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章 快餐之戰
但凡商人，都需要懂得怎麼利用資源。
這是最基本的商業素質。
也是米曉冉在美國浮沉五年，摸爬滾打悟出的最樸素、最殘酷的商業真理。
人在商場，單打獨鬥永遠走不遠。
懂得審時度勢、盤活身邊人脈、學會借力打力，才能站穩腳跟、成就事業。
儘管因為曾經的感情糾葛，寧衛民早已經成了米曉冉的心劫。
她實在無法放下意氣之爭，在寧衛民的身上來貫徹實行這個商業道理，反而把對方當成了自己需要逾越的目標。
不過卻不影響她向旁人尋求幫助。
就比如此番專程前往津門拜訪的汪大東，便是她歸國以來，最為看重的一個助力。
汪大東是亡夫趙漢宇的親舅舅，也是當初撮合他們結婚的媒人。
特別在她和趙家因為孩子的撫養權發生矛盾後，汪大東向來比較偏向她，也是唯一曾經替她講話的人。
因此，首先在情感上，米曉冉就比較相信對方。
現如今，她孤身歸國，獨自扛下事業與育兒的雙重壓力，因為孩子的撫養權之爭和趙家的裂痕也愈發嚴重。
恐怕汪大東已經是唯一能替她與趙家周旋、緩衝矛盾、留存談判餘地的人。
且這五年她遠在海外，無暇顧及家中幼子，汪大東卻時常接濟錢財，幾次去探望米曉冉的父母。
不沖別的，就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於情於理，她都必須仍然把對方當成自家長輩來敬重。
其次，汪大東還是較早踏足華夏市場、紮根內地的老牌美籍外商。
從1985年開始，他在內地開辦第一家肯塔基快餐廳，如今在內地不同的城市已經把肯塔基擴充到了十幾家門店。
具備如此商業能力的他，顯然已經吃透了本土政策風向、市井人情、營商規則。
毫無疑問，那對於初回京城、對當下商業格局依舊一知半解的米曉冉，汪大東就是現成的引路人和智囊。
無論是規避市場風險，還是尋找投資風口、對接本土資源，汪大東的經驗與人脈，都有著相當重要的借鑑作用。
所以公私兩層剛需疊加，米曉冉自然會對這次拜訪報以極大的期望。
12月初的初冬已經寒意徹骨，第一個周日，米曉冉特意騰出整日空閒。
一大早就帶上汪大東最偏愛、內地難得一見的進口咖啡豆，驅車趕往津門。
汪大東租住的涉外公寓整潔雅致，推門而入時，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
別看距離聖誕還有大半個月，他卻開始興致盎然地裝點起聖誕樹了。
米曉冉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梯子上涌彩色燈帶纏繞枝幹，零散的裝飾掛件鋪滿茶几，一派鬆弛閒適的模樣。
看見米曉冉進門，汪大東停下手中的活，眉眼溫和，不見生疏。
「曉冉來了，快坐。我正閒著布置聖誕樹，打算聖誕夜裡在家擺一桌小宴，請幾個朋友熱鬧熱鬧。到時候你有空的話，可以帶著恩夏過來，讓孩子也湊湊聖誕的熱鬧。」
米曉冉放下手裡的禮品，順勢上前幫忙整理擺件，語氣誠懇。
「多謝舅舅掛念孩子。我早就想著回華夏就來拜訪您，只是一直被瑣事耽擱。更加沒想到您如今已經不再京城住了，所以才來晚了，還請您不要見怪。」
米曉冉相當客氣的說著，正想著怎麼繞道自己所求的事兒上。
卻沒想到，汪大東眼裡不揉沙子，沒等她再往深了說，直接主動挑明了最棘手的私事。
「曉冉，其實你的來意，我差不多都明白。趙家要跟你搶恩夏撫養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從情感上來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第一時間就勸過我姐姐，孩子從小跟著你長大，母子情深，強行拆分只會傷了孩子，也傷和氣。可趙家那邊執念太深，我幾番勸說，終究沒能勸動。現在趙家知道你離開了美國，相當光火，他們恐怕不會輕易放棄的。所以這件事，還望你體諒，我實在不太方便插手，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夾在你們雙方之間，其實很難。」
