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一把木劍,一壺春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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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前輩的意思是?」

  滴落的春魁酒在地面濺開,仲孟秋止住輕顫的手低聲問道,一旁的孤獨求敗依舊是靠在木欄上獨飲獨酌,可莫名的仲孟秋能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子孤寂之外的情緒。

  「且在看看。」

  獨孤求敗飲下一口春魁輕念出聲,春魁酒入喉沒有辛辣反而很是柔和,不過這酒後勁確是很大,獨孤前輩並沒有用內勁化解其中的酒勁,目光落到了那個手持木劍的少年郎身上,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飲酒。

  ……

  「曲江燕不武,斗膽討教了!」

  燕不武說完猛然往前踏出一步,以靴底踏下為中心有勁氣捲起,方圓數丈之內落葉被吹來,便是圍觀的群眾也是被這陡然露出的一手嚇到了。

  「嘶,好強的劍氣!」

  看熱鬧的百姓連連退後好好幾步這才穩住身形,只餘下地主家的傻兒子楞在原地嘖嘖稱奇,想著這方才那一碗冰鎮酸梅湯總算沒有白費。

  「臨淄鎮的老少爺們,劍客捉對廝殺最為兇險,出劍時周遭劍氣縱橫恐傷到了旁人,這便不妙了。」

  「還勞煩騰出些位置來!」

  燕不武眉頭緊蹙很是鄭重的開口望向眾人。

  話音落下後地主家的狗腿子這才拉著那個傻兒子往一旁退去,原本圍成幾圈的百姓也是退走,只是遠遠的看著。

  「劍氣縱橫?」

  「他娘的,什麼時候岐山腳下的劍客都這麼能吹了?」

  正在飲酒的仲孟秋聞言撫額道,在自己眼中五品劍客不過剛剛踏上到劍道的門檻罷了,簡直就是丟人現眼。

  談甚劍氣?

  還他娘的縱橫?

  怕不是假酒喝多了!

  不過底下的百姓就吃這一套,

  此刻長街上甚是清冷,

  兩側樓上的人卻是翹首以盼。

  見狀,對面那一身布衣的溫木酒把束好的頭髮甩到腦後,眼睛微微眯著,似乎很是享受這種感覺,大風吹過身上的布衣獵獵作響。

  暗自握緊了手中的木劍,

  深吸了一口氣,

  手中的木劍微微揚起,

  街道兩側窗後頭無數湊熱鬧的看客,

  只見那傢伙一腳踏出,低喝一聲。

  猛然出劍,

  步子間帶著風,

  眉宇間是冷冽,

  這一劍是溫木酒平生最強的一劍,

  步子邁得很快,每一步踏下都是靴底略微點地,便往前蹬出,得益於長期在酒樓跑堂的功夫,這速度不慢,遠遠瞧著倒也有幾分味道在裡面,只是目光全都落到了前方的大鬍子劍客身上,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瓜皮。

  「糟糕!」

  燕不武心中咯噔一聲。

  「砰……」

  「哎呦,我的老腰!」

  地面傳來少年人誇張的呻吟聲。

  巧合的是,

  摔倒時手中的木劍不偏不倚剛好刺中了燕不武的腹部,燕不武看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溫木酒,想要捂臉卻又想起昨日在酒樓的約定。

  「噓……」

  正屏息凝神的眾人被這個狗屎吃的姿勢驚呆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片唏噓。

  「好一招,出其不意!」

  燕不武眼神流轉,心緒一動,原本沉穩的下盤開始鬆軟,連連往後退出了數步,捂著木劍刺中的位置瞪大雙眼大喝出聲。

  「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劍走偏鋒?」

  「溫少俠果然不走尋常路。」

  燕不武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咬了咬牙體內真氣加入涌動,不過片刻的功夫面色便發白起來,遠遠瞅著倒真像是被方才那一劍所傷。

