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 東南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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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二年,五月末,福建南安。

  夏季的暴雨如注,巨大的雨滴滴落在地面上,敲打著原本就泥濘的山路,大大小小的水窪之間,一個道士劃著名小船駛入了一個小小的碼頭,這道士頭上戴著斗笠,身上穿著打濕的道袍,手持一桿木杖,身後的烏篷船里則是各種家用物什。

  風越來越大,雨也越來越大,他那艘烏篷船在河流中翻起落下,狂風夾雜著雨滴打在他的身上,道士卻是好不知覺,他伸出手,抓住了一隻在河水中蹬腿亂竄的小蟲,放在手心呵護,即便是碼頭上就有一躲雨的草棚,他也是不不上岸,盤腿坐在船頭,帶著斗笠和蓑衣,小心呵護著那小蟲。

  這是南岸一處很少有人知道的野碼頭,平日極少有人來,道士顯然來這裡不是一次了,因此很熟悉,但很快,他就坐不住了,上游不斷有泡的發白的屍體隨著河水留下,空氣中出現了屍臭之氣,道士的臉上寫滿了悲哀,道了一聲無量天尊,便是再次盤坐,念起了道家的咒語。

  天色越來越黑,半空中的烏鴉不時出現,隨著雨水漸停,從樹杈上飛下,落在屍體上啄肉吃,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小路上傳來的輕快的腳步聲,數量卻是多了不少,道士警惕站起身,看向路的盡頭,那裡先是出現了一個身材佝僂的老者,提著一個粗陶罐子,卻是道士熟識的人,但身後跟著的七八人便是他認識的,道士提起長竹竿,想要推船離開,但細看之下,卻是發現那七八人舉著的油紙傘下,卻是峨冠博帶的服色,道士眼睛一紅,癱軟坐在了地上。

  那佝僂老者走到亭子裡,放下罐子,指著烏篷船上的道士,對那七八人道:「諸位要找的紫山農人便是這位道爺了。」

  為首的青年是何文瑞,他笑嘻嘻的說道:「有勞老丈了,這些銀子請拿去買酒吃,也謝你照顧我這位朋友多年。」

  老者一看何文瑞給了五六個銀圓,道:「多了,多了,一個便是足了。」

  「讓你拿去便是拿去,回去莫要多言,小心惹禍!」身邊的護衛瞪眼說道,老人拿去銀圓,便是快步走了。

  「洪先生,請上岸!」兩個護衛上前到了碼頭,一口便是叫出了這道士俗家本名,延請說道。

  那道士微微搖頭,道:「不知何處來的義士,煩請告知身份。」

  何文瑞上前,摘下斗笠,說道:「老先生忘了我嗎?呵呵,老先生上岸便是,如今這不是滿清天,也不是滿清地了。日月重照中華,八閩已然光復了。」

  「是......是你!」道士眼睛瞪大,高聲叫出來。

  這位洪先生本名洪承畯,福建南安人,說他名字少有人知道,但若說他的長兄洪承疇卻是天下皆知的大漢奸了,洪承畯是洪承疇的三弟,與何文瑞也算是舊相識,當年洪承疇降清之後,滿清大舉南下,江南、閩浙相繼崩潰,滿清千金買馬骨,對洪承疇是百般優寵,很快便是請其父母北上去北京,那個時候,何文瑞還只是統帥部情報處的一個普通人,因為情報處直接隸屬元首,所以許多秘密事務是李明勛吩咐情報處,再由安全局配合。

  何文瑞當年受李明勛託付,在八閩淪陷之時送一物件前往南安送達洪承疇之母手中,也是那時,何文瑞與洪承畯相識,何文瑞送去的是一柄精鐵打造的拐杖,拐杖頭部還有一機關,可以拔出一把短刀來,李明勛派何文瑞告訴洪母,若其真恨洪承疇做了漢奸,見面的時候就用這鐵拐杖狠砸,再用短刀刺殺,方可解恨。

  這對於洪承畯與洪母來說無疑是極大的羞辱,後滿清召洪母北上,洪母恨洪承疇當了漢奸,見了面就是打,打的洪承疇抱頭鼠竄,終究還是沒有狠心殺了他,洪承畯以為自己母親為國鋤奸,卻不曾想是這個結局,便是北上北京,勸說洪承疇,見了面便是勸洪承疇自殺,那個時候,洪承疇已經是內院學士,雖無實權,卻也是漢臣翹楚了,如何願意自殺,洪承畯破口大罵,想要刺殺卻是靠近不得,惹惱了洪承疇。