這話的意思，顯然汪大東是想把自己從這場糾紛里撇清了，不願意捲入其中。
對此，米曉冉雖稍微有些失望，但也能夠理解。
畢竟換位思考，她自己也不願沾染這樣的麻煩。
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得罪一方，以汪大東的角度出發，這麼做沒錯，確實沒必要蹚渾水。
「我知道舅舅已經盡力了。而且這幾年我身在海外，鞭長莫及，多虧您時時照拂孩子、補貼家裡，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她輕聲道謝，眼底帶著真切的感激。
汪大東擺了擺手，不願糾結過往，只淡淡苦笑。
「做生意的人，都應該懂得人情留一線。何況你和漢宇還有一個孩子。可惜啊，我那個姐姐不懂。才會把這個事情搞得那麼難看。不過你放心，你和趙家打官司，我雖然不好插手，但我絕對不會站在他們的一邊。現在你回來了，如果你其他方面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大可以跟我開口。我畢竟還是小恩夏的舅爺嘛。」
這話更讓米曉冉安心，其實汪大東能做到不偏不倚，也算是比較公正了。
他有句話說的對，至少他沒站在趙家那邊去。
而且他剛才的承諾，這對於米曉冉未來的事業來說，已經是一種有力支持了。
於是米曉冉也不怎麼把自己當外人了，就像當初趙漢宇還活著的時候一樣，她主動參與布置聖誕樹的工作，上手幫助汪大東，一起忙活。
「舅舅，對了，您怎麼搬到津門這邊來了？京城那邊您都不管了嗎？那邊才是您布局事業的核心啊？」
米曉冉一遍給汪大東遞著彩帶，一邊隨口問著。
她純粹是無心之語，原本只是想找個話題往商業的事兒上帶，好請教汪大東對投資方向的看法。
卻不想，自己無意中竟說了最讓人扎心的話。
汪大東聞言輕輕一嘆，語氣裡帶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無奈。
「嗨，我這也是形式所迫。我早年確實一心紮根京城，本以為能搶占先機，讓肯塔基能穩穩站穩京城消費市場。然後以京城的消費力為基礎，迅速發展起來，再向其他城市擴張，可這幾年局勢大變，京城的門店早就撐不起場面，不過勉強維持盈虧罷了。」
「這怎麼會？只是勉強維持盈虧嗎？」米曉冉驚訝極了，完全不敢相信，這不僅是因為肯塔基是全球的快餐連鎖巨頭，更開業的時候，汪大東還親自給她和趙漢宇通報過生意大火的喜訊。
而且她這次回國也吃過一次。
從她的角度來看，前門肯塔基的生意雖然沒法跟薑餅人比，但還是很紅火的，不像賺不到錢的樣子。
「你應該也聽說了，京城出現了一個薑餅人快餐。那個連鎖品牌就有你們院裡隔壁鄰居一股。是那個叫做寧……寧衛民的人。我現在不能不承認，我的肯塔基完全不是對手，一直在京城被這個薑餅人連鎖壓制著。」
米曉冉動作一頓，心裡更是充滿錯愕。
薑餅人生意是好，她的兒子都很喜歡。
但問題是，在她固有的印象里，汪大東從來都是意氣風發、自信張揚的模樣。
他可是肯塔基美國總部的傳奇，被總裁格外器重的人物，專程請他出山來負責內地業務的。
早年初入內地時，他手握外資品牌、超前理念，談起「一本萬利」的生意經，眼底全是掌控全局的底氣，從未有過這般頹然沮喪的姿態。
她一時分不清這番話是謙遜還是實情，心底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寬慰，只能默默低頭幫忙收拾。
可當她指尖觸碰到茶几上的聖誕掛飾時，她整個人再次徹底怔住。
有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忽然意識到，手裡這些做工精緻、造型新穎、色彩鮮亮的小掛件，居然是自己兒子天天在家裡最喜歡擺弄的東西。
都是薑餅人餐廳每逢節日、消費積分贈送的獨家周邊。
其他地方根本買不到，細節、質感、款式，全都對得上。
米曉冉愕然抬眼看向汪大東。
汪大東看懂了她的詫異，一張胖臉露出尷尬苦笑，語氣里滿是無奈。