  「那個缺德玩意兒,乾的?」

  溫木酒揉了揉腿,把靴底的瓜皮拎起沒好氣兒道。

  「咳咳。」

  燕不武輕咳兩聲。

  「見諒,見諒,容我換一招。」

  少年郎聞聲撓了撓頭,

  對著四周的看官拱了拱手。

  回頭訕笑道,

  「對不住了燕大俠,老規矩,還是我先來!」

  撿起地上的木劍再度刺了出去,

  這一劍很穩,

  可平平無奇,沒有絲毫真氣的加持,

  只是尋常的一劍,

  燕大俠劍身扭轉,

  森冷的劍身貼著這木劍擦過,

  「好險!」

  燕不武心中暗嘆一身,要不是自己這反應快了些恐怕溫木酒手中的木劍就要折斷了,要知道自己手中的劍可是自己咬牙花了幾百兩銀子買來的,哪裡是尋常木劍能比。

  這一次錯身,在市井百姓眼中倒是有了幾分味道,至少比起戲台子上那誇張的打法來勁許多,倒是響起了幾聲零星的喝彩。

  一劍刺過,又是一劍掃出,

  木劍壓在鐵劍上,

  燕不武只是微微用力,

  力量不大可還是出現了淺淺的裂口,

  「說好的大戰三百回合!」

  「這麼下去怕是打不了三個回合,燕不武你大爺的。」

  溫木酒側身壓低聲音罵道。

  「我的祖宗,你這底子也太差了吧。」

  「這戲沒法兒演啊!」

  燕不武苦笑道。

  一擊不中,兩人再度錯身,

  「我不管,說好了三百回合,就得三百回合!」

  溫木酒低喝道,也是急眼了。

  「別介,你這二兩銀子可忒難掙了!」

  「早曉得如此麻煩,我還不如出一趟遠門宰幾個山賊,一個人頭三兩銀子,可比你這個來得輕鬆多了!」

  燕不武裝作全力抵住木劍,

  暗下的抱怨傳入溫木酒的耳中。

  若不是前些日子把所有的家當都換了手中的鐵劍何至於如此囊中羞澀,最後幾兩銀子原本是打算住店的,可惜遇見了前幾日兩個老友,出手自然闊綽些三個人吃了一整隻羊醒來才發現錢袋子裡空空如也。

  「那二兩銀子,可是我一年才存下的,你別想賴帳!」

  「不管怎麼樣,你得讓我過趟癮!」

  溫木酒望著手中木劍上又多出的一道缺口頗有些心疼的開口道。

  「我的祖宗,實在不行你來一招狠的!」

  「我不要這張老臉,敗給你得了。」

  燕不武咬了咬牙道,真要三百回合打下去,能憋屈死自己,還不如痛快一些。

  「行!」

  再度錯身時,

  溫木酒沒有在出劍,而是負劍於後背。

  「燕大俠,果然名不虛傳,方才那幾回合已經看出了大俠的實力,若是在打下去怕是到了天黑也分不出勝負。」

  「我這兒剛好還有一劍平生從未用過,如今遇見燕大俠手裡有些痒痒,若是燕大俠能接下,我二話不說就走人,絕不拖欠。」

  「不知燕大俠,意下如何?」

  少年郎清朗的嗓音在長街上響起,

  腦後束住的長髮被風揚起,配上手中的木劍和布衣,倒也多了幾分出塵的味道,特別是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是平添了幾分意境,便是平平無奇的臉上也被這少年郎的輕笑勾勒出幾分劍客風流寫意。

  「莫非是我看走眼了?」

  有人揉了揉眼定睛看向那少年郎,平平無奇的臉上莫名的多了幾分滋味,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一整池春水,雖然極淡,可總是多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在裡邊兒。

  「好!」

  燕不武此刻也是愣住了,看那氣質有些摸不准這小子的路數,不過已經說出口的話自然不容更改。

  場中人很多,

  卻沒有人聲,

  客棧的二樓,臨街的房檐,街上的樹杈,

  上百人伸著脖子等著那臨淄客棧首席跑堂溫木酒出劍。

  心裡只餘下一個想法,

  莫非這人真是深藏不露?

