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五章 公共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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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紗織和佐知子都很喜歡中日友好工業園區,從初到此地的第一天起就努力探索著,並且努力適應著周圍的一切。

  她們也很喜歡結交朋友,不僅是同一個宿舍樓里那些同樣來自日本的同胞,更為能認識一些華夏的本地人而感到興奮。

  她們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開始了新的生活。

  當然,由於她們都是第一次離開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一方面會感到激動,另一方面又會感到困惑。一方面很愉快,另一方面又有一些離家之後的傷感。

  除了遇到巨大的文化衝突之外,她們都很思念自己的親人。

  但園區里全新的生活,是那樣新鮮,又是那樣充實,使得她們無比確信未來生活里的一切都將會逐漸好起來,而事實也確乎如此。

  ……

  毫無疑問,來到一個陌生國家,要和這裡的人進行最初的接觸,了解這個國家的事兒,最好的開端就是嘗試著去學習這個國家語言。

  這方面的資源是現成的,工業園區早就用一座四層小樓成立了專門的語言培訓學校。

  說白了就是為了讓中日員工們能夠彼此順暢交流成立的外語培訓加強班。

  所以語言學校不僅為日本員工授課培訓中文,也給華夏員工授課培訓日語。

  唯一的區別就是由於師資力量相對有限的緣故,雖然日方員工每一個都可以參加,但華夏員工暫時只能允許管理層和技術骨幹參加。

  上課時間是每周一到周六的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

  一個老師負責帶兩個班,學生分兩個批次來學習。

  每批學生上兩堂課,一個半小時的課時。

  紗織和佐知子和其他十五個日本人編成了一個初級班,男多女少,中年人居多,有點回到她們學生時代的感覺,但又不完全一樣。

  因為在這裡學好學差不是無所謂的,學習考勤和考試成績直接計入工作績效的考核評定,不但影響獎金多少,甚至決定了未來的職業前途。

  上課第一天,只進行了學生和老師的自我介紹。

  紗織和佐知子的老師姓梁,是首都外語學院畢業兩年的日語系研究生。

  這個二十六歲的姑娘家剛結婚,比她們大不了幾歲,所以讓她們感到很親切。

  但她們很快就發現,這個老師授課很嚴格,在課堂上回答不出問題會罰學生去後面站著,不管是男是女,多大年齡,什麼職位。

  所以哪怕無關金錢,大家死要面子,也沒人願意去後面站著丟人,都玩兒了命的學。

  說起來,大概沒有比日本人學習中文更容易的了,因了那麼多相同的漢字。

  大家上手很快,沒學幾天,班裡的每個人就能似模似樣的讀寫一些「你好」,「謝謝」,「對不起」,這類日常用語了。

  但說實話,大概也沒有比日本人學習中文更難的了,同樣因了那麼多的相同的漢字。

  學習中文的過程里,雖然作為日本人先天是有一些優勢的,但對於同形卻異義的漢字感到困惑,這也是這些學習中文的日本人難以克服的障礙。

  就像「手紙」這個詞,中文指衛生紙,日文指書信。

  還有「丈夫」,中文指配偶,日文形容結實、堅固。

  「愛人」,中文多指配偶,日文特指情人,常含婚外意味。

  「床」,中文指睡覺的家具,日文指地板。

  「心中」,中文指心裡、內心,日文特指殉情自殺,所以這一點讓包括紗織和佐知子在內的許多日本人經常出錯,每個人都深惡痛絕,氣不打一處來。

  但偏偏沒法指責什麼,反而大家還都不願意說出來,感覺有點傷面子。

  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誰都清楚,漢字是華夏人造的,中文才是正解。

  除了學習,生活方麵條件其實更讓兩個日本姑娘感到滿意。

  宿舍樓有專門的宿舍管理員,兩個日本人和幾個懂一點日語的華夏人,日常需求和衛生清掃都做的很到位。

  單身宿舍面積都在十五平方米左右,有暖氣,沒空調,但給配備了基本家具和電風扇。

  對於每月僅有八千日元的住宿費用來說,真沒什麼可抱怨的。

  何況宿舍樓公共區域的條件比高橋介紹的更好。

  因為除了配備熱水茶水間之外,這裡還有兩台半舊的飲料販賣機,日本常見的咖啡、茶飲、汽水,這裡用投幣的方式都能買到。

  唯一的小遺憾是因為保質期太短的緣故,這裡沒有牛奶販賣。

  不過公共區域免費提供的的日文報紙、雜誌,可以打國際長途的公用電話,以及隨處可見的垃圾桶,大大增加了生活中的便利性,這完全彌補了缺少牛奶的情感遺憾。

  宿舍樓下的餐館也很不錯,在日本常吃的餐食,這裡基本都吃得到。