「別這麼吃驚。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競爭對手的東西，可沒辦法。現在內地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聖誕樹裝飾。唯獨薑餅人的這些贈品玩具，設計精巧，款式漂亮，質量也好，掛在聖誕樹上再合適不過了。也不知道他們哪裡找的製造商。比我合作的那家的國營玩具廠強多了，質感、細節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完全沒法比。」
看著長輩這般放下身段、坦然承認對手優秀，米曉冉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想起院裡邊大媽等人整日吹噓薑餅人火爆全城，街道工廠跟著喝湯的情景，她斟酌著開口，試著主動提供幫助。
「舅舅，若是您需要這類貨源，我或許可以有辦法，幫您問問渠道，試著對接一下。」
「不必了。」汪大東輕輕搖頭，眼神清醒又沉重，「曉冉，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這些小東西只是薑餅人優勢的一個方面，薑餅人能贏過我，是因為它是全方位、體系化的先進，處處都占據了優勢。」
他索性停下手中的裝飾，坐下來，認認真真跟米曉冉剖析這場讓他徹底認輸的市場對局，字字句句都是數年實戰砸出來的血淚經驗。
「先說招聘吧。薑餅人招人從不看學歷、不看長相，只看規矩、執行力和態度。他們的員工，薪資比我請的人低多了。而且獎懲分明、管理透明、氛圍公正，沒人混日子、沒人耍心眼。服務標準並不比KFC差多少。而且因為運營方式和大多數快餐店有別，他們採用了完全的中央廚房預製食品，到店後加工方式，他們的員工都是一個人親自完成從使用烤箱、微波爐加工食品到上餐，撤台的全過程。根本無需廚師。這樣的話，一個人完全能當兩三個用。這就導致他們的人力成本卻比我低了近一半有餘。」
「再說產品。它的菜品複製能力堪稱恐怖，所有口味標準化、流程化，出餐快、穩定性強，千店一味、從不翻車。品類更新極快，永遠跟著大眾口味疊代，定價還極致親民，把性價比做到了極致。普通人吃得起，回頭客源源不斷。」
說到這裡，汪大東眼底浮出一絲自嘲，還道出了幾年前的一件隱秘往事。
「我也不怕你笑話。坦白說，三年前，我其實動過歪心思。明面上產品打不過，我就想借著自己的人脈和外資身份，以『惡意壟斷、擾亂市場』為由，想讓官方的合作夥伴出馬，請相關部門出手干預，強迫薑餅人把他們的單價調高一點。或者禁止他們每逢節日就隨意做活動，讓利促銷。」
米曉冉呼吸一滯，全然沒想到還有這一段過往。
「可人根本不跟我正面硬碰，也不爭執、不辯解。」
汪大東回憶起來，依舊滿心唏噓，「當時跟我談判的不是你那個鄰居，他恰巧在國外。可薑餅人的總經理沈存也不是好相與的。他只帶我去了一家僻靜小酒館，讓後廚老師傅做了兩份炸雞。我一入口就徹底慌了——他們做的原味炸雞，無論口感、火候、風味，和KFC經典炸雞有九成相似，甚至更嫩、更多汁。除此之外，還有一款獨家秘制風味炸雞，口味獨特、比原味雞似乎更好吃。」
「那一刻不用人家說什麼，我就懂了，KFC最寶貴的配方已經被人家搞到手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兒。但他們就是做到了。現在手握核心配方，他們就等於抓到了肯塔基的尾巴，想要靠低價把我搞趴下太容易了。人家現在沒拿出來賣，是人家心善。至於我想靠場外手段取勝，已經變成了純屬自討沒趣。」
汪大東坦然認輸，語氣平靜。
「從那天起，我主動撤了所有小動作。為了活下去，肯塔基只能被動降本，大批量用兼職替代正式員工，硬生生把人力成本壓到最低，還把京城門店炸雞價格下調兩成，靠著讓利才勉強留住客源、穩住京城市場的基本盤。說白了，從那之後，我就放棄了京城市場，轉而把門店擴張放在津門、滬海、花城。也是幸好薑餅人一直專心致力於京城市場的開發，沒有選擇對外擴張，只滿足於京城市場的一家獨大。這才給了我在其他城市乘勢而起的機會。否則話，我怕是真得在內地市場遭遇一次滑鐵盧，被迫向總公司請罪了。」
