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九章 名都一何綺 (二十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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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明門的位置著實大善,臨側是興慶宮,再踏過永嘉坊和興寧坊就可見十六王宅了,兩坊之隔對於悍勇的軍士來說只堪咫尺而已。

  前有惡狼後有猛虎這是當下武寧軍兒郎所面臨的嚴峻局面,寥寥幾百人想要掀起多大的浪花實在不敢妄想,能活下來便是得天之幸,所以相比於將領們理智性的顧慮,普通士卒對劉鄴的軍令倒並無太大抗拒,反正多半是要死的,發狠之下若能尋得幾個天潢貴胄來陪葬確也不枉一世悽苦了。

  衝散了坊丁們零星的攔阻,異常順利的到了十六王宅,至少在此時,接受了這個倒霉軍令的將士們開始暗自慶幸起來。

  只因當他們回首望去時,但見一支支燃起的火燭牽纏著光暈往興慶宮的方向飄去,而更加猙獰的數條火龍則騰雲駕霧一般急奔向了太極宮,沒一會,兵刃相接的叮噹聲夾雜著悽厲的怒吼便是接連而起。

  那吼聲之中可會有同袍?

  隱藏在黑夜下的十六王宅如今倒成了世外桃源一樣的安寧太平之地,不過這份安寧也很快就將被這群渴求太平的亂世人親手打破。

  ——

  待興沖沖的撞開王宅的坊門時,武寧軍將士還是一時間陷入了茫然。

  十六王宅占據了偌大的一坊之地,內里更是五步一亭,十步一閣,樹木山石錯落相接,眼見時都令人覺得目眩。而在如此龐大的一座皇家建築群里算上各式僕役怕不會有數千人之多。這麼多人中擇選目標本就不易。現下恰是深夜,眾人本又不想盡起火把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只憑掌起的幾十支燭火如何能尋到合適的目標?

  若是漫無目的的隨意砍殺又要殺到什麼時候?又怎能達成目的?

  「罷了,將火把都燃起,不必每房必查,只做鼓譟引人奔逃便是,而後尋那著錦袍,面上有須的,不要害了女子。都瞧看仔細了,莫要被那些個沒卵子的唬過去,恩,如有不開眼的礙事,盡數殺了」。領頭的指揮一手舉著長刀,一手揪了鬍鬚沉吟了一瞬,靈機一動忙是下令,他也只是個粗人,這個分別方式有些粗糙,但至少是他現在所能想到最為簡單有效的。

  「還有,速拿幾個活口探問一番,這宅子太大了,此地又是緊要之處,待聲勢鼓動後想來援兵也該要來了,我等且不可久留,尋那要緊的人物宰殺幾個便速速轉回春明門,都留心一點,萬不能將自己折在這裡~」。

  「是」。

  ——

  匆忙之中田令孜也只能借著夜色暫避於一株古樹之後,他並不知道闖入的人馬是何來路,又有何圖謀,但心中也有些好奇,今夜的王宅里似乎實在沒什麼值得用兵的。

  正是忐忑不安胡思亂想之際,卻聞聲勢驟起,自入王宅後短暫沉默了一陣的人馬忽然四散開來放聲高喝,竟是喊著要火燒王宅。

  雨已停了,停的不是時候。

  縱火的威脅使人不得不推開緊閉的門戶直面那未知的兇險。

  ——

  一聲尖細的慘叫聲驚的田令孜險些穩不住身形從隱藏處摔出來。

  這第一聲死亡的吶喊卻是個內官的聲音。

  接踵而來又是幾聲悲決的呼喝,皆是內官的聲音。

  難不成來人是為誅殺內官的?

  這完全有可能的,田令孜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可他很是清楚內官在大唐是有多麼的惹人厭恨,從上至下,恐怕幾無一人不欲除儘自己這等人。

  那自己?田令孜此刻恨不能化作一張紙卷貼在樹幹上。

  ——

  「哈哈,這裡竟還藏了一個~」。

  一隻鋼勁的手掌按住了田令孜的肩胛,輕輕的一握便將其拽了出去,又起一腳正踢中了胸膛,踢的田令孜險些背過氣去。

  「別殺我,我不是閹人~」。尚不及呼痛便見刀光迎面劈來,田令孜忙閉上眼睛大聲嚷到。

  「哦,你是何人」?