  居酒屋、拉麵館、壽司店,甚至是日式的中華料理店。

  雖然廚師大部分都不是日本人,但口味和食材都很正宗,價格也便宜。

  菜單上的價格普遍比東京至少要低兩成,而且還不用交消費稅。

  尤其購物的二手商店大刀屋,商品來源大都是日本國內回收的二手商品,上萬件的商品放在倉庫一樣的房間裡,隨便來客挑選,幾乎覆蓋了全部日常生活需要。

  而且其中九成的商品都是以一百日元到二百日元的價格出售的,只有不多的商品,比如家具和家電,才會高於這個價格。

  只是這般在日本人眼中性價比極高的消費模式,在華夏本地員工看來依舊偏貴。

  因此店內顧客大多是日方員工,華夏本地人極少光顧。

  頂多是企業管理層偶爾嘗鮮,或是日方同事為答謝搭檔、慶祝喜事,主動設宴邀約本地同事消費。

  初時,紗織和佐知子還暗自疑惑,覺得華夏同事過於節儉、略顯吝嗇。

  直到兩人第一次走進服裝廠的公共食堂,親身沉浸式體驗過華夏人的消費日常,才徹底讀懂了中日生活最本質的差距,感受到了中日在飲食需求方面的巨大不同。

  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兩個看慣了東京精緻侷促小店的姑娘,瞬間被眼前恢弘熱鬧的景象震撼得失神。

  不同於日本企業、校園食堂小巧精緻、檔口稀少的侷促格局,這座食堂寬敞通透、空間開闊。

  尤其上千名員工同時就餐,人聲鼎沸、煙火蒸騰,熱氣裹挾著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更是她們從未見過的、鮮活滾燙的人間盛景。

  初看之下,這裡似乎處處都是不同於日本的「不規整」煙火氣。

  華夏人沒有刻板固化的排隊習慣,高峰期人流密集,難免推搡擁擠、一擁而上,即便有專人疏導管理,也難以徹底杜絕插隊亂象。

  休息聚集的員工習慣隨性閒談、駐足休憩,特別喜歡聚在一起吸菸,完全沒有避讓意識,想要在人多的低順利通行,對兩個日本姑娘來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還有食堂桌面也遠不如日本食堂那般時刻一塵不染、規整精緻,餐後零星殘留的骨渣、飯粒、油漬隨處可見,無人特意收拾,來往員工早已習以為常。

  素來習慣了極致整潔、嚴苛秩序、人人恪守分寸的紗織與佐知子,初見這幅畫面難免心生不適,甚至暗自疑惑:為什麼大家餐後不主動清理桌面殘食?為什麼略顯嘈雜凌亂的環境裡,所有人都安然自若、毫無怨言?

  可當她們真正端起餐盤、排隊打飯,捧著滿滿當當的餐食坐下細品,一點點感受這裡的分量、口味與人情世故後,先前的刻板印象徹底被顛覆。

  她們終於讀懂,這份看似粗糙隨性的煙火之下,藏著日本冰冷標準化食堂永遠無法企及的真誠、良心與暖意。

  日本的食堂,是極致精準、極致冷漠的標準化商業產物,一切規則只為均等交易,毫無半分溫情可言。

  永遠一塵不染、秩序井然,每一份定食都如同模具復刻,分量精準、擺盤統一、分毫不差,嚴苛到近乎苛刻。

  就像她們學生時代常吃的基礎套餐,固定兩片薄切炸雞、一勺定量沙拉、一百五十克米飯,售價高達750日元。

  雞兩塊,不會多一塊。

  生菜墊底的那片葉子不會換成兩片。

  土豆沙拉的份量像用模具量過一樣,精確到每一盤都一模一樣。

  這種精確本身沒什麼問題,甚至應該說是一種美德。

  但當一個人的胃和錢包同時開始算帳的時候,這種精確就開始讓人難受了。

  紗織和佐知子上的短期大學,食堂對外的價格基準,大概就在500到900日元之間浮動。

  500日元能吃到一個基礎款咖喱飯,800到900日元能吃到稍微「像樣」一點的定食。

  這個價格放到日本的消費水平里,不算貴。

  東京便利店的一份便當也要450到600日元,街邊拉麵店一碗拉麵大概950到1200日元,食堂定在七八百,確實算良心。

  但問題是,良心是跟街邊店比的,不是跟華夏的食堂比的。

  紗織和佐知子第一次來服裝廠的公共食堂用餐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因為這裡的東西太便宜了,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毛錢的米飯、五毛錢的素菜、一塊的葷菜,攏共一塊多的人民幣就能吃一頓。

  雖然稱不上豐盛,但也不錯了,這可是是有菜有飯的一頓正餐。

  這筆錢換成日元,也就是五十日元,連碗味增湯都買不到。

  所以在日本食堂,你再省還能怎麼省?

  最便宜的咖喱飯480日元,就已經是底價了。

  那是二十三塊人民幣,這筆錢拿到這個食堂來,一個人即使吃到吐也花不完,足夠吃一星期的正餐,還是豪華版的。

  當然,裡面有匯率差和兩個國家收入水平和消費水平不同的問題,這樣來做對比或許不是很合適。

  但也要知道,華夏食堂的便宜與豐盛,絕對不止是因為單純的運營成本差距所造成的。

  關鍵還是華夏食堂的邏輯和日本食堂不同,管飽是底線,豐富是及格線,價格不過分是良心所在。

  一份菜的量不太夠?

