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騙局,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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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權一遍遍的摩梭著自己的光頭,不時的看著旁邊那一塊用來纏頭的布,長嘆一聲:「我這是被和尚騙了啊~~~~~」

  ——

  溈山,如字面所言,確實是一座山,很大的一座山。

  當陳權一行人至溈山百里時,山脈的支系便讓車馬前行的艱難了起來,時不時的就有一座不高的山嶺立於前,翻過後,便又是一座。一座座蜿蜒的山嶺滿是青綠。茂密,繁盛,生機勃勃。

  眼見著許多樹木看起來已經生存了太久,張牙舞爪的遮蔽著天空,陳權覺得沒有拒絕杜牧的心意是自己所做最正確的決定,獨自前來一定會迷路的。

  隨著離同慶寺所在越來越近,漸漸的可見了許多小山村,人煙的出現也讓這大山更添了幾分熱鬧。

  不遠處隱約的已可見一座寺廟,陳權下了車,邊走邊看,這周遭的人越發多了起來,雖然也多是衣衫簡陋,可看面上的神色似也自樂其中。

  幾個光著屁股的小孩手裡拎著一條小蛇嬉笑的奔跑追逐著,在與陳權擦身而過時,陳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他知道,熊孩子什麼事情都乾的出來,忙朝著一旁讓了讓,這也惹得杜家眾人發出一陣低笑。

  」咳,杜管家,這村子為何多居於同慶寺四周,先前聽十三郎言佛家盤剝甚重,這溈山百姓不懼嗎「?陳權忙尋了一個話題向同行之中難得願意理會他些的杜管家問道。

  「這便是靈佑禪師何以在江淮諸道聲名遠播之故了。早年靈佑禪師來此地傳法,溈山貧瘠,荒林密布,更兼虎狼出沒,幾無人煙。可靈佑禪師不畏其險,只搭一茅屋蔽身,便安然修行。期間亦不辭艱辛跋山涉水於周圍百姓講法,時間久了,這四周的百姓也漸被禪師感化,便是現今這同慶寺都是溈山百姓合力所修,靈佑禪師大德,百姓亦自是親近,又有何懼」!杜平稍落於陳權身後,也不自衿,友善的答覆著。

  「杜管家果真見多識廣,陳權謝過了。「陳權客氣的謝了杜平,心裡想,這靈佑禪師果然是老道的朋友,聽來很不簡單呢。

  」哪裡哪裡,陳大郎謬讚了,我也只是有幸隨著我家郎君四處交遊所見略多些罷了,便是,便是那大明宮我亦曾遠遠的望過呢。陳大郎但有所疑,盡可問我,我必是知無不言」。杜平得意的幾乎飄飄欲仙,不停的捋著那一綹有些滑稽的山羊鬍,語氣也更加的和善。

  「切,神氣個什麼,我還買票進過紫禁城呢,我說了嗎「看著杜平的樣子陳權暗自腹誹,也懶得理會,一行人便走向了漸近的寺廟。

  同慶寺看著並不高大,可能是因百姓所建,用度有限,所以也顯得有些殘舊。牌樓下匾額書著」同慶寺「三個大字,兩邊門柱上左側寫著:」直心是道場,無虛假故「。右側是:」眾生是道場,知無我故「。

  杜平忽然開口說道:」這兩句是維摩詰經之言,我曾聽過府上幾位郎君頌讀」。

  維摩詰經?不知道,果然我是不適合做和尚的。陳權暗暗想著。

  陳權輕輕的敲了敲院門,無人應答,又喚了兩聲,院門依舊是緊閉著。周圍慢慢了圍了些村民,指指點點著,這讓陳權等人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走了出來,有些拘謹的低聲詢問:「幾位客人可是來尋寺內法師」?