  莫非這普通木劍正能所向披靡?

  莫非自己真要見證一名劍客的崛起?

  我滴個乖乖,

  咱臨淄鎮難不成真要出一名本土劍仙了?

  少年郎雙手握住劍柄剛剛舉起揚過樓頂,

  這一切都很慢可在腦補的眾人眼中卻出奇的帶著大道至簡,樸實無華,的味道。

  決然往前踏出一步,

  便是腳下的青石板也輕震起來,

  剛剛揚起的木劍已經與手臂齊平,

  溫木酒低著頭保持著遞劍的姿勢,

  可人還是餘外原地,

  沒有第二步,

  沒有其他動作,甚至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就這麼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場上很安靜,便是呼吸聲都放輕了許多。

  死一般的沉默,

  接下來便是無比漫長的等待,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敢出聲,

  因為那人的對面那個一人一劍獨自斬殺四十九名水寇的燕大俠,如同中了定身術一般楞在了原地,只是雙眼瞪得很大,甚至眼白都已經蓋過了褐色的眸子,可也是不說話。

  一盞茶過後,

  只見那身穿布衣,手持木劍的溫木酒利落的收劍,想要入鞘,卻發現沒有劍鞘,只得苦笑一聲挎在腰間。

  燕不武見對面的溫木酒動了,自己也動了,確是雙手慌亂的在身上摸著,過了片刻發現內在都沒有受傷的痕跡後這才鬆了一口氣,可看向對面的少年眼中確是越發的疑惑。

  剛剛自己甚至都已經想好了往後倒地的姿勢,可這人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也不繼續向前,自己摸不清路子,想繼續演下去,可難免太假了些所以,只得配合著呆愣站著。

  「我輸了。」

  溫木酒深吸了了一口氣仰頭望著天,

  低頭時吐氣時化為嘴角的苦笑。

  「燕大俠。」

  「如今來看你的劍道一途果然已經到了劍氣縱橫的地步,人未出劍氣已至,我打不過你。」

  說完,

  溫木酒瀟灑轉身,甩了甩腦後的束起的長髮。

  老子不樂意演了!

  ……

  「溫小二你個狗日的,老子等了你半天了!」

  「你他娘的好歹來一劍啊!」

  「老子今個花生米吃了,酒喝了,你就給老子看這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趴在屋檐上的閒散漢子,看著那個背影緩過神來破口大罵。

