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章 名都一何綺 (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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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令孜腳上裹著素布,濃濃的傷藥的味道發散開來,這讓陳權有些好笑,又是覺得果然能在史書留名的人確有其因,田令孜那一腳極狠,腳趾已是折斷,至少陳權就覺得自己是做不到這般狠心的。

  「大王,奴婢之言不知您有何意」?田令孜面上陪著笑,疼痛讓他額上的汗水止不住的流淌著,看起來頗有些狼狽。他已將所知之事盡數說了出來,現今便等著陳權的回應,只是陳權卻低著頭有些無賴的把玩著手指,一時竟是不說話,這讓田令孜有些著急起來,忙忍著痛又是問到。

  「呵呵,方才鄆王邀我空時去耍,我應下了,你說,鄆王在想什麼?他可知自己的處境」?陳權抬起頭笑問到。這是他一直有些奇怪的,按理說生在皇家,又是個身份特殊的皇長,鄆王不該這般沒心沒肺的,特別是今日來訪鄆王的表現實在是不堪了些,他難道就不怕馬公度說與天子?

  陳權不知道歷史上大唐還有幾位皇帝,更是不知的下一位是誰,然而他敢肯定,如果自己是天子,絕對絕對不會考慮鄆王。這位皇子實在有點~。甚至於現在陳權都在猶豫之前同田令孜達成的默契了。皇帝昏庸一些對於陳權這樣的藩帥來說是件好事,但是前提那人要成為皇帝。而現今,除非當今天子瘋了,或者是突然駕崩,否則鄆王,起碼在陳權看來,應該是沒什麼希望的。

  「咳,大王,鄆王確是好戲耍了些,哎,奴婢只是一卑賤奴僕,有些事便只能看著,然~,鄆王並無惡名。這就留了念想。您也知,連著幾任天子都是內官所選,可內官亦非妄為,所擇之人不管怎樣,皆無惡名的,大王,您~,您可不能棄鄆王於不顧啊」。田令孜見陳權的模樣似有些對前時的應允生了動搖之念,忙語帶悲意的解釋起來,只心裡對李溫的埋怨也是漸盛。

  「呵呵,你胡說什麼?我如今自保都難,如何能理天家之事。恩~,不過你所言卻也不錯,其實鄆王之事也不難解的,只要做一事即可,雍王~,雍王死,鄆王安。至少可保十年太平,所以,嘖嘖,殺了雍王就是了」。陳權戲謔的瞟看著田令孜,言語有些輕佻,只一瞬便又沉穩下來,田令孜並未如他想的那般驚慌失措,反倒是鎮定的似早有所料。

  「嘖嘖,看來你也是這般想的?那就好,聖人獨愛四子夔王,然夔王實是年幼,說句大不敬的話,大唐幾代天子皆是暴亡,當今~,咳,也是不好說呢。故而聖人才會擇一年長的皇子置於人前,早時的鄆王,如今的雍王俱是如此。至於皇三子雅王,實在尷尬了些,年紀和夔王相仿,卻又是不得寵信,所以,只需除了雍王,那麼大概在夔王成年前,鄆王都沒什麼可憂慮的。你瞧,主意便是這樣,但是如何做,我是無能無力的」。陳權並不大誠懇的表達著歉意,出點餿主意可以,但是絕對不能犯險參與進去,陳權可沒有替李溫賣命的打算,更何況如今的情形他就算想做點什麼也是無力而為。

  此番話了。二人也再無什麼可言說的,略是寒暄了幾句陳權便命人備車馬送田令孜回去,將出門前陳權忽是靈機一動,忙喚住了田令孜,復又說到:「哦,對了,鄆王尚未婚配吧?我以為,潁川陳氏女堪為良配,你回去提一下」。

  ——

  楊欽義自回了府便獨自關在房中,他一直想著陳權說的話,李德裕貶黜的詩句也不停的在腦海中迴響著。

  李德裕當年是借了他的門路入的相,兩人也算的上有些交情,至少在武宗時二人相處還算融洽。

  於公而論,對於李德裕,楊欽義是欽佩的,正如《史記》中言:「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填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也。」李德裕並非完人,可其確是個合格的宰相。

  大中朝的宰相也是不少,然而過去的三年時間裡,楊欽義就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是失望,雖然這其中有天子重權的原因,但是大中朝的宰相比之前朝舊人也實在難稱賢良。

  如今李德裕已死,想起來楊欽義常是唏噓不已。

  至於陳權~,楊氏數代不倒,便是因其小心謹慎。

  小心謹慎,如是換種說法,或也可稱之為奸猾,大唐的天子一代代的輪換著,楊家還在那,未動分毫。弒君的事情生得多了,楊家至多是不參與,但是也別指望楊家跳出來為哪個皇帝盡忠。對於當今天子,楊欽義也是這般想的。

