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李明勛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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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底,廣州。

  李明勛乘坐在暖轎之中,在起起伏伏之中查看剛剛由林河派人送來的報告,這份報告來源於社團大本營,主要是大本營這一年來對於北上抗虜計劃的準備工作。

  每個人都知道,北上抗虜的最大目的是遷徙至少三十萬難民到社團的各個據點,對於社團來說,這無疑是一次實力暴漲的機會,值得社團把大部分的資源投入其中,大本營為此準備了多達五十萬兩白銀,二十萬石糧食和以及兩個剛剛完成訓練的新軍營,而社團的大部分航運資源都集中起來,包括一部分海軍艦艇也會投入其中。

  看完了一項一項的數據,李明勛心中大體有了數,他知道,這些對於北方那以百萬千萬計數的難民來說是杯水車薪,卻是社團能拿出全部活動資金了。

  「成敗在此一舉了。」李明勛嘆息一聲。

  「李先生,已經是到了。」外面傳來沈猶龍家管家的聲音,李明勛掀開布簾一看,發現不是廣東布政使衙門,而是一處酒樓。

  那管家低聲說道:「今兒不光是我家老爺,還有京城來的一位先生。」

  李明勛走下轎子,微微一笑,難怪社團人人傳朝廷招撫之事,原來是有使者來,既然京城來人了,那朝廷總該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酒樓的雅間裡,只擺了方桌,上面擺著火鍋,幾盤肉、菜排在一旁,倒是簡單,陪著沈猶龍坐著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著紫袍,頗為貴氣,只是臉上滿是憂色,從沈猶龍對他的稱呼,便知道這位就是如今的大明兵部郎中,沈廷揚。

  「這麼說,李明勛的事兒朝廷有了章程?」沈猶龍輕聲問道。

  沈廷揚微微嘆息說:「世兄半年前就是上了奏疏,那時松錦新敗,內閣暗中操辦與東虜和談之事,便是擱置了下來,然,局勢一日壞過一日,我來之時,孫督師敗於闖逆,而東虜又有寇邊之意,如今這形勢,只要能抗虜擊賊,什麼兵馬又是不能用呢,總要過這難關呀。」

  沈猶龍自然明白如今朝廷的局面,闖逆占領中原,如今又兵發湖廣,大明腹心已經亂作一團,松錦新敗,孫傳庭也喪師中原,整個大明朝已經找不出一支可戰之兵了,自然是有什麼用什麼,無論王師、民團還是降賊,但凡能上戰場,無一不用。

  「另外,還是想敲打一下鄭芝龍,讓其北上。」沈廷揚漠然說道,顯然對此不報以希望。

  其實從松錦失敗之後,朝廷連發幾道命令,讓鄭芝龍派軍北上,協助遼鎮水師防守覺華島,保住山海關外最後一個據點寧遠,但是安於做守財奴的鄭芝龍不為所動,屢屢搪塞,像以往那般出一些軍械糧草了事,沈廷揚此番前來,如果能成功讓騰龍商社北上,便可以給鄭芝龍一些壓力,人家海外僑士都為朝廷出力了,你這大明將軍總不能置身事外吧,另外也是告訴鄭芝龍,朝廷隨時可以讓另外一股勢力取代你。

  沈猶龍對於鄭芝龍並不報以希望,他早就知道鄭芝龍的秉性,貪財又怯懦,敲敲打打也不過能多榨些油水出來罷了。

  「天子讓我秘密前來,就是想看看這騰龍商社究竟有多少能耐,又會提出什麼條件,若太為苛刻,怕也是不許啊。」沈廷揚為難說道。

  沈猶龍自然明白沈廷揚的為難之處,朝廷雖然有些點病急亂投醫,但還是要顧及顏面體統的,有些喪權辱國的條件,是萬萬不能答應的,特別是如今的聖天子,和歷代皇帝一樣,都是剛烈的性子。

  「你莫要憂慮,這李明勛我還是了解的,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沈猶龍寬慰道,正說著,外面響起了管家的通報聲音,李明勛踏步而入。

  「這位是兵部郎中沈廷揚沈大人,這位便是騰龍商社的大掌柜,李明勛了。」沈猶龍起身為二人介紹。

  「小人見過沈大人。」李明勛躬身一禮。

  沈廷揚打量著李明勛,見他器宇軒昂,一身正氣,倒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種海盜頭子似的的人物,心中倒是有了幾分親近,說道:「李掌柜切勿如此,今天就當是朋友之間私下來往。」

  李明勛微微點頭,心道朝廷還是沒有拉下臉面來。

  說著,李明勛已經落座,沈猶龍一開始並未切入主題,而是就著桌上的菜品,聊起了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李明勛並未插話,沈廷揚問:「李掌柜為何皺眉不語啊?」

  李明勛道:「二位大人可能還未接過消息,東虜入關了!」

  咣當!