  「王八蛋玩意兒,我可去你娘的高手!」

  「你當我們全眼瞎啊?」

  酒樓一富家子弟直接把手中的盤子摔到了地上,咔嚓一聲裂成無數碎片,餘下的眾人也是被這聲響吵醒了,手中的饅頭,碗筷紛紛摔出窗外,看得樓下的掌柜心裡直抽抽。

  可長街上那少年郎依舊不緊不慢的走著,對無論是落下的碗筷還是饅頭,毫不理會,細細看去甚是淡定。

  更有脾氣暴躁的屠竟是直接把椅子砸在了街面上,或許還是覺得不夠解氣兒,已經衝到街道上,不知從那兒掏出一把厚重的殺豬刀,想要嚇唬嚇唬那個傢伙。

  「老子今個豬都沒殺,跑來看你這個丟人現眼的玩意!」

  「別介,張叔,咋個還動上刀子了?」

  「小子,錯了!」

  原本雲淡風輕的少年郎看著那怒氣沖沖的張屠夫再也繃不住了,嬉皮笑臉的往後退了兩步,動刀倒不至於,可依他的脾氣逮住了非得結挨上一頓好打。

  「張叔,別追了,省點力氣!」

  「晚上使不上勁,嬸子又得讓你睡大街。」

  溫木酒腳底抹油一般再也顧不得氣度,撒丫子的往長街的盡頭跑去,便跑嘴裡還說著葷腥不忌的胡話。

  「你小子,給老子等著?」

  張屠夫聞言氣急,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等著,等啥?」

  「要是你家閨女叫我,我姑且還等等看。」

  「是你就算了吧,五大三粗的我可吃不消。」

  溫木酒口花花完,飛快的轉身。

  「你這又是何苦?」

  燕不武收劍入鞘看著這啼笑皆非的場面問道。

  「老子樂意!」

  「本來就打不過你,贏了有啥用?」

  「老子就像過把癮,可惜自己沒本事不怪你。」

  「欠你的二兩銀子還要不?」

  「不要了!」

  溫木酒停下了步子彎腰喘著粗氣,

  片刻後直起身子,大吼道。

  「咱大老爺們一口唾沫一個釘。」

  「毛都沒長齊,算什麼大老爺們!」

  燕大俠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絡腮鬍大笑出聲。

  「前輩。」

  「前輩?」

  仲孟秋輕聲喚著。

  「嗯。」

  「跟上去看看。」

  孤獨求敗話音落下時,人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這小子怕是祖墳是冒青煙了。」

  仲孟秋望著溫木酒倉皇逃竄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喃喃道,只覺得這一切有些荒唐,天底下二品劍修屈指可數,小小的臨淄鎮上居然有一少年得到了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就是不曉得他能不能把握得住。

  底下,

  燕不武整好仰頭看著空落落的木欄驚駭欲絕,當目光落到仲孟秋身上時,看著那熟悉的面容,擦了擦眼睛確認沒有看錯後,更是直接愣在了當場。

  ……

  長街的拐角處,

  有個模樣俊俏的小姑娘穿著破舊的大紅襖子,坐在台階上正舔著手裡的冰糖葫蘆,燕大俠的話遠遠的遠遠的傳入耳中,強忍著,可還是笑出了聲。

  「你笑啥?」

  溫木酒一腳踩在台階上用大拇指擦了擦鼻子,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小姑娘,十足的街溜子模樣。

  「溫大哥,我沒笑。」

  小姑娘委屈的嘟噥著嘴,可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的害怕的意思,嘴角反而湧出一個狡黠的笑意,古靈精怪。

  「你笑了,我剛剛看見了!」

  「咯,現在又笑了。」

  「略略略……」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

  「哼!」

  「你糖葫蘆沒了!」

  溫木酒看著那姑娘木串上餘下的一顆糖葫蘆,上面的紅糖已經沒有了,只餘下一顆乾癟的山楂果子,一把奪了過來,囫圇吞下。

  「溫大哥,你又欺負我!」

  小姑娘點著食指嘴角下揚,很是委屈。

  「得了,騙你的,我等會再去給你買兩串!」

  溫木酒很是寵溺的揉了揉小姑娘的頭。

  「你回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溫木酒伸出頭看了一眼長街上的張屠夫沒有追來這才鬆了一口氣,退後了幾步,麻溜的從翻牆到另一條街上。