這是最基本的商業素質。
也是米曉冉在美國浮沉五年，摸爬滾打悟出的最樸素、最殘酷的商業真理。
人在商場，單打獨鬥永遠走不遠。
懂得審時度勢、盤活身邊人脈、學會借力打力，才能站穩腳跟、成就事業。
儘管因為曾經的感情糾葛，寧衛民早已經成了米曉冉的心劫。
她實在無法放下意氣之爭，在寧衛民的身上來貫徹實行這個商業道理，反而把對方當成了自己需要逾越的目標。
不過卻不影響她向旁人尋求幫助。
就比如此番專程前往津門拜訪的汪大東，便是她歸國以來，最為看重的一個助力。
汪大東是亡夫趙漢宇的親舅舅，也是當初撮合他們結婚的媒人。
特別在她和趙家因為孩子的撫養權發生矛盾後，汪大東向來比較偏向她，也是唯一曾經替她講話的人。
因此，首先在情感上，米曉冉就比較相信對方。
現如今，她孤身歸國，獨自扛下事業與育兒的雙重壓力，因為孩子的撫養權之爭和趙家的裂痕也愈發嚴重。
恐怕汪大東已經是唯一能替她與趙家周旋、緩衝矛盾、留存談判餘地的人。
且這五年她遠在海外，無暇顧及家中幼子，汪大東卻時常接濟錢財，幾次去探望米曉冉的父母。
不沖別的，就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於情於理，她都必須仍然把對方當成自家長輩來敬重。
其次，汪大東還是較早踏足華夏市場、紮根內地的老牌美籍外商。
從1985年開始，他在內地開辦第一家肯塔基快餐廳，如今在內地不同的城市已經把肯塔基擴充到了十幾家門店。
具備如此商業能力的他，顯然已經吃透了本土政策風向、市井人情、營商規則。
毫無疑問，那對於初回京城、對當下商業格局依舊一知半解的米曉冉，汪大東就是現成的引路人和智囊。
無論是規避市場風險，還是尋找投資風口、對接本土資源，汪大東的經驗與人脈，都有著相當重要的借鑑作用。
所以公私兩層剛需疊加，米曉冉自然會對這次拜訪報以極大的期望。
12月初的初冬已經寒意徹骨，第一個周日，米曉冉特意騰出整日空閒。
一大早就帶上汪大東最偏愛、內地難得一見的進口咖啡豆，驅車趕往津門。
汪大東租住的涉外公寓整潔雅致，推門而入時，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
別看距離聖誕還有大半個月，他卻開始興致盎然地裝點起聖誕樹了。
米曉冉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梯子上涌彩色燈帶纏繞枝幹，零散的裝飾掛件鋪滿茶几，一派鬆弛閒適的模樣。
看見米曉冉進門，汪大東停下手中的活，眉眼溫和，不見生疏。
「曉冉來了，快坐。我正閒著布置聖誕樹，打算聖誕夜裡在家擺一桌小宴，請幾個朋友熱鬧熱鬧。到時候你有空的話，可以帶著恩夏過來，讓孩子也湊湊聖誕的熱鬧。」
米曉冉放下手裡的禮品，順勢上前幫忙整理擺件，語氣誠懇。
「多謝舅舅掛念孩子。我早就想著回華夏就來拜訪您，只是一直被瑣事耽擱。更加沒想到您如今已經不再京城住了，所以才來晚了，還請您不要見怪。」
米曉冉相當客氣的說著，正想著怎麼繞道自己所求的事兒上。
卻沒想到，汪大東眼裡不揉沙子，沒等她再往深了說，直接主動挑明了最棘手的私事。
「曉冉，其實你的來意，我差不多都明白。趙家要跟你搶恩夏撫養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從情感上來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第一時間就勸過我姐姐，孩子從小跟著你長大，母子情深，強行拆分只會傷了孩子，也傷和氣。可趙家那邊執念太深，我幾番勸說，終究沒能勸動。現在趙家知道你離開了美國，相當光火，他們恐怕不會輕易放棄的。所以這件事，還望你體諒，我實在不太方便插手，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夾在你們雙方之間，其實很難。」
這話的意思，顯然汪大東是想把自己從這場糾紛里撇清了，不願意捲入其中。
對此，米曉冉雖稍微有些失望，但也能夠理解。
