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一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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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這個時候,顧炎武終於明白了今日宴會自己得如此禮遇殊榮的原因,說起來,雖然顧家在江南也算士紳家族,他本身也小有名氣,但萬萬擔當不得如此多士紳這般禮遇的,如今看來是蘇松民團要參戰了。

  當初林士章等與李明勛商議籌辦團練,有崇明海賊引起的風聲鶴唳,籌款倒也不算什麼,各家憑藉關係,先是架空了原本有資格領導團練的蘇松兵備道,繼而從漕運、操江和沿海衛所抽調軍官和將領,招募兵馬最為簡單,江南有的是從北方逃難來的難民,蘇北的貧苦百姓也是極多的,民團所用甲械不少是從江南各衙門挑挑練練出來的,南京的京營也提供不少,用了不到兩個月,就拉起了一個架子。

  但練兵終究不是兒戲,雖然如今民團錢糧充足,足兵足食(只是相當於大明其他軍事力量),但是如此一支武裝力量的領導權可是問題,以林士章為首的蘇松士紳本質上是想把民團培養成下蛋的金雞,所以必須擁有一定的戰鬥力,但是又怕這隻金雞被旁人奪去,旁的不說,從天啟末年開始,大明的軍隊就開始藩鎮化、軍閥化,諸如左良玉、祖大壽一類的將領,屢次征戰不利,但天子只敢追究督師、監軍的責任,這些將領最終都是落得戴罪立功的待遇,林士章等既怕來自江南各衙門的將領奪權,更不願意下堂折節和那些粗野的丘八、貧民打交道,因此尋覓了包括顧炎武在內的一群贊畫。

  顧炎武通過為林士章等人贊畫錢糧之事,控制著這支民團力量,一直做得不錯,但今日宴會可不是敘功的,這可是在開戰的節骨眼上。

  驟然受到如此抬舉,顧炎武很快清楚這些人的目的,說到底,林士章等人連和將領打交道都不樂意,更不要說衝上戰場親冒矢石了,而民團合作的力量中包括一支海外豪商擁有的水師力量,自然應該有親近之人在軍中,內外相制,監軍按察,既不能讓那些丘八擁兵自重,也要防止那位海商鳩占鵲巢。

  「諸位前輩的意思,晚輩已然明白了,若是出戰,在下定當與士兵一道,犁庭掃穴。」顧炎武抱拳說道。

  「哎呀呀,真不愧是我蘇州豪傑之士呀!」

  「是啊,如此胸襟,將來必成大事!」

  一群頌揚聲中,顧炎武飲下一杯又一杯的水酒,臉色潮紅,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到了歡宴過後才離開了林家府邸,回到住處,卻發現有人已經在等待了,顧炎武當然認得,那便是許長興,這段時日,因為錢糧、士兵安置之事,顧炎武沒少與許長興打交道,雖然知道這個商人所謀甚大,但終究是好打交道的。

  「今天的日子不好過吧,顧先生。」許長興微笑問道。

  顧炎武洗了臉,喝了點薑茶,稍稍去了些酒氣,無奈搖搖頭:「國朝敗壞致廝,便是與各地士紳寡廉鮮恥有關,當初顧某以為籌辦民團抗擊海賊乃是為民請命,為國效力,如今不曾想深陷其中,所作所為,多半是為這些貪婪之徒牟利,實非本願呀。」

  許長興對於顧炎武的感慨萬千並沒有多少意外,這便是他認識的那個高潔之士,好在顧炎武並非迂腐之人,即便是知道自己被這麼多士紳官僚利用了,但為了大局也是忍讓了下來,在民團之中兢兢業業,否則以各家士紳的貪婪性子,那支民團多半是成了和衛所軍一樣的叫花子部隊了。

  「許掌柜,你們社團援軍何時趕到?」顧炎武認真問道。

  許長興道:「如今大掌柜尚且在日本,具體日期說不準,但社團武裝已經集結,相信很快就趕到的。」

  「那你此次前來所為何事?」顧炎武問道。

  許長興笑了笑:「先生真是快人快語,這麼說吧,大軍出征在外,錢糧為先,為上者須得未雨綢繆,此次出援江南,剿滅海賊,大掌柜意圖派遣戰艦十二艘,其上有水手千餘,另有數百戰兵隨扈,這麼一支力量,若不提早安排,怕是不美。」

  顧炎武微微點頭,臉色雖然如常,心中卻震驚於騰龍商社的實力,他神色嚴正,問道:「當初你我雙方議定,剿滅海賊貴方提供戰艦,怎生還要派遣戰兵呢?」

  許長興笑了笑:「先生莫要誤解,我社團艦船,本就配備陸戰力量,負責越舷先登、彈壓水手,如今出戰崇明,不得不增強一些,有備無患嘛。」

  嘴上這般說,許長興心中卻是不以為然,江南兵馬的戰力他是清楚的,民團雖然強一些,但是海賊動輒上萬,萬一不敵,還不是得仰仗於社團,說起來,騰龍商社可不是這蘇松民團,不是為了保境安民,而是為社團奪取崇明南沙這一據點。

  「有備無患嘛。」許長興見顧炎武神色嚴正,笑呵呵的補充道。

  說著,許長興從懷中取出一份帳簿,遞給顧炎武,說道:「顧先生,這是咱們故衣店的收入明細,錢款我也已經送達您家中,這新年之後發的第一次月薪,應該算是優厚了吧。」

  顧炎武拿過帳簿細看起來,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許長興所說的故衣店是顧炎武牽頭,聯合民團中的軍官、士兵創辦的,說白了,雖然蘇松士紳以民團的名義讓江南各地納捐了不少錢款,但是真正用到民團連五分之一都沒有,士兵餉銀不多,連用的武器許多都是從各衙門倉庫里尋出來的,刷上一層漆當樣子貨,至於安家費更是沒有,林士章等人直接把數千戶士兵家屬打發到剛剛開墾出來的荒灘就算了事。