  ……

  小姑娘的家在鎮上的一條小巷子裡,

  有些破舊,可煙火氣十餘,

  已至黃昏,有柴火飯香傳來,

  兩人一大一小正趴在屋檐上吃著冰糖葫蘆。

  「溫大哥,今個打架輸了?」

  小姑娘莫約十四五歲的年紀,仰著頭確是裝出一副小大人模樣開口問道一旁的溫木酒。

  「你不瞅見了,還問?」

  溫木酒拉下小姑娘頭上帶著的棉帽佯怒道。

  「那可是二兩銀子,心疼不?」

  小姑娘拉起帽子,添了一口冰糖葫蘆繼續開口問道。

  「不心疼!」

  「男子漢大丈夫,千金散去還復來!」

  「溫大哥,我信你。」

  小姑娘很是認真的搖了搖頭。

  「你這小妮子。」

  「心疼死我了!」

  「存了一年的銀子,還沒過足癮,就沒了。」

  溫木酒起身盤腿坐下,

  抓著自己胸口的布衣長嘆了一口氣。

  「嘖嘖,二兩銀子呢,夠小寶兒吃好久的冰糖葫蘆了。」

  說到這小姑娘的眼裡冒著小星星。

  「嗯?」

  「寶兒的意思是說,這銀子余著買劍,娶媳婦,也是極好的。」

  小姑娘從善如流。

  「哎呀,銀子都花了,咱不心疼了。」

  「溫大哥乖乖的,以後小寶兒長大了給你買劍!」

  「買頂好的劍!」

  「幾百兩銀子的那種!」

  小寶兒拍了拍胸口豪氣雲幹道。

  「你女孩子家家的,哪來那麼多錢?」

  溫木酒撇了撇嘴。

  「那以後寶兒就嫁個有錢人,這樣寶兒就有錢了。」

  「除了給溫大哥買劍,還可以天天吃冰糖葫蘆,我一天要吃兩串,不,三串,五串!」

  小寶兒起身信誓旦旦道。

  「別,我能用你的銀子?」

  「往後啊,我家寶兒要嫁就得嫁個自己喜歡的人,不要兩串冰糖葫蘆就被人拐跑了。」

  溫木酒揉了揉小寶兒的頭很是認真的開口道。

  「好吧,小寶兒答應溫大哥,以後一定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小寶兒使勁點了點了頭。

  「那溫大哥呢?」

  「今年溫大哥都十九歲了,鎮上這個年紀的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溫大哥還是非張屠夫的女兒不娶嗎?」

  小寶兒手指點在唇上輕聲問道。

  愣了片刻,

  溫木酒點了點頭。

  「嗯!」

  「我這輩子就三個願望,我想正兒八經的買一把劍,我想仗劍走一趟江湖,最後啊我想娶一個媳婦。」

  「前兩個願望不好實現,可怎麼都得試試,最後實現一個也勉強能把自己糊弄過去。」

  「張屠夫的女兒呢,雖然長得不怎麼好看,可是屁股大,以後保准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溫木酒笑了笑。

  「好吧,等溫大哥娶妻那天一定要叫小寶兒來喝喜酒。」

  聞言小寶兒的眼神微微有些暗淡,

  可很快又變得明亮起來。

  「拉鉤!」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根小拇指緊緊地勾在一起。

  「等我以後成了天下聞名的劍客,一定給小寶兒一份大大的嫁妝,這樣小寶兒嫁過去才不會受欺負。」

  溫木酒坐在屋檐上笑了笑。

  「天下聞名的劍客啊?」

  溫木酒仰頭望著天。

  「嗯!」

  「是為了保護小寶兒嗎?」

  小姑娘聲若蚊蠅很輕,

  正在憧憬中的溫木酒並沒有聽清。

  「我從九歲開始練劍,算算日子到現在十九歲已經十年了。」

  「現在呢還是不入品,可是我上次還用木劍打跑了兩個客棧里找茬的街溜子呢,我估摸著十年不行,那就在練上個十年,那時候再怎麼說也差不多有那大鬍子的水平了。」

  溫木酒看了一眼木劍上的兩個缺口有些喪,可扭頭時確是一個大大的笑臉。

  「那我就等著溫大哥。」

  「等我幹嘛?」

  「等你給我準備嫁妝啊,不然我怎麼嫁人?」

  小姑娘狡黠一笑。

  「你個小妮子。」

  溫木酒的手還未落下時,

  「寶兒,回家吃飯了。」

  底下傳來一個婦人好聽的嗓音。

  「哦。」

  「娘親我和溫大哥一起的。」

  小寶兒趴在屋檐上,回應到,

  「伯母好。」

  溫木酒的手頓在了半空,有些尷尬的收回了身後,細細看去底下的婦人一身素色長裙上打著幾個補丁,可模樣卻甚是秀麗,周身氣質也不似尋常婦人。

  「留下來吃點?」

  那婦人開口道,可語氣中沒有太多的熟絡,

  只是客氣罷了

  「不了,伯母。」

  「掌柜的還在客棧里等著呢,我就不久留了。」

  溫木酒說完飛快的翻身下牆往酒樓的方向走回去,今個的鬧劇結束了,可生活還得繼續,最後十幾文錢買了冰糖葫蘆,今晚還說喝上一壺春魁酒,給自己江湖首戰慶賀一番的念頭也落空了。