畢竟換位思考，她自己也不願沾染這樣的麻煩。
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得罪一方，以汪大東的角度出發，這麼做沒錯，確實沒必要蹚渾水。
「我知道舅舅已經盡力了。而且這幾年我身在海外，鞭長莫及，多虧您時時照拂孩子、補貼家裡，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她輕聲道謝，眼底帶著真切的感激。
汪大東擺了擺手，不願糾結過往，只淡淡苦笑。
「做生意的人，都應該懂得人情留一線。何況你和漢宇還有一個孩子。可惜啊，我那個姐姐不懂。才會把這個事情搞得那麼難看。不過你放心，你和趙家打官司，我雖然不好插手，但我絕對不會站在他們的一邊。現在你回來了，如果你其他方面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大可以跟我開口。我畢竟還是小恩夏的舅爺嘛。」
這話更讓米曉冉安心，其實汪大東能做到不偏不倚，也算是比較公正了。
他有句話說的對，至少他沒站在趙家那邊去。
而且他剛才的承諾，這對於米曉冉未來的事業來說，已經是一種有力支持了。
於是米曉冉也不怎麼把自己當外人了，就像當初趙漢宇還活著的時候一樣，她主動參與布置聖誕樹的工作，上手幫助汪大東，一起忙活。
「舅舅，對了，您怎麼搬到津門這邊來了？京城那邊您都不管了嗎？那邊才是您布局事業的核心啊？」
米曉冉一遍給汪大東遞著彩帶，一邊隨口問著。
她純粹是無心之語，原本只是想找個話題往商業的事兒上帶，好請教汪大東對投資方向的看法。
卻不想，自己無意中竟說了最讓人扎心的話。
汪大東聞言輕輕一嘆，語氣裡帶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無奈。
「嗨，我這也是形式所迫。我早年確實一心紮根京城，本以為能搶占先機，讓肯塔基能穩穩站穩京城消費市場。然後以京城的消費力為基礎，迅速發展起來，再向其他城市擴張，可這幾年局勢大變，京城的門店早就撐不起場面，不過勉強維持盈虧罷了。」
「這怎麼會？只是勉強維持盈虧嗎？」米曉冉驚訝極了，完全不敢相信，這不僅是因為肯塔基是全球的快餐連鎖巨頭，更開業的時候，汪大東還親自給她和趙漢宇通報過生意大火的喜訊。
而且她這次回國也吃過一次。
從她的角度來看，前門肯塔基的生意雖然沒法跟薑餅人比，但還是很紅火的，不像賺不到錢的樣子。
「你應該也聽說了，京城出現了一個薑餅人快餐。那個連鎖品牌就有你們院裡隔壁鄰居一股。是那個叫做寧……寧衛民的人。我現在不能不承認，我的肯塔基完全不是對手，一直在京城被這個薑餅人連鎖壓制著。」
米曉冉動作一頓，心裡更是充滿錯愕。
薑餅人生意是好，她的兒子都很喜歡。
但問題是，在她固有的印象里，汪大東從來都是意氣風發、自信張揚的模樣。
他可是肯塔基美國總部的傳奇，被總裁格外器重的人物，專程請他出山來負責內地業務的。
早年初入內地時，他手握外資品牌、超前理念，談起「一本萬利」的生意經，眼底全是掌控全局的底氣，從未有過這般頹然沮喪的姿態。
她一時分不清這番話是謙遜還是實情，心底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寬慰，只能默默低頭幫忙收拾。
可當她指尖觸碰到茶几上的聖誕掛飾時，她整個人再次徹底怔住。
有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忽然意識到，手裡這些做工精緻、造型新穎、色彩鮮亮的小掛件，居然是自己兒子天天在家裡最喜歡擺弄的東西。
都是薑餅人餐廳每逢節日、消費積分贈送的獨家周邊。
其他地方根本買不到，細節、質感、款式，全都對得上。
米曉冉愕然抬眼看向汪大東。
汪大東看懂了她的詫異，一張胖臉露出尷尬苦笑，語氣里滿是無奈。