  「正是呢,靈佑禪師是我家前輩之友,我受前輩之託來尋禪師。這幾位是京兆杜氏族人,為杜氏十三郎所託同來拜訪。」陳權忙回復著。

  「可有憑證。老漢又怯怯的問道。

  」憑證?嗯,我家前輩是一道人,姓武,與禪師是故交,煩請老丈幫忙通稟一聲,想來禪師會曉得的「。陳權還是提了老道的姓氏,看來這靈佑和尚的處境也有些麻煩,否則不至這般遮遮掩掩的。

  」這是我杜家的信物,請老丈帶與禪師以為憑據「。杜平見狀也從懷裡掏出了個牌子交給了老漢。

  「那請客人在此稍候,我去尋法師。「說完,那老漢便拉著一個精壯的後生離開了。而周圍的村民卻依舊遠遠的圍在一旁。

  隨行的杜家人還有事要辦,看這四周大概也沒什麼危險之處,便放下了攜帶之物,與杜平約了來接的時間,又同陳權稍言語幾句,就離去了。

  等待,有些無趣的等待,陳權和杜平尋了兩塊石頭坐了下來。

  」杜管家,你可知這發生了什麼事『陳權想或許消息靈通的杜平了解些什麼。

  「我,我也不知啊,雖說今天子禁佛,可這江淮諸道也多有敷衍之處,特別是靈佑禪師這樣的大德之人,更不會有所礙,哎,慢慢等吧。」可能是因為沒能回答出來,這讓自詡見多識廣的杜平有些消沉,再不復得意之色。

  過了好一會,無聊中的兩人見遠遠的來了一行人,那老漢正恭敬的站在一纏頭老者身旁說著什麼,滿臉的笑意,這行人走過之處,所遇村民皆笑迎寒暄。想來這是正主了,陳權二人趕忙站了起來,迎了上去。

  走近了,那老者看著有六七十歲,臉上的皺紋已密如蛛網,銀霜似的鬍鬚在微風中柳枝般輕搖著,老者一直面帶微笑的同過往村民寒暄,眼中儘是慈祥。稍後同行的也皆是纏頭之人,長幼皆有。

  「當前可是靈佑禪師」?陳權走到老者面前,深深做禮。

  「武老道叫你來的」?靈佑輕聲的問。

  「正是,前輩說您是他知交好友,便喚晚輩來尋您」。

  靈佑沉默著不知想些什麼,見此杜平也忙上前給靈佑做了禮,說明自己來意。

  」隨我來吧。」過了一會靈佑開口道,兩人便跟著眾人進了同慶寺。

  進寺後杜平同靈佑恭敬的言語了幾句,便識趣的隨著寺中僧人下去安頓,留下陳權和靈佑在這小小的禪房內相對。

  「武老道可是死了」?好一會靈佑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的,三個月前武道長遇難了」。陳權也低聲得說。

  「遇難?呵呵,我便說過,他難得善終的」。靈佑有些感慨。

  「他叫你來尋我為何」?

  陳權趕忙把自己的情況和老道的想法說了出來,陳權說完,靈佑只是稍作思考,便說:「此事交予我,自會為你處理得當,你便先在這寺內住下「。

  說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靈佑突然定定的看了陳權一會,然後便笑了,還未等正摸不著頭腦的陳權說話,靈佑又說:」便是假的,也要剃度,以免與人口舌」。

  「你可願剃度「?

  剃度嗎?陳權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這一路好像又長出了一些,快三寸了吧,哎,剃吧剃吧,等還俗了再留好了。

  」禪師,我願剃度,哎。「陳權嘆了口氣。

  」法觀,領著陳施主去剃度「。陳權話音剛落,靈佑便喊來一中年胖和尚。

  「剃度」?那法觀看著有些呆,竟一時沒反應過來。

  「喚你去便去,帶陳施主剃度」。靈佑的語氣漸嚴厲了些。

  「哦,是,師傅,那陳施主請隨我來吧「。法觀這才反應過來,連招呼著陳權走了。

  走出沒多遠,陳權便聽見禪房內傳來靈佑的大笑聲,這??這老和尚有點,有點跳脫啊。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

  聽說陳權要剃度,杜平和寺內眾僧人都來湊熱鬧,氣氛很熱烈,大家都笑得很開心,至於為什麼笑?大概是笑點低,沒見過世面,陳權沒好氣的想著。

  」陳大郎,你可決定好了?「看著陳權坐在一個蒲團上,後面的法觀手裡拿著一把錚亮的剃度來回比劃著名,杜平湊過來笑問道。

  」定了定了,莫問了,再問我就反悔了」。隨著陳權的話音,頭上的頭髮也一縷縷的落下。

  沒一會,陳權就成了個光頭,有點涼,前世也沒理過這樣的髮型,還不大不適應,昏暗的銅鏡中陳權看起來有些可笑,頭頂像個剝了皮的雞蛋,可臉上卻還是一大把鬍子,這是從李逵變成魯智深了嗎?