  「我是~,咦,可是武寧軍的壯士?我是陳太尉的故人啊,我叫田令孜,早先還去武寧訪過太尉的,你莫要殺我」。

  冰涼的刀鋒緊緊的貼在臉頰上,這把刀應該是已經炮製過死亡了,惡臭的血腥味透過虛張的毛孔直衝入了靈魂,田令孜不由睜開了眼,嘴巴同是張的大大的拼命喘息起來,而目中所見的壯漢卻是披了武寧軍的袍服,重又覓得了生機,田令孜忙不迭的攀起了交情。

  「嘿,既如此,暫留你性命,隨我去見將軍吧」。

  ——

  「你是說當殺彭王一脈」?

  「將軍,不止彭王,還該有陳王①,如能盡誅此二王后,天下必動」。

  「彭王一脈有早先涇原之變的根由,而陳王系,那可是文宗皇帝時被冊過儲君的,武宗天子仁慈,未遷延子嗣,可當今嘛~,畢竟是立過儲的,身份終是不同於常,如是有變世人亦能瞧看的多些」。田令孜弓著腰滿是討好的對面前的將頭解釋著。

  「嘖嘖,你看似年齒尚輕,心卻是狠的,也罷,管他什麼王於我等都是一般無二,就如此了,喏,給你遮面,速帶我等去」。

  「是」。

  ——

  「陳權,你可要同往大明宮」?李忱面上掛著玩味的笑,又是出言追問到。

  「臣~,自當是護佑聖人」。

  陳權緊了緊抓著楊欽義的手,他的手心早被汗水浸透,現在楊欽義這位人質已尷尬的變成了雞肋。

  天子掌控了局面,誰都不知道楊欽義還能不能扮演好一張護身符的角色。如果不隨天子同出親親樓,那兩方人馬狠下心來不顧楊氏積威將自己二人一併宰了或也說不準的。

  「嘖嘖,陳太尉果是忠良呢,那就走吧,你可要攙穩了楊公公,莫要跌了,人啊,於世間攀爬如是登得太高了,那便是一次都不能跌倒的~」。

  ——

  「聖人,等等我啊,勿要棄了我」。

  一片狼藉的桌案之間突是挪出一人,那人涕淚橫飛的艱難向前爬著。

  「福王」?

  李忱皺起了眉,打量著福王狼狽又可笑的舉止,卻是微施一禮說到:「福王叔,朕叫雍王留下來陪您呢,待事了後再送您回去」。

  說罷也不理會福王的哀求,更是看都未看一眼仍是痴痴傻傻站在不遠處的兒子,轉身便行離去。

  陳權咂了咂嘴,他知道,親親樓里的戲結束了。

  接下來又將面對什麼?

  ——

  「何四郎,我帶你走吧」。

  行至何全升面前,陳權停下了腳步,也真誠的笑著伸出了手。

  「哈哈,不用理我,我也留下陪二位大王呢,度之,你~,保重吧」。

  「哦,險些忘了知會你了,之前在外面遇見一位楊氏兄弟,他讓我通傳與你,杜十三郎雖處閩地,卻難識閩人,亦不喜那一方的荒林野趣。羈旅淒涼之時,常念及上林賦之名句:沙棠櫟櫧,華楓枰櫨,留落胥邪~,如是再三,曉其頭尾,方解家山之思。哎,如是奈何啊」。

  ——

  閩人,閩地。

  閩。

  福建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蹊蹺之處?

  陳權知道何全升一定將原本之意做了改動,且原意也一定是緊要的,但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言說的。

  上林賦那繞口至極的言辭又有何深意?

  「咳,楊公公,方才何四郎所言上林賦,後三句是什麼啊」?陳權將楊欽義的胳膊從擰縛變成了攙扶,還甚是乖巧的替其揉捏了痛處,陪著笑臉舔顏問到。

  「哼,不學無術的無賴子,等此間事了,如你還能活命,我定尋你討要今日的利害。哎,罷了,說與你吧,後面是仁頻並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夸條直暢,實葉葰楙,攢立叢倚~~」。楊欽義抖了抖酸痛的胳膊,又意味深長的瞟看了陳權幾眼,沉思了一陣終是長嘆一聲答到。

  ——

  三句,頭尾。

  仁頻並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

  仁,貞。

  閩人。

  該死的吐突士曄,竟是忘了他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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