「別這麼吃驚。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競爭對手的東西，可沒辦法。現在內地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聖誕樹裝飾。唯獨薑餅人的這些贈品玩具，設計精巧，款式漂亮，質量也好，掛在聖誕樹上再合適不過了。也不知道他們哪裡找的製造商。比我合作的那家的國營玩具廠強多了，質感、細節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完全沒法比。」
看著長輩這般放下身段、坦然承認對手優秀，米曉冉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想起院裡邊大媽等人整日吹噓薑餅人火爆全城，街道工廠跟著喝湯的情景，她斟酌著開口，試著主動提供幫助。
「舅舅，若是您需要這類貨源，我或許可以有辦法，幫您問問渠道，試著對接一下。」
「不必了。」汪大東輕輕搖頭，眼神清醒又沉重，「曉冉，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這些小東西只是薑餅人優勢的一個方面，薑餅人能贏過我，是因為它是全方位、體系化的先進，處處都占據了優勢。」
他索性停下手中的裝飾，坐下來，認認真真跟米曉冉剖析這場讓他徹底認輸的市場對局，字字句句都是數年實戰砸出來的血淚經驗。
「先說招聘吧。薑餅人招人從不看學歷、不看長相，只看規矩、執行力和態度。他們的員工，薪資比我請的人低多了。而且獎懲分明、管理透明、氛圍公正，沒人混日子、沒人耍心眼。服務標準並不比KFC差多少。而且因為運營方式和大多數快餐店有別，他們採用了完全的中央廚房預製食品，到店後加工方式，他們的員工都是一個人親自完成從使用烤箱、微波爐加工食品到上餐，撤台的全過程。根本無需廚師。這樣的話，一個人完全能當兩三個用。這就導致他們的人力成本卻比我低了近一半有餘。」
「再說產品。它的菜品複製能力堪稱恐怖，所有口味標準化、流程化，出餐快、穩定性強，千店一味、從不翻車。品類更新極快，永遠跟著大眾口味疊代，定價還極致親民，把性價比做到了極致。普通人吃得起，回頭客源源不斷。」
說到這裡，汪大東眼底浮出一絲自嘲，還道出了幾年前的一件隱秘往事。
「我也不怕你笑話。坦白說，三年前，我其實動過歪心思。明面上產品打不過，我就想借著自己的人脈和外資身份，以『惡意壟斷、擾亂市場』為由，想讓官方的合作夥伴出馬，請相關部門出手干預，強迫薑餅人把他們的單價調高一點。或者禁止他們每逢節日就隨意做活動，讓利促銷。」
米曉冉呼吸一滯，全然沒想到還有這一段過往。
「可人根本不跟我正面硬碰，也不爭執、不辯解。」
汪大東回憶起來，依舊滿心唏噓，「當時跟我談判的不是你那個鄰居，他恰巧在國外。可薑餅人的總經理沈存也不是好相與的。他只帶我去了一家僻靜小酒館，讓後廚老師傅做了兩份炸雞。我一入口就徹底慌了——他們做的原味炸雞，無論口感、火候、風味，和KFC經典炸雞有九成相似，甚至更嫩、更多汁。除此之外，還有一款獨家秘制風味炸雞，口味獨特、比原味雞似乎更好吃。」
「那一刻不用人家說什麼，我就懂了，KFC最寶貴的配方已經被人家搞到手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兒。但他們就是做到了。現在手握核心配方，他們就等於抓到了肯塔基的尾巴，想要靠低價把我搞趴下太容易了。人家現在沒拿出來賣，是人家心善。至於我想靠場外手段取勝，已經變成了純屬自討沒趣。」
汪大東坦然認輸，語氣平靜。
「從那天起，我主動撤了所有小動作。為了活下去，肯塔基只能被動降本，大批量用兼職替代正式員工，硬生生把人力成本壓到最低，還把京城門店炸雞價格下調兩成，靠著讓利才勉強留住客源、穩住京城市場的基本盤。說白了，從那之後，我就放棄了京城市場，轉而把門店擴張放在津門、滬海、花城。也是幸好薑餅人一直專心致力於京城市場的開發，沒有選擇對外擴張，只滿足於京城市場的一家獨大。這才給了我在其他城市乘勢而起的機會。否則話，我怕是真得在內地市場遭遇一次滑鐵盧，被迫向總公司請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