  沈廷揚手中的筷子掉落,他急迫問道:「從何處入關,又往何處而去?」

  「東虜以老奴第七子阿巴泰為首,統軍七萬餘,於本月初分左右從界嶺口和石門關入侵,於薊縣會師,分兵南下,如今怕是已經進入山東地界了。」李明勛神色冷峻,說道。

  沈廷揚直接站了起來:「當真?」

  李明勛鄭重的點點頭,沈猶龍卻問:「明勛,東虜入關,你怎生知道的如此清楚,如今塘報尚未到呢?」

  實際上,他此次乘坐通報船返回的時候,東虜入關的消息已經傳遞到了大本營,當然消息很駁雜,真真假假,而李明勛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也準備好了說辭:「此次社團在關外寧古塔與敵鏖戰,斬獲頗豐,也抓了幾個貴酋,拷打之下,他們便把東虜制定計劃和盤托出。說起來,怕是朝廷現在也沒有我知道的詳細。」

  李明勛一邊說,一邊蘸了酒水在桌子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說道:「按照東虜制定計劃,兩路進軍,會師薊縣後,一路南下,不與王師糾纏,在河間府再次分兵,主力五萬餘進入山東,順著運河南下,主攻臨清、兗州,另一路則乘船在萊州灣登陸,謀取登萊之地,兩路大軍是準備繞開魯中、魯西南山地,搶掠整個山東。」

  沈廷揚看著李明勛在桌上寫寫畫畫,心中已經把局勢了解大概,大罵東虜歹毒。

  在此次入寇之前,清國及前身後金已經四次入關,分別搶掠了京畿、宣大、薊北、魯北,可以說出了戰亂頻發的河南,整個北方都被清軍搶光了,北方之地,唯一剩下的膏腴之地就是山東了,當年東虜搶掠山東,多爾袞只是搶掠了濟南等地,而這次,阿巴泰的任務是把山東全部搶光。

  而如今大明的剩下的少許兵馬,要麼在山海關固守,要麼分散在中原擊賊,山東之地,也就只有登萊之地尚有可戰之兵,東虜七萬精兵,定然是難以防守。

  「山東.......山東.......。」沈廷揚喃喃自語,竟然是說不出什麼話來。

  沈猶龍看了李明勛一眼,心道他似乎不像是危言聳聽,但對於李明勛提早得到消息一般,多少有些懷疑。

  「明勛,你把局勢說的如此為難,究竟是為了什麼啊?」沈猶龍問道,他與李明勛打了不是一兩次交道了,知道李明勛費心周折的介紹北方的局勢,定有所圖謀。

  李明勛站起來,鄭重的拜了拜,說道:「二位大人,我沒有什麼歹意,只是讓二位大人看在華夏存亡之際,放下那些無用的手段,你我開誠布公,儘快讓社團的兵馬北上抗虜!我別的不敢答應,只要我的兵馬出現在山東,東虜就得留下些性命,總不會像前幾次一樣,大搖大擺的來,大搖大擺的走,如入無人之境。」

  沈廷揚聽了這話,立刻就明白了,李明勛的意思很簡單,少玩那些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談判手段,雙方都拿出誠意來,但是他有一點不明白,怎麼看也是朝廷求著李明勛,怎麼李明勛這麼積極呢?