  走在清冷的長街上,

  不知何時路邊突兀的出現了一個白髮布衣的老者,手中正抱著一罈子春魁酒長階上還有另一罈子酒尚未開封,那人仰頭一灌濃郁的酒香入鼻很是誘人。

  「小友,等等。」

  「前輩您叫我?」

  溫木酒指了指自己。

  「想不想喝酒?」

  話音還未落下,孤獨求敗身旁的另一罈子酒就已經拋出落到了溫木酒懷中。

  「別介前輩,我可沒銀子。」

  溫木酒咽了一口唾沫,可還是走過去把手中的酒放到了獨孤求敗的身旁。

  「前輩,您也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溫木酒開口道。

  「沒銀子,那就欠著。」

  獨孤求敗指了指身旁的酒。

  「這酒一個人喝著沒味。」

  「這……」

  「劍客行事,從不墨跡。」

  孤獨求敗輕笑一聲。

  「前輩?」

  「罷了,想來前輩白天也見過小子的荒唐行徑。」

  溫木酒猶豫了一會還是拍開了封泥。

  仰頭灌了一口,舒暢。

  兩人只是默默地飲酒,無言。

  獨孤前輩話極少,今日說的話怕是比平時月余說的還要多,溫木酒春魁入腸,更是覺得有些苦澀不願多言。

  「你的名字很奇怪。」

  過了良久獨孤求敗仰頭看了一眼天色說道。

  「溫木酒?」

  「我姓溫,被人撿來時懷中有一塊石頭,刻了個溫字。」

  「石頭?」

  「前輩見笑了,哪來那麼多玉佩,我就一窮苦命,想來丟下我的父母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沒有那麼多曲折故事。」

