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 彭城高會日置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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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兩年前,田牟才卸任了武寧節度使,當時也是如今日這般,各都頭領皆至城門外送行。只不過今時卻是只有五人了。

  物是人非,今時重見不免唏噓,領頭的胡慶方眉發已是盡白,如一畸翁般形單影孤的維持著尊嚴。其餘各都頭領心思各異的立於一旁。

  田牟此前任職武寧之時於各都並不親密,不過當年武宗天子於藩鎮極其強勢,加上那時劉稹反叛數鎮齊討。徐州軍馬也不願意招惹了事端,所以最起碼田牟任上之時武寧還算平順。

  田牟個人來說一點都不厭惡徐州這些個桀驁的軍馬,大唐野心之人太多了,有人可以選擇,有人卻是沒了選擇。自己便是後者,而徐州軍呢?天下人呢?

  人活一世誰不想建功立業,博上個功名,可入仕之路就那麼幾條,有幾人能如願之?現時確有科考,可如無權貴賞識,或是家世為佐,又有幾人能熬過制試一途?

  世人皆言太宗時馬賓王①以寒門之身拜相得名,可大唐二百多年,有幾個馬賓王?便是那敬文二帝之時入相的竇宗玄②和宋慶臣③皆以貧寒出身為一時美談,但竇宗玄之父亦是一州刺史,而宋慶臣更是廣平宋氏子弟。

  天寶年後大唐威嚴盡喪,有心之人多如牛毛,又如何能苛責徐州不恭。

  現今大唐困勢難解,當朝天子賢明亦或昏庸,想要做些事情總歸是要有權的。但這權柄卻因內官掣肘難執。

  神策軍確是強盛,但真的強大到天下間無可制衡了嗎?也不盡然,只是勿論內官弒過幾任君主,這天下終究還姓李的。過往不是未嘗有過地方州鎮欲興兵誅討宦官,只是不管天子或公卿多麼厭憎內官,皆是同心制之,俱因無人敢保興兵之人不會是董卓。

  還有這滿朝公卿多是出身世家,可家於國前,這哪一場動亂里會少了這些個世家子弟?各個藩鎮之間更是投效聯姻者眾多,便說那德宗時奉天之難反叛的成德軍王武俊,一介胡兒,娶了趙郡李氏女,那可是五姓女的,世家的高傲與矜持何在?

  加上越來越多投國無門的寒門子弟心懷怨憤的出鎮為助。這世事就這麼的陷入了困境無法自拔。

  田牟也不知何時大唐之難方能解了,或許永遠都解不了的。不過對於他來說,旁的也管不了許多,既已定了忠誠之命數,那便走到底便是。

  而此時如何彰顯忠誠?眼前這胡慶方必殺之,徐州軍馬必要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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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大使,仇監軍,還有陳長史。終是等到諸位了,我等本該出城三十里親迎,可近來徐州不寧,地方皆需仔細駐守看護,卻是因此怠慢了,還望恕罪」。胡慶方在馬上拱了拱手,朗聲說道。

  「哈哈,無妨無妨,我也是未想這不到兩年,卻又是見到了諸位將軍。之前俗事繁雜,倒是未曾與諸位好好親近,今時倒是要彌補一番了」。

  「我等既然來了,那麼便入城吧,莫要於此耽擱了,嘖嘖,此地血腥之氣太重了,我這年紀大了,卻也聞不得的」。田牟捋著長須笑著說道,拍了拍馬,徑直得朝著城內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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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那陳長史怎看著如此面善」?武雋第一次見到了陳權,卻是覺得熟悉,只是一時也想不起這人何處見過,只是直勾勾的盯著,腦中不停的思索著。

  陳權被瞧得有些茫然,難不成今天穿著有些不對?下意識的瞄了一下身上,好像沒什麼問題啊。

  徐州這些個都頭陳權只是見過胡慶方和趙景,其餘的皆是初見。不過打量了一番倒也基本都能認得出了。此前在滕縣之時問過郭齊一些,那場戰事結束後又曾細細的探問過存活下來的七都俘虜,所以這些人已是和腦中的形象對上了號。

  那個立於胡慶方身側的大鬍子應該就是方昇了。此時除了他也沒人能與胡慶方並列了。一個滿臉坑窪異常粗糙的漢子湊到了田牟身側憨厚的說笑著,如果不是後來從各方了解了些當日彭城所發生的事情,陳權絕對想不到這人竟是如此陰詭,實在是人不可貌相的。

  小眼睛的是高麗人李見,曾經的李氏後裔,本人一直於徐州安分的很,只是手下雕旗都的人馬不大老實,皆是高麗人,在彭城和銀刀都多有爭鬥,打又打不過,可總是尋機去惹上些麻煩,在徐州名聲實在有些臭。此前原本陳權也想過征些高麗人入伍,不過後來聽了雕旗都的事跡便絕了心思。