  不知何時,人群中靈佑也站在那裡,等陳權剃度完走了過來,遞給了陳權一塊深色的布。這讓陳權有些疑惑,同時又覺得這布看著眼熟的很。

  「你用這布纏頭吧」。靈佑笑笑的說。

  「纏頭「??是啊,這布不就是這些和尚纏頭的那種嗎,陳權心裡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有些不安,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哈哈,武老道,我度不了你,可我度的了你後輩「。看著陳權呆呆的拿著那塊纏頭布,靈佑突然大笑了起來,轉身便離開了,寺內眾僧愣了一下便也俱笑著離去。

  我~~~

  我這是被和尚騙了?

  ——

  」昭度,可還有法探知天子情況」?李德裕在書房內來回的踱步,雙手不停的搓著,在好友的面前,李德裕不再隱藏自己。

  「文饒,我哪裡還有辦法,哎,這幾日來,亦尋了些宗親去探視,可根本見不到天子。哎,時局怎麼變成如此了」。中書侍郎李回此時也是坐立不安。

  「哎,是啊,我都差點忘了,昭度本就是宗室,我也詢問了乂敬,原想著乂敬出自滎陽鄭氏,或有些辦法,可亦無所得。」李德裕終是不再走了,一下子就癱坐了下來。

  「文饒已失分寸了,滎陽鄭氏?文饒亦自出趙郡李氏,而我,呵呵,大唐宗室又如何?此時我等除了等,等看這天變,再無他法了「。李回有些黯然的說。

  李德裕的手在案上輕輕的瞧著,忽然一頓:」不成,昭度,這幾年我等如何操持你亦知,大唐才剛有了些起色,怎容得那些個賊子作亂」?

  「天子若是,若是救不了,那我等便要保皇子登大位」。李德裕似下了決心,斬釘截鐵的說。

  「怎麼保?天子五子尚幼,俱在宮中,我等現今連承天門都過不去,況且神策左右中尉皆有異動,我等手中無兵,又能做什麼?」李回並沒有被李德裕的話給打動。

  「去請郭太后便是,郭太后是為天子祖母,又是汾陽王郭太師之後,雖郭氏這些年日漸衰敗,可郭家於軍中尚有餘威。昭度,一面是血親的天子諸子,一面是十六王宅中無干係的宗王,郭太后又怎會不知如何抉擇」?李德裕將自己的想法慢慢的說了出來。

  「這,可郭太后深居內宮已二十餘載,且一直不干政事,可能成事」?

  「成敗誰可預?但總不能這般束手枯等啊,或能成呢?

  「也罷,那我再去尋些宗親去覲見郭太后。「李回想了想,現在敗局幾定,博上一回或還有一線生機。

  」昭度,切記莫走了消息,莫給那些賊子尋了由頭害了天子」。李德裕想到和自己君臣相得的皇帝現在生死不知的困在宮裡,心下便止不住的一陣悲傷。

  ——

  十六王宅,原名十王宅,出了大明宮西南的延政門,一路南行,過了長樂坊就到了十六王宅,這裡此時居住著大唐身份最為高貴的一群囚徒。

  當然了,雖然不大自由,但是衣食用度自是不缺,若是無聊,還可去小兒坊鬥雞遛狗戲耍一番。

  從玄宗起大唐李家的龍子龍孫們便在這裡生活,繁衍,子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一代代的,這十六王宅也就被喚成了百孫坊①。

  現今的十六王宅,諸多前朝之皇子俱住於此,甚至還有遙遠的順宗朝,今天子祖父輩的老皇子在此。

  而當今天子,以及上一位天子便也都是從這個宅院裡走了出去,坐上了那個人間至高的位置。

  沒人知道下一個走出去的是誰?又是何時?

  宅里的囚徒們抬頭望著這天,烏雲漸密,許有風雨。

  快了麼?快了呢!

  ——

  馬元贄想著剛剛和幾位掌權內官的交談,事情是不能再拖了,可如何做後續的抉擇,大家意見各異爭吵不休,誰都想著獨占功勞。

  哼,好在自己口袋裡也有人選,只是還需再想想,莫要像那仇士良一般押錯了注才好。

  再等等,再看看,好在也快了呢!

  ①百孫坊只是戲稱,唐朝皇子居十六王宅,宅外還建有百孫院,供其子孫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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