  洪承疇刺殺洪承畯,洪承疇逃離北方返回泉州府,倖免一死,其在泉州老家建立了一雙忠廟祭祀抵抗安祿山的漢族英雄,其中祭祀的許遠手指洪家家門,以表不齒,而洪承疇在多鐸死在揚州之後,回泉州丁憂守孝,洪承畯想勸其忠孝一體,又遭詰難,自此逃離,居住於烏篷船上,從此『頭不戴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

  洪承畯聽八閩已經光復,激動難以抑制,跪在了船頭,問:「當真光復了嗎?」

  何文瑞道:「八閩已為我中華光復,全省五百萬百姓剪胡辮,易冠服,天下清明了。」

  洪承畯跪在那裡,哭號道:「蒼天啊,終於開眼了,我大明.......。」

  何文瑞提醒道:「不是大明光復,是我中華合眾國光復了。」

  洪承畯聽後大驚失色,他在何文瑞的攙扶下登上了數年沒有上的岸,而護衛已經把亭子下收拾乾淨,那老農送來的瓦罐之中有一壺酒和一包粗鹽,別無東西,那粗鹽是洪承畯獨居水上的必需品,酒則是老農送他解饞用的。

  不多時,護衛托著一塊石板送上切好的魚膾,說道:「長官,這河裡都是死屍,魚怕是不敢吃,卑職從旁邊稻田裡抓了幾條稻花魚,雖不肥美,卻也可以佐餐。」

  何文瑞夾起一片,蘸了蘸鹽巴,塞進嘴裡,品嘗了一下,笑道:「倒別有一番風味,洪先生也嘗一嘗。」

  二人吃著,何文瑞便是把當前形勢說了一遍,他倒是沒有隱瞞,因為何文瑞此番前來是希望洪承畯出山效力的,洪承畯食不知味,怔怔的看著渾濁的河水,說道:「藩鎮林立,賊寇當朝,大明雖未亡卻已衰,亂世之後,又無聖賢柱國,亡之不久矣,不久矣......。」

  洪承畯依舊是士大夫的老樣子,除了自身的這個群體,其餘一概瞧不上,即便現在是藩鎮勉強存續著大明的衣缽,但士大夫們依舊瞧不起那些流賊、丘八。

  何文瑞重點還是告知合眾國與朱明之間的合作關係,只是隱去了那些對士大夫階層的『迫害』,洪承畯聽後,知道這也是非常之舉措,更清楚木已成舟。

  「何先生此次來,不只是為讓老夫上岸的吧。」洪承畯知道何文瑞如今雖然只是福建行政長官,但卻是掌握著包括廣東潮州和浙南三府在內,合眾國全部的實際占領區,實際上是合眾國的東南總督,這樣一個高官自然不會為小事而來。

  何文瑞笑了笑:「老先生睿智,晚輩此次前來是求先生出山,擔任東南科場主考一職。」

  「科場?你們東番也有科舉麼,我怎麼聽聞,爾國為學歷制度。」洪承畯反問道。

  「哦,確實如此,只是東南光復十一州府,我國元首及元老院,特命開東南科場,為光復大業遴選人才。」何文瑞微笑說道。

  洪承畯搖頭,說道:「怕是千難萬難,爾東番苛待士大夫之名,早已人盡皆知,此番收拾人心,恐怕是來不及了。」

  「合眾國從未虧待士大夫,而是懲治叛徒漢奸之屬罷了,若無叛離中華之實,仕清自肥之舉,我國又何曾苛待,只因士大夫之流多無恥怯懦之輩,世人才有這般想法,如今八閩光復,我國亦有收復中原,重整河山之念,早已公布懲治漢奸之法令,成法在前,如立誓於眾人,受天下監督,豈有悔改之理?」何文瑞認真反駁著。

  洪承畯問:「成法何在?」

  何文瑞當然不能把《中華合眾國刑法》、《中華合眾國戰時特別法令》等七八部事關士大夫階層的法律全盤放在洪承畯面前,那些大部頭的法律條文繁雜,洪承畯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看過來,但何文瑞也有準備,將《告淪陷區紳民書》出示在了洪承疇面前。