  剩下那兩人中黑臉的中年漢子龐季看著比較陰沉,倒是合了黑林都之名,黑林都在徐州一直緊抱著銀刀都大腿存活,人馬不多,戰力卻是不弱,據說立都之時王智興氏聚了一些死囚而建,多是不要命的。此後也是多以有罪之身入都,不過現今悍勇大不如過往,多是些犯事的閒人無賴,在徐州名聲也是不堪的很。

  最後那消瘦的老者是武雋,過往七都中最年長者,已是六旬之人。現今拔山都不算善戰,卻長於器械工事,掌握了許多的工匠。原本也是能和銀刀都並提的,可自從武芳被誅之後也只是勉強存活。這也是陳權最眼饞的一都,甚至他認為哪怕最終自己無法奪取武寧都是無妨,只要能取了這拔山都便也能心滿意足了。

  「咳,可是武將軍?將軍著實面善的很,雖是初見,可卻是有些親切的「。看著武雋一直盯著自己看,陳權正也是有意交往,便拍馬湊了過去主動的搭話。

  」呵呵,陳長史大名我卻是常聽的,說來亦是奇怪,我也是覺得長史頗有些熟悉,這才冒昧瞧的唐突了些「。

  」想了一番,還請長史恕我冒犯,長史看著實在有些像我一侄兒「。武雋神色複雜,似在懷念著,卻有些悲意。

  侄兒?陳權聽言不由得停下了馬,不客氣的仔細端詳著武雋,嘴裡默默的念著,武雋,武雋,「雋」,「髦」。「髦雋」,武髦~~~。陳權心下突然一顫,老道的網在這裡?

  「武將軍可否留個住處?稍後安頓下來我欲拜會將軍,突然想到了些舊事欲與將軍分說求證,此處卻是不便。恩,事關一道人」。陳權湊近了些輕聲的說道,眼睛死死的盯著,仔細的分辨著武雋的神色變化。

  果然,武雋神色大變,猛地抬頭欣喜的回望了過來,又做賊似的看了看周圍,強壓了喜色低聲說道:「道人~~~,好,我定會恭候長史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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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城之後略寒暄了一番,田牟拒絕了胡慶方提議的宴席,約定了過上幾日他會宴請諸人後便各自散了,田牟領兵去了節度使府。節度使府早先在彭城之變時被放了把火,好在燒的不算重,這幾日為了迎接田牟又做了些修繕,倒也是可以安住的。

  陳權這個長史非是定職,所以只能倉促的安置在上一任彭城縣令所居宅邸。那位縣令當日隨著李廓一同離了徐州,據說現今因無命去職被押解入京,按唐律算這倒霉的縣令大概是要徒兩年的。而現任的縣令朝廷還未及委任,田牟有意讓幕僚黃訥暫代。

  彭城作為上州治所,本就不小,加之日漸繁華所以這官宅修繕的著實不錯,也是足夠大。五百軍士入宅都不覺狹小。陳權把安置軍士的這些個瑣事都交給了同行的杜平和齊悅,自己尋了韋康說話,商議後事。

  」令平,稍後我欲去拜會各都統領。我之意你是世家子,如是可以的話還請代我去見見彭城這些個本地世家,你該知道我這人粗疏了些,不知該如何與世家交善。我欲奪武寧,世家總是避不過的,你可願替我探尋一番「?陳權客氣的對韋康問道。

  」度之啊,唉,我既已隨你來了,這還能如何?去便去吧,只是我來徐州之後也是未怎麼與彭城交際,倒也不知底細,不知能否得知詳盡「。韋康苦笑的說道。

  」無妨無妨,令平只需帶我問候一番即可,我等方才入城,便是生事亦需得謀算,田牟處我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不過便是田牟有意效仿李廓恐怕也該是安穩之後才能為之,故而你我倒也不需急切「。陳權不在意的笑著說道。

  但陳權卻是忘了徐州還有個趙景的,自從趙景的門槍都遁離之後他便下意識的把趙景從七都除了名,非是馬虎,而是人之常情,一個失敗者總是容易被忽視的。哪怕陳權明知道趙景念念不忘欲行復仇之事,可一個臭了的門槍都怎麼能成事?便是閒來勾連自己不也都是各自心懷鬼胎的敷衍算計著。

  他怎麼也想不到被恨之入骨的趙景已經和每個人都搭上了線,就連被害了的胡慶方都收到了趙景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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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雋有些坐不住,不停的走來走去,道人?那陳權說的該是大兄吧?已經快三十年未得大兄的消息了。也不知大兄還在世嗎?如若還在今年也有八十五歲了。他早就不記得這位兄長的模樣了。

  就這樣武雋一邊想著模糊的舊事一邊焦急的等著,可這眼見著天色快黑了,怎麼還是不來?莫不是被人尋了麻煩?一想到陳權可不算個受歡迎的角色,滕縣之事亦是與各都俱有了仇怨的,武雋心下有些慌張,剛想領兵出府去尋,便有下人來報陳權入府了。

  」快請進來「。

  ①馬周,字賓王。

  ②竇易直,字宗玄,唐敬宗時拜相,幼時家貧,其父竇彧曾任廬州刺史。

  ③宋申錫,字慶臣。幼年喪父,家貧,唐文宗時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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