  危難的時候,還是許長興雪中送炭,其個人與顧炎武及士兵團體出資,創辦了故衣店,從蘇松一帶大量收購破舊衣服、棉被和棉絮,購買大量的松江布的邊角料,然後把士兵家屬聚集起來,拆洗這些衣服,彈松舊棉花,做成一件件棉衣和棉被。

  這些棉衣棉被用的全是一塊塊拼接起來的粗布,有些打著補丁,端的是肥大臃腫,除了乞丐,不會有人喜歡,但是這些棉被棉服極為厚重,那棉服更是有六斤棉的稱號,在這江南船上,寒冬臘月也是出汗,但就是這樣醜陋的棉製品,許長興卻是讓他熱銷起來,大量的故衣舊棉被被送到海船上,賣出了和新棉一樣的價格,著實解決了不少士兵家屬的安置,而且故衣店規模越來越大,已經形成了一個數百人的作坊。

  「四千件!怎生這般多啊!」看到最後的訂貨單,顧炎武問道,這故衣店有他的股份,平日也是他在打理。

  許長興笑而不語,說起來,如今社團在北方已經打開了局面,這些厚重肥大的棉服雖然醜陋,但在極北苦寒之地,卻是比毛皮還要保暖,低廉的價格也深受當地的蠻子喜愛,更重要的是,社團在北方已經拓展了金礦、煤礦和鐵礦三個礦藏,還要建設碼頭、道路等諸多設施,其中勞力要麼是屬於社團的奴隸,要麼是招募的勞工,只有為其提供有效的保暖,才能在冬日持續開工,而這些故衣舊棉被就是低成本下得到的最好棉製品了。

  「好好好,我會讓作坊那邊好好籌備的。」顧炎武知道許長興也不會與自己多說,只得說道。

  布袋港。

  渡鴉號單桅縱帆船在東北風的吹拂下進入海灣之中,由兩艘划艇牽引著移動到碼頭之上,風塵僕僕的趙三刀提著一個鹿皮箱子走了下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碼頭上停泊的那艘高大的主力艦白鯊號,威風凜凜的樣子讓趙三刀有些折服。

  白鯊號雖然與虎鯊號是姊妹艦,但比虎鯊號看上去更為修長,複雜的帆索結構帶來更快的航速,趙三刀有些心潮澎湃,心想自己何時才能成為這麼一艘主力艦的艦長呢?

  「三爺,咱們的船讓船廠的人拖走了。」大副低聲說道。

  趙三刀微微一愣才想起,因為大本營在擴建軍隊,他麾下一批好手被調走,所以他不僅統領向北征戰的開拓軍,還兼著分艦隊的指揮官,渡鴉號的船長。

  「嘿,你們做什麼,這是我的船,它一直在淡水河裡泡著,不用去除船蛆。」趙三刀高聲對拖拽渡鴉號的管事喊道。

  那管事跳上岸,說道:「趙大人,小的接到命令,渡鴉號這次也要隨軍出戰江南。」

  「大掌柜早就跟我說了,我的船不需要維護。」趙三刀說道。

  管事說道:「渡鴉號狀況很好,看得出來您平時沒少費心思,但我們不是維護,而是改裝,您船上的十八磅炮必須拆卸下來,換成四磅炮。那可是真正的好炮,咱們鑄造廠剛剛生產出來的,用的是上等的倭銅!」

  趙三刀聞言一喜,渡鴉號一直是艘好船,唯一讓他不滿意的就是裝配的十八磅炮,實在是太笨重了,拖慢了渡鴉號的速度不說,每次開火造成的巨大衝擊力都會造成巨大的損傷,堵住船板的材料總是因此崩落,動輒就會滲水,但是沒有辦法,渡鴉號建好的時候,社團手中只有十八磅炮,沒得選擇。

  「我明白了,好好對待我的船。」趙三刀說道。

  趙三刀環視一周,布袋港里已經有了七八艘船,虎鯊號尚不在,聽說前往珠江口向澳門的葡萄牙人展示力量去了,而港口的船舶都是縱帆船,上面都有人忙碌,最常見的工作就是加厚舷牆,加裝更多的迴旋炮。

  趙三刀騎馬趕到棱堡,進入辦公室內,看到剛剛從日本回來的李明勛正與林誠討論布袋港的一些事情,他小心的站在那裡,仔細聽著,二人討論的都是出征的物資調配問題,趙三刀不免緊張起來。

  「三刀,知道為什麼召你回來嗎?」李明勛問道。

  趙三刀微微點頭:「是的,大掌柜,此次社團要對崇明海賊宣戰,而我曾經是其中一員,熟悉他們的架構和地形。」

  李明勛微微點頭:「你說的沒錯,我有一件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請您吩咐!」趙三刀當即說道。

  李明勛笑了笑:「如果你不願意,我是不會強求的。」

  趙三刀卻是搖搖頭,說道:「大掌柜對三刀有知遇之恩,三刀從不敢忘,三刀雖然出身海賊,卻早已與其劃清界限,如今身為大掌柜麾下,自然是兵隨將領草隨風,大掌柜一聲令下,三刀自當效命!」

  李明勛微微點頭,說道:「好吧,是這樣的,我們在江南的夥伴在海賊之中為我們找了一個內應,你是崇明人,對那裡熟悉,我希望你帶些人進入海賊巢穴,聯繫內應,為大軍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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