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給您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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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湖面有漣漪濺起好像一匹上好的蜀錦上捲起了點點褶皺,雨滴落在綠植上穿林打葉聲不絕於耳,天上的滾滾陰雲將天空壓得很低,湖面五彩斑斕的錦鯉在湖面吐著水泡。

  皆是上好風景畫中的景象,

  可畫中的兩個人確是確是沉悶的,

  田恆罕見的沒有回以笑容,不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端起茶杯的手頓在了空中,面色有些微微難看。

  「外臣,等著陛下的答案。」

  身穿黑金蟒袍的少年郎說完後徐徐起身雙手搭在木欄上,俯身望著春水湖中的仰頭吐著水泡的錦鯉時不時還有一兩條錦鯉躍出水面雖然不比不得萬鯉朝天的盛狀可也絕對稱得上世間一大奇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福氣看見。

  仰頭時,涼亭旁有幾片落葉被風吹雨打下,

  在半空中搖曳著盤旋輕旋著往下落著,

  人影倒映在湖面時,

  底下的魚兒陡然歡快許多,

  當落葉接觸水面時,

  竟有上百條錦鯉張嘴跳躍出水面,落下時揚起波光粼粼,邊緣處的錦鯉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竟然也是簇擁著往涼亭這邊游來,張著嘴小半個身子露出,可久久沒有得到預想中的餌料,上千條錦鯉跳出水面,一時間倒真是有了萬鯉朝天的景象。

  「看來乾使也是氣運加身之人。」

  田恆略帶唏噓的嗓音在少年郎的身後響起,不知何時齊皇已經站到了徐閒的身後,望著春水湖中的景象輕聲道。

  「哦?」

  「前朝引來魚種時,這宮中便流傳著非大氣運加身之人見不得這般盛景。」

  「便是朕除了登基那年,也極少見到這般。」

  田恆邁步走到涼亭的最邊緣處仰頭道,

  斜風細雨落到臉上整個人清醒了許多。

  「可能外臣的氣運還要勝過陛下吧。」

  少年郎隨口道。

  心中猜想著可能您老人家登基那年春水湖中的錦鯉沒少餓死,在宮中這春水湖中的錦鯉看似生活在皇宮內院,可能背地裡連吃飽肚子的時候都是極少的吧,並非是省下這點餌料,要是前人餵得太飽了些,後邊來的人便瞧不著這幫盛景了。

  聽說齊皇后極喜愛到御花園中賞景,而陪在身邊的人自然是齊皇他老人家,所以這些年湖中錦鯉日子倒也算過的安穩,可從上黨的消息傳回後齊皇后便極少來御花園中賞景,想來湖中的錦鯉餓了這麼久,又恰好在碰上這麼個雨天,湖水中氧氣不足,因緣際會之下一起才有了這般局面。

  「可能吧。」

  幾息後,

  田恆面色釋懷道。

  「陛下定好了日子嗎?」

  少年郎轉身問道,

  對湖中的盛景沒有絲毫的留戀。

  對於所謂的氣運,其實來到這方世界又是系統加身,老爹還給自己餘下了三十萬天下第一等精銳的涼州鐵騎說起整個天下最有氣運的人也不足為過。

  「原本清明前後都是下葬的好日子,可惜陛下沒趕上,大葬日,是下葬的上吉之日,壬申,癸酉,壬午,甲申,乙酉,丙申,丁酉,壬寅,丙午,己酉,庚申,辛酉……」

  少年郎板著手指頭細細的數著,看那模樣極為認真,說起來這些東西還是閒來無事時和龍虎山那位王道長學的,雖然是練丹的宗門,可畢竟是道士遊走江湖多多少少比常人曉得得多些,南征路上也隨口記下了一些,全當個樂子,沒想到今天倒還是真派上了用場。

  「呼……」

  田恆長舒了一口氣,沒有打斷少年郎的喃喃自語,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從來沒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過這些,便是素來神神叨叨的監天司也只是時常念叨著各種吉時吉日。