  食堂負責打飯的阿姨看你一眼,勺子又舀一勺進去。

  這個勺子的動作,吃過食堂的華夏人都見過,也都懂。

  日本食堂可沒有那隻像親媽一樣,永遠怕你吃不飽的勺子。

  這還不是全部,如果從營業時長的差異來看,或許更能看出中日食堂兩種運營模式的冷暖落差。

  要知道,日本食堂有著極度刻板、不近人情的時間規則,如同被框死的秩序盒子。

  通常企業和學校食堂,午餐僅十一點半至下午兩點開放,兩點過後即刻收檔。

  晚餐最晚僅營業至七點半,稍有耽擱便無餐可吃。

  紗織和佐知子有一次曾經在六點四十趕到食堂,發現大半檔口已然關停清掃,最終只能在便利店買飯糰、喝蔬菜汁草草充飢。

  但華夏的食堂,永遠充滿煙火人情味。

  皮爾卡頓服裝工廠的公共食堂,幾乎全天始終煙火不熄,甚至夜裡十一點還專門開設夜宵窗口,專為加班、學習、勞作晚歸的人留一口熱飯。

  這裡的公共食堂從來不像日本那般刻板冰冷、像個不會偏差的座鐘一樣到點關停,而是像一位精力充沛、時刻牽掛旁人的長輩,永遠為晚歸的人留著熱氣、留著暖意。

  除此之外,菜品選擇方面的落差,更是讓兩個日本姑娘倍感震撼。

  日本食堂檔口寥寥無幾,一般也就三四個。

  咖喱飯一個,烏龍麵或蕎麥麵兩個,再加一個混合套餐窗口。

  菜單一星期換一次,七天以後你又回到原來的選項里,每一頓飯都似曾相識。

  即使在泡沫經濟最鼎盛的時候也是如此。

  說白了,在日本民眾的認知里,工作餐和學校餐從來不是滿足與治癒,只是生存的單純需要而已。

  它可以讓你餓不死,但絕不會讓你吃得痛快。

  而在華夏的公共食堂,吃飽吃好,這是一個最基本的共識。

  所以每天提供的餐食豐富務必,十幾個菜色起步,跨幾個菜系,而且幾乎每天不重樣。

  當然,這個問題其中也有市場規模和餐飲文化的原因。

  但對兩個日本姑娘來說,這逐漸變成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對於一個人來說,一天的幸福感到底建立在什麼上面?

  對於日本人來說,可能更多是規則、秩序、乾淨,一個清晰而可預期的日常。

  對於華夏人來說,可能是選擇本身。

  想要什麼菜系、什麼口味、什麼價格檔次,總有一檔屬於你。

  即使說到這裡,也仍然不能道盡華夏食堂的好處。

  真正讓紗織和佐知子開始在兩國食堂之間畫上一道紅線的,不是價格和分量,是服務態度上的溫差。

  因為在華夏食堂,點菜的時候她們可以和阿姨商量——少要一點飯、換一個菜、能不能澆點汁。

  阿姨大多數情況都會答應,有時候給你換完還會搭一句話,大意是你們吃的太少了,多吃點。

  在日本食堂,選擇是全流程標準化的。

  吃飯的人說你要什麼,收銀員把固定的套餐端給你,交易結束。

  不會有人關心你是不是吃得少了,也不會有人問你要不要添飯。

  或許有人以為日本人的性格就是這樣——在公共場合保持距離、不打探、不過多接觸。

  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因為在居酒屋就會看到完全不同的畫面。

  服務員會跪在桌子旁邊給客人點單、會大聲喊「歡迎光臨」、會不斷地給客人加水、會記得你上次點了什麼。

  只有在價格最低廉的日常餐飲場景里——食堂、便利店、廉價定食店——才會出現那種禮貌但不熱情、客氣但不願多為你多走一步的態度。

  換句話說,在日本,服務也是一種具有明確價格的商品。

  沒有錢不要談感情,這就是日本社會的冷漠。

  但華夏食堂是真的不一樣,那種有熱有菜有湯的感覺浸透著人情的溫度,是一種被照顧的感覺。

  紗織和佐知子在日本國內的時候,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感受。

  過去的每一頓飯都是精確、規範、客氣,但從來沒有人問她們吃沒吃飽、冷不冷、夠不夠。

  來到工業園區後沒多久,她們就愛上了華夏的食堂,也理解了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不是日本食堂不好,是它在結構上就不是奔著「讓人覺得被照顧」去的。

  它負責讓你吃到,但不負責讓你吃好。

  它負責維持秩序和標準,但不負責感知你的胃。

  而華夏食堂呢?

  華夏食堂是你哪怕一個人走進來,買一份米、兩個菜,坐下來默默吃完。

  阿姨看你一眼,隨口說一句「今天這個菜咸了吧」,那一瞬間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那是對你日常生活的一種確認,一種最樸素的關懷感。

  不是每個人都察覺這種關懷。

  但對於她們這樣來到異國他鄉工作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種隱形的照顧其實在悄悄決定每一天的生活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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