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蟠香寺諸女初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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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玉初時並不願見林黛玉和陸芷瑜兩人,後聽說只是兩個小女孩,思忖一番,便同意下來。

  她在寺內修行多年,並沒有多少朋友,想到索性無事,恰好邢岫煙也在,便請她們一同到內室用茶。

  林黛玉見妙玉似乎在收拾東西,便問道:「妙玉師傅是要出遠門?」

  妙玉神色一暗道:「不錯,聽說京城牟尼院中,有觀音遺蹟和貝葉遺文,家師要帶著我去瞻仰。」

  陸芷瑜笑道:「那倒是巧了,過幾天林姐姐也要入京,說不定你們還能在京城碰面呢。」

  妙玉對兩人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隨意的問道:「姑娘也要入京?」

  「家父奉命入京,黛玉也要隨父同行。」林黛玉答道。

  妙玉聽到奉命入京四字後,略微有了些興趣,隨即問道:「不知令尊名諱?」

  「家父姓林,現任蘭台寺大夫!」

  陸芷瑜補充道:「林姐姐的父親,剛剛卸任兩淮巡鹽御史之職。」

  「原來竟是林大人家的千金,倒是失敬了。」妙玉只是微微點頭,並未將黛玉的身份放在心上,隨後問向陸芷瑜道:「這位姑娘呢,你又是哪家的千金?」

  「妙玉師傅可知道姑蘇陸家?」陸芷瑜問道,看妙玉點頭,她繼續說道:「我來自姑蘇陸氏。」

  「陸家的哪一房?」妙玉脫口問道,問完稍稍有些後悔,沒想到她和陸家會有交集。

  「陸家長房,家祖安遠公,祖父秉璋公。」陸芷瑜頗為鄭重的說道。

  妙玉心中瞭然,陸林兩族都是姑蘇的名門望族,當年和她們家也多有來往,如此說來,這兩人和她也算是故交,且陸家長房的公子,當年還差點和她定婚。

  妙玉隨後便提高了兩人的接待規格,重新煮了茶水,招待林黛玉、陸芷瑜和邢岫煙三人。

  妙玉常以茶識人,以此來辨別是否值得相交,因此她等林黛玉和陸芷瑜品過香茗後,問道:「兩位妹妹可喝出是什麼茶水?」

  陸芷瑜自幼學習品茗技藝,方才觀妙玉沏茶時霧氣蒸騰,清香四溢,便知道是素有「齊山雲霧瓜片」之稱的六安茶。

  六安茶源於齊雲山,因其外形像瓜子,呈片狀,故名齊雲瓜片,又因齊雲山屬六安州,故又稱六安瓜片,早在唐朝時,六安茶就聞名遐邇,李白有「揚子江中水,齊山頂上茶」之贊語,及至本朝,六安茶被納入貢茶。

  品嘗過後雖然覺得妙玉沏的茶,和她平常沏的茶水略有差別,但觀其形色,陸芷瑜依然肯定就是六安茶,於是說道:「茶水香氣高長,湯色翠綠,滋味醇厚,茶味乾鮮,當是御碗佳茗廬州六安茶,從其形色來看,應是極品雀舌!」

  六安茶中之冠為銀針茶、雀舌和梅花片,銀針茶僅取枝頂一槍,即茶葉尚未展開的細小嫩芽;雀舌取自枝頂上二葉之微展者;梅花片是擇最嫩的三五葉構成梅花頭。

  陸芷瑜平常接觸最多的便是雀舌,因此對自己的答案非常有信心,於是反問妙玉道:「妙玉師傅,不知我說的可對?」

  妙玉頗為讚賞的點點頭:「不錯,正是雀舌!」

  隨即又問道:「你可能喝出是什麼水?」

  陸芷瑜聽妙玉如此問,就知道妙玉對茶道研究極深,沏茶素有十分茶七分水之說,沏茶時茶性必發於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亦十分,十分之茶遇八分水,則八分。

  她常聽陸璟說起江南的文人雅士對茶水的追求,沏茶之水,用山水為上,江水次之,井水為下。

  故而文人雅士素來追捧如趵突泉、惠山泉、虎跑泉、玉泉山泉等有名的泉水,但山泉不可常得,江水不可長飲,他們又嫌棄井水俗氣,故而他們轉而追求如雨水、雪水、霜露水等無根水。

  陸璟曾對她說過,這些無根水的品質,並不一定強於井水,但因其採集難得,而文人雅士素來喜愛追求,這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因此江南的文人沏茶,常以無根水為最佳,實則只是他們的精神追求,於茶水品質而言,並沒有什麼高下之分。

  但為了健康考慮,陸璟讓她沏茶時,還是要常用井水,此刻陸芷瑜喝出妙玉沏的茶水,和她平常所沏不同,便試探性的問道:「可是雨水?」

  妙玉聞言,頓時來了感興趣,問道:「你可否嘗出是哪年的雨水?」

  「不能!」陸芷瑜搖頭道,心中卻有些後悔剛才喝了那麼多茶水,若是去年的雨水,豈不是很不健康。

  「那你是如何品出的?」妙玉繼續問道。

  「我也只是猜測,妙玉師傅的茶水,和我平常所沏的茶,微有差別,所以我才猜測應該不是尋常之水!」陸芷瑜說道。

  林黛玉久不在江南,不知道江南文人雅士飲茶用水的習慣,此刻聽兩人的對話,感到有些困惑,水已經融入茶味,難道還能喝出水質不成,不過她倒覺得,妙玉用雨水沏茶的行為,甚為雅致。