  少年郎依舊是自顧自的念叨著,

  拇指不斷的在食指和中指間來回掐動,

  若是不看這身威嚴蟒袍和清俊的面容,

  倒還真有幾分遊方道士的味道在裡邊,

  「外臣幫陛下算過了,臣不懂齊地的風俗更不懂您老人家這類天潢貴胄的忌諱,可也曉得人死了要等個頭七來看看家人,陛下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照著我們那邊的規矩,算算日子再過四天陛下下葬後,停屍七日之後剛好能撞上一個大葬日。」

  「議和三日就夠了。」

  「餘下的時間,外臣也不介意多等一日。」

  「臨走前為陛下上幾炷香。」

  少年郎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陛下,您怎麼看?」

  最後側身扭頭問道。

  少年郎的嘴角還掛著幾分含蓄的笑容,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幫人算喪葬的日子。

  好在記下不少,這時倒也不全是信口胡謅。

  「乾使還能否幫朕算算葬地應在何處?」

  田恆聽完後無所謂的笑了笑。

  「可以。」

  「算起來陛下還是外臣的第一個客人。」

  「如此便免費送陛下一個喪葬之地。」

  說完,

  少年郎便低頭推演起來,

  頓了片刻後,

  仰頭望向田恆,

  「陛下您老人家,還沒有給外臣您的生辰八字。」

  「哦?」

  「朕倒是忘了這一茬。」

  田恆食指伸入茶杯,

  就著茶水在石桌上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看完桌上的生辰八字後,

  少年郎再度神神叨叨的算了起來,

  「古人言,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風水之法,得水為止,藏風次之。夫氣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勢,其聚亦,因勢之止。夫地之美者,土色光潤,草木茂盛,山川融結,奇秀所生,非明眼莫能識也。」

  「剛好外臣,有雙明眼。」

  「這個方位便是陛下的宜葬之地。」

  「聽說平原二百餘里外有一山脈。」

  「是齊國龍興之地,陛下宜葬之地剛好也在此處。」

  少年郎指著遠處南邊悠悠地開口道。

  田恆順著少年郎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頭微怔,所指的方位剛好也是自己的皇陵所在,不管是巧合還是什麼看來眼前這人是真有這份心思。

  「陛下葬在此處,可佑子孫福澤。」

  最後少年郎望著東宮的方向輕笑道。

  「可佑子孫福澤?」

  「好一個可佑子孫福澤延綿!」

  田恆大笑出聲,

  可少年聽著總有一股子自嘲的味道在裡邊。

  「延綿二字不好說,陛下何必自作主張添上。」

  「其餘外臣,倒真沒騙陛下。」

  「若是陛下,錯過了大葬日。」

  「恐怕於子孫不利,於國朝不利!」

  少年郎望著北地拒鹿郡的方向頓了頓,

  「哦?」

  「這葬期當真不能再晚一些?」

  田恆喃喃道。

  「那日外臣剛好還在齊地,正好還可以為陛下上一炷香。」

  「可若是晚了些聽聞噩耗,外臣趕著來永安祭拜,可惜路途遙遠了些,外臣惶恐路上出了意外,所以還得多帶些人。」

  少年郎笑容明媚道。

  「二十萬人想必排場是夠了。」

  「也讓陛下走得風光些。」

  少年郎對于田恆的話置若未聞。

  不知過了多久春水湖中萬鯉朝天的景象已經消失了,當張大嘴久久沒有魚餌投下時,便興趣缺缺的散開,只是在水面上層輕輕的遊動著。

  涼亭之中,同樣只餘下風吹樹葉的細微聲響,

  御花園外,

  一襲長裙的女子默默走入園中,守候在外的太監看清來人後並未阻攔,那女子撐著一把簡單的油紙傘,身後並沒有相伴的宮女相襯,可周身的氣度確是異常的端莊便是遠遠瞅著只覺得貴氣至極,在整個齊國後宮能有此氣度,且無人膽敢阻攔的人只有兩位,一位是齊皇,另外另外一位自然是眼下的齊皇后。