  溫木酒自嘲一笑。

  「名字嘛,我自己取得。」

  「我喜歡練劍,一把鐵劍差點的也要七八兩銀子買不起,只能用木劍,所以名字里多了「木」字兒。」

  「我還喜歡喝酒,酒這東西好歹發月錢的時候能喝上一兩杯,所以添了個酒字。」

  溫木酒拍了拍腰間的木劍,仰頭痛飲一口,本表現得豪邁一番,偏偏喝得太急,猛然間被嗆到了,彎腰趴著咳嗽不止。

  「前輩見笑了」

  溫木酒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訕笑一聲。

  「依著喜好來說,那麼你的名字中還應該添一個「寶」字。」

  不知何時陰影中走出一個人玩笑道。

  「你喜歡那個小姑娘。」

  仲孟秋直言道。

  「呵——」

  「張屠夫的閨女,我去看過。」

  仲孟秋堵死了溫木酒的後話。

  「我喜歡。」

  溫木酒點了點頭,一屁股做到了台階上。

  「可我配不上。」

  溫木酒嘴角自嘲的情緒越發的濃郁。

  「偶然聽掌柜的提起過,寶兒他爹是去岐山問劍的,餘下懷孕的寶兒的娘親在鎮上等候,可這一去便再也沒回來過,後來寶兒出生了在鎮上,她們娘倆再也沒離開過。」

  「當時我還想著努力點,幫襯她們母女,後來才偶然聽掌柜說漏嘴,他爹是三品劍修。」

  「三品,三品,三品……」

  溫木酒輕聲念叨道,便是壇中的酒空了也不曉得。

  「所以你喜歡張屠夫家的閨女?」

  仲孟秋開口問道,

  「沒法子的事,三品劍修的妻子,在落魄也看不上我一個客棧跑堂的小子吧?」

  溫木酒反問道。

  「三品高攀不上嗎?」

  仲孟秋還欲問道,卻戛然而止,

  也是,

  三品在凡夫俗子眼中已經是天下登頂的人物。

  久久無言,

  「小友,酒喝完了。」

  孤獨前輩開口道,人卻沒有離開。

  「前輩還有吩咐嗎?」

  溫木酒愣了愣。

  「我想找你借一樣東西。」

  「前輩,您說。」

  溫木酒很是爽快的開口道,剛剛喝那滿滿一罈子春魁酒已經夠換自己全部家當了。

  「你的劍!」

  「我的劍?」

  溫木酒望著腰間缺了幾個口子的木劍怔怔道。

  「你欠我一壇春魁酒,我借一把木劍。」

  「很公平。」

  孤獨求敗笑了笑。

  「前輩借劍為何?」

  「去山上。」

  獨孤求敗遙遙指著岐山的方向。

  「前輩……」

  轉身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溫木酒陡然一驚,

  便是滿身酒氣也都消散了大半。

  「我會回來的,你還欠我一壇酒,我還欠你一把劍。」

  獨孤求敗很是認真的開口道。

  「前輩這……」

  溫木酒還欲多言。

  「劍客行事,從不墨跡。」

  獨孤求敗伸手打斷道。

  「行!」

  「我等在客棧著前輩!」

  溫木酒取下腰間的木劍遞出很是鄭重的開口道。

  當獨孤求敗的手,握住木劍的那一刻,

  整條長街,

  劍氣縱橫,

  久久不散,

  當溫木酒驚駭萬分,

  睜眼的時候身前哪還有人影。

  ……

  惆然若失的走在長街上,

  感受著那空氣中餘下的劍氣。

  溫木酒曉得這次,

  自己遇見了頂天的大人物,

  怕是有三品那麼高了!

  「這算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機緣了吧?」

  「可好像還是沒有抓住。」

  溫木酒苦笑著搖了搖頭,

  岐山啊,

  岐山劍冢啊!

  「你小子回來了?」

  剛剛跨入客棧的大門便是一隻手搭在了肩膀上,最先打招呼的不是掌柜的,反而是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燕大俠。

  「你大爺的,還沒走?」

  原本愁雲慘澹的心境一瞬間就被打亂了,本就是江湖最底層的小人物,那些江湖中登頂的人物,又哪裡輪得到自己操心,只是喝了人家一壇春魁酒,價值不菲,往後啊逢年過節多燒幾斤紙錢。

  「嘿,你這小子!」

  「不識趣,老子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燕不武開口道。

  「什麼?」

  「你曉得方才街上那兩人是什麼身份不?」

  「不曉得。」

  溫木酒擺了擺手。

  「不過我曉得那人很強,怕是有三品的修為。」

  溫木酒回想起長街上縱橫的劍氣開口道。

  「三品?」

  「他娘的,勞什子的三品!」

  「那是二品!」

  「實打實的二品!」

  燕不武話音落下便是自己也有些腿軟。

  「年輕的那人叫仲孟秋是岐山劍冢的天下行走,早早便邁入二品,整個天底下都是這個!」

  燕不武豎起大拇指比劃道。

  「那身旁那個老前輩呢?」

  「修為高嗎?」

  聞言,溫木酒的眼底升起一絲亮色,三品去岐山必死無疑,二品呢?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吧?

  「高嗎?」

  燕不武語調陡然升高。

  「怕是有大半座岐山那麼高!」

  「這麼說來前輩不會死?」

  溫木酒急忙問道。

  「怎麼,你還惦記著你那機緣?」

  「不是,我只是希望前輩活著。」

  「嗯?」

  「何修為無關!」

  仰頭望著岐山的方向,

  「講到底,前輩是第一個請我喝酒的人啊。」

  溫木酒低頭輕念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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