  「好吧,李先生,存亡之際,本官也就不那般客套了,本官此次前來,就是想要你的社團北上抗虜,聖天子心憂天子,自然也不會薄待於你........。」沈廷揚拋開冠冕堂皇的話,準備說出朝廷的條件,卻被李明勛打斷了。

  「沈大人,有一件事我可以事先說明,我的社團不會成為大明藩屬,我李明勛也不會接受大明的官職!」李明勛當機立斷的說道。

  沈廷揚一時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要知道大明現在是無錢無糧,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官職一類的待遇了。

  「為什麼?」沈廷揚與沈猶龍異口同聲的問道。

  李明勛笑了笑,輕輕敲了敲桌子:「現在當大明的藩屬,可沒有什麼好處,對我是這樣,對大明朝廷也是這樣。」

  沈廷揚何等聰明,又經年參與海貿,不用李明勛點破,也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成為大明的藩屬,最大的好處就是以大明為依仗,周圍勢力不敢輕犯,便如那琉球,遠居海外,國中民不過三十萬,兵馬不過數千,卻也是可以坐擁日本與南洋通航之利,被成為萬國津梁,但是這種好處只有大明強盛的時候才有用,隨著大明衰落,也就沒了依仗,對於薩摩藩控制琉球的事情,大明不可能一點不知道,但實力有限,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最倒霉的藩國就是朝廷,從萬曆朝開始就隨著大明與東虜開戰,可是當東虜兩次攻掠朝鮮時候,大明卻無力相助,如今已經成了滿清屬國。

  李明勛的意思很簡單,大明朝已經不是那個所向披靡的大明朝了,社團孤懸海外,大明這類宗主國,根本護不住社團。

  「那不知李先生想要多少錢糧?」沈廷揚認真的問道,他知道今年初幫著剿滅老家的海賊,李明勛就要了二十萬出兵費,這還是有其他條件的基礎上,而這次抗虜,規模更大,沈廷揚就怕李明勛獅子大開口。

  李明勛笑了笑,豎起了一根手指。

  「一百萬!這......這實在是太為難了。」沈廷揚臉色微變,說道。

  李明勛擺擺手,說道:「不是一百萬,是一兩!」

  「一兩?」沈廷揚與沈猶龍相互看看,沈猶龍問道:「一兩白銀?這是何意,你莫非存了不敬之心,故意侮辱朝廷?」

  李明勛說道:「一兩白銀只是象徵性的費用,我也沒有侮辱的意思,有沒有這一兩白銀,差別可就大了,有這一兩,雙方是合作關係,盟友之屬,若無這一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李明勛成了大明的官員呢?」

  二人一聽,算是明白了,這李明勛是用這一兩白銀界定朝廷與騰龍商社的關係。

  沈廷揚雖然心中頗感屈辱,但如今朝廷錢糧緊缺,實在也是拿不出相應的出兵費用,如今李明勛不在這方面計較,倒是省了不少麻煩,不過沈廷揚也不是那麼好糊弄呢,直接問道:「先生肯出兵相助,定然有所圖謀,你不要官位權柄,所求何物。」

  忽然,沈廷揚臉色凝重,說道:「若有裂土之意,朝廷是決計不會接受的,我大明向來是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大明的土地不會給任何人,不管是東虜還是其他!」

  李明勛微微一笑,擺擺手:「我也不要土地,我要的是人!」

  「人?」沈猶龍與沈廷揚相互看了看,都是有些不解。

  李明勛道:「東虜作亂數十載,流賊作惡二十年,我想請問二位大人,是死在東虜流賊刀下的百姓多,還是餓死的百姓多?」

  房間裡一時安靜,只有火鍋里的湯汁翻滾的聲音,實際上這二人飽讀史書,都是知道,但凡亂世,死於兵戈的人不到罹難百姓的十之一二,絕大部分人是因為天災戰亂引發的秩序淪喪,戰亂之後,當地失去了穩定的環境,而朝廷沒有錢糧幫助百姓渡過難關,百姓就要逃亡從賊,百姓要麼凍死餓死,要麼從賊被殺死。

  「我的意思很簡單,社團目前擁有的土地極廣,那些人與其死於戰亂和饑寒,不如讓我帶走,給他們一條活路,當然我知道恤養百姓乃是朝廷之責,事關朝廷尊嚴,這件事不能公開說,但不代表不能做,我只希望那些願意跟我們走的,朝廷不要阻攔,給他們一條活路吧。」李明勛滿臉誠懇。

  沈廷揚與沈猶龍都是臉色冰寒,拳頭緊握,好似受了多大的屈辱,李明勛無法做到感同身受,只能靜心等待著。

  「如果朝廷不答應呢?」沈廷揚聲音低沉,問道。

  李明勛一拍桌子,斷然喝道:「大明的百姓就這麼該死嗎?你們給不了他們活路,就要往死路上逼!」

  沈廷揚一時語塞,悵然不語,沈猶龍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做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此乃士大夫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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