  這份《告淪陷區紳民書》便是李明勛返回台北之後,與國內元老、議員們商定、妥協和博弈的產物,將天下萬民分為『三教九流』等十七種,每一種會得到什麼待遇一概寫明。

  最廣大的自然是『難民階層』,所謂難民其實就是中華大地上數量最多的勞苦百姓,這群人的根本在於沒有為滿清效力過,當然捐稅納糧大家都有過,但合眾國定義其為滿清韃虜所脅迫,不得已而為之,因此不予追究,這些人只要割掉辮子,就被認為是難民,沒有任何罪罰,相反,這群人大多還是貧民階層,還會有授田等安民德政可以享受。

  而在十七種中,真正要受到懲罰的還是那些享受滿清朝廷特權,做滿清爪牙的人,主要是做官、將、吏,參與滿清的科舉,主動為滿清捐納糧餉,參與反抗盟軍,協助滿清軍隊的人,但是懲罰最重的也不過是誅殺其親族,連坐其九族流放,罪名越輕,懲罰就越輕,抄沒家產和流放海外是懲罰,而株連的親族也越來越少,從九族到七族、五族,一直到不株連。

  而庶民地主階層,大多屬於不株連的類型,這些人頂多有兄弟子侄在滿清朝廷中做小吏、幕僚、低級武官,直接不予株連,只懲罰其本人,如此把大地主和小地主區分開來,要知道,在封建社會,一個人擁有的財富是和其政治地位成正比的,家中或者族中沒有功名在身,就算是家中良田千頃,家財萬貫,最終也會落得家徒四壁的局面,而這次所謂的東南科場就是爭取這部分富農和庶民地主的支持。

  大陸不是台灣,台灣原本是個荒僻小島,少有人煙,移民過去之後,可以在墾殖的過程中慢慢建立統治體系,但大陸不行,即便是經歷十數年的戰亂之後,福建仍然至少有五百萬人口,如果一股腦的把所有的地主階層全部掃清,那合眾國便是沒了統治基礎,而所謂統治基礎,至少要抓住本地具有影響力的人和讀書人,而庶民地主就是兩者的結合體,沒了他們,合眾國的統治將會懸空,而在本質上,這群人與貧民一樣,對於朱明與滿清的更替,也不過是隨大流。

  洪承畯雖然不是什麼當世大儒,卻薄有雅名,是泉州有名的書法名家,而在其反大義滅親反對洪承疇的過程中,積攢了更多的名聲,何文瑞邀請其為主考,也是千金買馬骨之舉,一來,洪承疇與洪承畯的關係,啟用洪承畯證明合眾國不妄加株連,二來利用洪承畯的名聲換取底層讀書人的支持。

  而洪家本身也不是什麼書香門第,洪承疇父親也不過是個秀才罷了,其能入學還是占了同族辦村學的光了。

  「東番開這門恩科,是為我大明選才還是為你東番舉士呢?」洪承畯放下那公告,認真問道。

  「當然是我合眾國遴選官吏了,這一點,我不諱言。」何文瑞說道,他可不想騙洪承畯,不然會出大亂子。

  「若是如此,恕老夫不能相助了。」洪承畯說道。

  何文瑞問:「老先生為大明忠臣,晚輩一早便知,可如今大明式微,全靠藩鎮和我國支持,存亡與否也不過是旦夕之間,大明若是沒了,試問讀書人的出路在何處呢,難道要背祖仕清,老先生知道,這是我國為讀書人拿出的一條出路,可若是不成,讀書人執意效力滿清,那清算起來可就不會這麼仁慈了,仕清是讀書人之恥,為我國所滅是讀書人災難,煩請老先生繼續挺立天地之間,觀天下風雲變幻。」

  「慢著!」洪承畯高聲喝道:「老夫不為你所用,讀書之人便是要在背祖與毀滅之間選一路嗎?」

  何文瑞搖頭:「那倒不盡然,晚輩只能說,老先生出山相助,讀書人的路更寬一些,更好走一些,東南科場若取得成功,將來湖廣、江南、中原亦可效仿,可若東南科場失敗,那或許只能是死路一條了。」

  說罷,何文瑞飲盡最後一杯酒,向來時路走去,走到拐彎處,何文瑞讓人停下,不消半刻鐘,便是聽到一凝滯的腳步聲傳來,何文瑞高聲道:「老先生,這裡有馬.......。」

  猶豫不決的洪承畯鬆開手,聽到聲音,忽然一顫,一隻被他護在掌心裡的小蟲子忽然掉落,正好落在腳下的水窪之中,他本能的要去抓,忽然發現那蟲竟然蹬腿划水,自行上岸了,洪承畯臉色微變,甩開大袖子,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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