  監軍武寧嗎?這恐怕只是個傀儡監軍,但是這傀儡也堪是一窟。當下時局詭譎,楊欽義也不清楚未來會走向何方,特別自己又是打算尋個機會退隱,所以,或許這也並不算個壞主意。

  ——

  馬元贄回府後則是第一時間便喚了仇宗亢過來,他打算好好研究一下武寧之事了。

  「陳權如何殺?這事你可有謀算」?馬元贄直截了當的問詢到,今天見了陳權,印象很深,陳權頭上的九旒冕好似刻在了眼中,這個人比想像中的還要膽大包天。冠冕不是什麼緊要的物事,按品階來算也不僭越,但是~,馬元贄終覺有些不詳。就像曾經他與馬植言談時所說的,他這個被人唾棄的內官可是一點都不願讓大唐亡。所以,陳權該死。

  「公公,殺人極易,或明或暗。以公公所掌權柄,便是遣人去直接打殺了也是無礙的。但是必要尋個由頭,恩,便如甘露日那般的由頭」。仇宗亢臉上掛著笑,哪怕是隔著面紗都能感覺到他正在笑。大中四年是個好年景啊,心中念念不忘之事終於有了進展,如今只需再吹口氣,讓這火勢燃起來,燃得再旺些。

  「甘露日嗎?鯉魚①何處可捕」?馬元贄不停的踱著步子,細細的思量著仇宗亢的話,效仿甘露之事確是個不錯的建議,但是必要有引才行。現今朝堂中可沒有李,鄭二人那般的人了,哪怕那兩人也是不堪的很。

  「咳,公公,那童諺是白敏中喚人傳的,有他足矣,至於宮中,聽聞鄆王尋人來借了佛骨?呵呵,節愍太子②舊事亦可仿效之。哦,還有,我曾執中尚令,掌郊祀圭璧,倒是和司天監的人有些熟絡,前幾日邀了春官靈台郎③飲酒,偶是聽聞,今年恐怕是要旱上一陣了④。您瞧,天象也是有了呢」。仇宗亢站了起來,影子一般緊緊的跟在馬元贄身後慫恿著,或許這也算不得慫恿,他只是要為馬元贄尋找個合適的藉口,恰當的理由,果然,這一番話正是馬元贄所需的。

  馬元贄機械似的猛地停下了腳步,頭也是未回,沉聲說到:「好,那便再生一回甘露事」。

  ——

  白敏中懶洋洋的提著筆在紙上胡亂畫著,他現在沒什麼心思作畫,這些日的種種一遍遍的盤算著。他要為自己尋個最好的切入點,也是最大利益的著手處。

  流言放了出去,然而白敏中無興趣自己操刀,這把刀他要遞給某個人,某個可以讓自己在事後功成名就的人手中。

  作為宰相,他是不打算於內政上做出什麼特別的貢獻了,當今天子對權柄把控甚嚴,白敏中沒興趣觸了霉頭。

  那還能做什麼?征討藩鎮嗎?至少白敏中很是清楚,自己沒有這個能力,更是不擅軍事的。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些陰謀詭計使的順手些,就像天下人都在唾棄他在身後捅了李德裕一刀一樣,這確實讓他有些羞惱,可不免也有些得意。能占得了那位權相便宜的人可是不多的。

  所以,可還有比誅宦更大的功業嗎?

  兇險是兇險了些,但是一想到事後會得到什麼樣的封賞,還有自己那不堪的名聲會立時翻轉,甚至會成為再造大唐的名相留名千古,白敏中忍不住激動的顫抖了起來,一把丟下了手中的筆,亢奮的幾個大步便推開了屋門,寒風識時務的趁機潛入屋內竊取著暖意,白敏中則捋著長須仰天長笑起來,這一刻的寒冷並未熄滅心中幾欲沸騰的火焰,而是讓他更清楚了,自己這一生等的恐怕就是這樣一個時機,一個流芳千古的時機。

  ——

  李忱獨自一人還在清暉閣飲著酒,馬公度給他了想要的答覆。

  誅殺馬元贄,他夢中做過不知有多少次了,而今終要照射進現實,恐懼,興奮交雜在一起,李忱只想放肆的醉上一回。

  或許~,以後再也沒機會了呢?

  殺人很簡單,天子本該更是容易的。但是大唐的天子實在難為,莫說殺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是個極大的成就了。

  醉意已是漸深,李忱忽又想到,馬元贄死了又能如何呢?可還會出個牛元贄,羊元贄~。

  羊元贄?很是莫名的李忱就想到了楊欽義。

  那可不是羊,而是歷數代不倒的惡狼。

  或許~,該要做的徹底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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