  妙玉對陸芷瑜的回答略感失望,她本以為遇到一個知己,不想陸芷瑜只是猜到的。

  不過她對陸芷瑜也多了幾分認可,陸芷瑜能品出不是尋常之水,就可見其家學不凡。

  於是妙玉解釋道:「這是我特意採集的今年春上的雨水,這是最後一壇!」

  陸芷瑜想到每年冬天,有不少人都會來玄墓山,採集梅花水,儲存起來用來泡茶,便問道:「妙玉師父這也有梅花水嗎?」

  妙玉淡然中有些自傲的說道:「自然,我最愛梅花雪水,每年都有採集,去年採集的花蕊上的雪水,一直被我埋在地下捨不得吃,若是以後能再相見,我就用梅花水招待你們。」

  陸芷瑜突然有點明白,哥哥讓她來見妙玉師傅的用意,妙玉應該就是哥哥常說的氣質高潔,不容於世的高人雅士吧!

  她隨即笑道:「妙玉師父果然性情高潔,竟然還有這種雅興,可惜我們來的不是時候,賞不了漫山的梅花。」

  「你們即便是冬天過來,也賞不了梅花。」妙玉聲音清冷道。

  「這是為何?」林黛玉問道。

  「梅花開時,這裡不說人山人海,就是每天來賞梅的人也是極多,哪裡還有賞梅的興致。」妙玉頗為不屑道。

  她素來看不上那些附庸風雅的人,賞梅要麼獨賞,要麼三五人共賞,要賞其意,而非觀其形,而有些人偏偏是為了賞梅而賞梅,毫無意境可言。

  林黛玉點頭認同道:「妙玉師父說的也有道理,若是人人爭先賞玩,就辜負了梅之高潔,也失了賞梅的意境!」

  陸芷瑜受陸璟影響,對妙玉和黛玉的說法,頗為不認同,她覺得少數人的陽春白雪,固然意境高雅,然而曲高和寡,難覓知音。

  不過她也沒有反駁兩人,因陸璟常教導她,與朋友交往時,最忌諱將自己的觀點強加到朋友身上,要多給彼此一些空間。

  陸芷瑜隨即將注意力放到邢岫煙身上,雖然接觸時短,但她對淡然平和的邢岫煙很是喜歡,於是稱讚道:「邢姐姐舉止言談,也是超然如野鶴閒雲,你和妙玉師父做鄰居,倒是高山流水覓知音,相得益彰!」

  邢岫煙淡然笑道:「妹妹說笑了,我和妙玉師傅做了十年的鄰居,所認的字都承妙玉師傅所授,妙玉師傅對我實有半師之宜。」

  「我不過教你認得幾個字罷了,終究還是你的心性使然。」妙玉對邢岫煙安貧樂道,淡然隨性的性格很是喜歡,便常和邢岫煙來往。

  「原來如此,怪不得邢姐姐也是如此飄然淡雅。」陸芷瑜笑道。

  妙玉隨後指著林黛玉和邢岫煙道:「說起來你們兩個也算是親戚,她的姑母就嫁到了京中的榮國府中。」

  林黛玉聞言,有些驚訝,隨即想到大舅母出身姑蘇邢家,便問道:「邢姑娘莫非是大舅母的內侄女?」

  看邢岫煙點頭,黛玉笑道:「我竟不知原來咱們兩個還有這層關係,如此說來,能在此相聚,也是緣分!」

  邢岫煙聽林黛玉自報身份後,便知道林家和賈家的關係,不過她並未說出此事。

  此時聽了妙玉和黛玉的話,便笑著回道:「我常聽家父說起林大人,只是初時不敢確認林姑娘的身份,便未相認,林姑娘勿怪。」

  林黛玉還未說話,陸芷瑜便笑道:「這倒是巧了,我和林姐姐是表姐妹,邢姐姐和林姐姐也是沾著親的姐妹,以後咱們就是好姐妹了。」

  一來她比較喜歡邢岫煙淡雅的性格,二來她最近對交朋友這件事分外有熱情。

  林黛玉調笑道:「你這繞來繞去的,也難為你能說的這麼清楚。」

  隨後四人又說了一會話,林黛玉和陸芷瑜兩人便從妙玉處告辭離去。

  陸芷瑜見到陸璟之後,將邢岫煙和黛玉是親戚,妙玉要入京的事都告訴了陸璟。

  陸璟對邢岫煙的為人處世倒是頗為欣賞,對於妙玉入京之事,他略一思考便想明白其中的因由。

  妙玉的師父帶妙玉入京,拜見觀音遺蹟和貝葉遺文是假,避禍才是真的,他剛才只是稍加打聽,便已然知曉了妙玉的處境。

  妙玉如今年芳十六七歲,出落得飄逸出塵,宛如仙子,只是妙玉居於寺中,平日裡難免拋頭露面,被一些進香的世家公子看到,他們便常來糾纏妙玉。

  妙玉清高孤傲,並不願理會這些人,久而久之,那些世家公子對她們師徒便多有刁難,甚至不乏有威逼利誘之事,她們自然無法在蟠香寺繼續待下去,故而要以此為藉口進京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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