候距離上傳過去了半天時間,已經有一萬多播放量,評論三百多條,觀眾留下的也多是讚美和鼓勵,尤其誇獎偶戲師的美貌。

  她原來一直都在關注這個。邊寧倒是不曾想到這一節。見她笑得開心,也陪著笑起來。

  沒成想,他一笑,陶子成就不笑了,直勾勾盯著邊寧,居然眼眶裡發紅。

  「你怎麼了?」邊寧慌張地把陶子成抱在懷裡,應該是一切正常,總不會是犯了急病,她或許是喜極而泣?

  「我沒事。」她說話帶著鼻音,「我就是高興。邊寧,你說,以後多我們會在哪兒,會做什麼呢?」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有些過於的高深,以至於邊寧一時間說不好如何去回答,只能訥訥的,支吾道,「應該還是這樣吧。」

  「不會的。你好好想。以後,你就去北方讀大學了,還是中洲最好的幾所大學之一,我呢?到時候我們就不在一起了吧?現在我們讀高二,相處的時間只有不到兩年了。」

  邊寧沒想過這樣的話題,他總是忙得七葷八素,不會去想太遙遠的事情,更多會在閒暇時候回憶過去就是了。

  「嗯,別怕,我還是會和你在一起的,我們不分開好不好?」

  一說到不分開,陶子成抽泣地更加厲害,邊寧覺得她這樣哆嗦著,像是風裡的光譜月季,飄落的雨水是她的眼淚。

  「你說的,但我們要真的分開了怎麼辦?」

  「不會,怎麼可能,到時候我去讀書,你也來不就好了?我們還是在外面租房子住。」

  「就像現在這樣?」

  「對,就像現在這樣。」

  陶子成又傻笑了一會兒,沒等邊寧鬆口氣,她突然地又抽抽嗒嗒的,「但要是我爸媽不同意怎麼辦?我以後肯定是找工作去了,你還在上學,我們怎麼見面呢?邊寧,如果以後我能靠自媒體賺到錢,那還好說,但要是不行的話,我們還是要分開的。」

  「想這麼多做什麼。」邊寧不知怎麼安慰,只是把自己心裡想法說出來。

  或許女性就是願意多想的,邊寧不知道自己沒和陶子成在一起的時候,她所思考的都是什麼,眼看著邊寧已經規劃好了未來,可她的未來還在一片無所憑依的狀態,就像是隨風的飄萍一樣不知落在何處,心裡如何能不焦急。

  生活當然不只是邊寧所想的那些遠大理想,不只是宏大敘事,還有的是日常的雞毛蒜皮。

  陶子成完全不理解邊寧所思考的,她的世界沒那麼複雜。應該考慮的完全是一個學生所該考慮的東西。

  邊寧卻發散開去,他心想,如果教育不被壟斷,那麼陶子成應該是完全有機會上大學深造的,而不是早早考慮高中畢業後的去處,他想要未來的世界,每個人都有條件接受高等教育。

  於是他又為心中的熱情所點燃,出神了良久,直到陶子成在他耳邊輕輕哼起歌。

  是他喜歡聽的蒸汽波,也是他推薦給陶子成的,這叫他莞爾一笑。回想起來,仿佛還在昨天,他和陶子成互相傳遞紙條。

  哼著歌,聲音漸漸輕了,她慢慢睡過去,邊寧微笑,這桃子同學,還和小孩似的。把她抱起來,安置在被窩裡,解開發辮,手機放在床頭櫃,臨出門前,看了眼她的睡容,略開著嘴喘氣,有些嬌憨的模樣。

  「晚安。」他把燈關上了。

  回到客廳,收拾茶几,他把電視關閉,躺在沙發上靜靜出神,他突然意識到,這還是第一次在黑暗中看著客廳的天花板,頗有些新奇,但其實也無甚過多的區別,無非客廳棚頂的膩子比臥室更灰舊一些,角落有些受潮剝落的破牆皮。

  陽台處有微光照進來,不知是月光還是城市的燈。慢慢他也就此入睡了。

  ……

  廣闊的夢境,邊寧似乎要進入虛空,可還差了一些,他只是感覺自己是在幻夢裡,漂浮在波漾溫暖的海面上,無所憑依,可又不曾下墜。

  似乎有熟悉的風吹過來,緩慢地,吹拂面頰,露在海面上的臉受風吹拂,只感到些許溫熱,海水泛起輕輕的波濤,他如一塊舢板,隨著洋流飄行。

  睜開眼睛,恢弘無垠的夜空上有無可勝數的星,銀河昭昭,果真如奔流的大河一樣。

  如能遨遊深空,又能見到什麼樣的情景?

  他不知怎的,想起林言說的那個故事。

  每一顆星球都有一張巨大的彈弓,能將每一個遠行星空的旅人溫柔地發射出去。

  當初的恐龍是這樣走的,那些故去的人是這樣走的,邊寧想著自己有一天,應該也是這樣走的。忽得就感到一種人生的微寒。

  他就因此尋到了巨大的彈弓,從而於海面拔起,直直朝著天頂墜去。

  耳畔的風越來越清晰而溫熱,邊寧漸漸脫離大氣層,周圍漫射的光在漸漸黯淡,直到真正突破某個限界,一切都真正沉入黑暗裡,深空一片陰沉,遠處有光在閃爍。他便向著光芒翱行,如肋下生風一般,等他離得近了,才發現那些不是星辰,而是在一片林子裡移動的螢火蟲。

  這裡的景象有種叫他說不出來的熟悉,遠處又傳來的隱約的嬉笑聲,是山鬼。他再一次來到了這片密林。

  夢睡里的人是沒有什麼理智和邏輯的,邊寧既然有些懼怕,可又徑直追向那林間飛舞的山鬼,飄飛的長髮如一塊厚稠的披風,雲和月和花都點綴在披風上,如無限繁美的繡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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