  齊皇后默默地站在樹旁,看著涼亭中肅然的兩人心中似乎想到了什麼,整個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又是半盞茶後,

  「那好,便依乾使所言!」

  「朕,便給乾使一個上香的機會!」

  「朕若是走得晚了些。」

  「唯恐枉費了乾使這番盛情。」

  田恆說完後,目光灼灼的望向涼亭邊上那身穿蟒袍的少年郎。

  「外臣,謝過陛下!」

  「謝過陛下成全外臣這番盛情!」

  少年郎聞言後認真的躬身行了一個理。

  眼下才有了幾分使節該有的態度。

  「啪……」

  遠處有極其細微的聲響傳來,

  油紙傘已經落入泥地中,

  那身穿長裙的婦人就這麼默默地淋著雨,眼眶已經通紅一片,白皙的手掌捂著嘴沒有發出異響,一滴清淚緩緩的從臉上滑落最後順著下頜滴落。

  少年郎下意識的抬頭,

  剛好四目相對,

  眼神莫名的神色一閃而逝,

  齊皇剛好是背對的方向沒有察覺,

  「坐,喝茶。」

  「有些話,朕想聽聽。」

  等到了最後的結果,

  整個人反而輕鬆許多,

  此刻再也沒有生死這種東西可以成為枷鎖,

  反而看開了許多。

  「嗯。」

  少年郎點了點頭坐在田恆的對面,

  「你的娘親是仲南喬?」

  看著少年郎清俊異常的面容田恆的記憶追思到了很久以前。

  「都二十多年了,難得陛下還記得。」

  少年郎給茶杯中續上一杯茶水,

  順帶給對面的杯中滿上。

  涼亭中的氛圍沒有之前的沉重,反而倒像是兩位許久未見的老友隨口閒聊著往事,很是容恰。

  「怎麼可能忘記?」

  田恆苦笑道。

  「說來也是緣分。」

  「當年你爹徐武轉戰數千里,大破我齊國數萬將士,如今又是他兒子你徐閒領兵南征大破我齊國兵卒四十五萬餘,我大齊和你們徐姓父子還真是有這一段孽緣。」

  話語中很是平淡沒有絲毫的戾氣,

  唯獨有一絲苦澀藏在其中。

  「孽緣?」

  「倒還真是。」

  少年郎放下茶杯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其實外臣,也很欽佩陛下!」

  「前些日子我大乾內憂外患,正值風雨飄渺中,陛下瞅準時機,不過短短半月的時間便發動舉國之力北伐,這份氣度實乃罕見,這份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更有意思的是陛下還聯盟魏國,將嘴邊的一塊「肥肉」分出一部分求個安穩,恐怕在北伐的時候陛下就已經將我大乾視為囊中之物了吧。」

  少年郎開口道。

  「敗了,就是敗了,無可爭辯。」

  田恆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其實若是沒有白起,趙括二人。」

  「這一戰未必能勝。」

  少年郎毫不顧忌的開口道。

  「陛下的能力,外臣從來沒有質疑過,不然也不會有這一趟永安之行。」

  「這是你最後給朕的體面嗎?」

  田恆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後開口問道。

  「不,這是事實。」

  少年郎沒有抬頭,

  可話語中沒有了之前的漫不經心。

  「謝了。」

  「朕聽著這句話,不論真假,心裡還是舒坦許多,不過說起來朕在漁陽道那一役後似乎就註定了眼下的局面,若是那一役徐武死了便沒有了今日的對話。」

  田恆苦澀的笑了笑。

  「我還想聽聽在陛下眼中我娘親是個怎樣的人。」

  少年郎再度給田恆續滿茶水。

  「朕遠在永安自然也沒有親眼見過。」

  「不過想來那也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

  「不過似乎又有些不一樣。」

  「那些不一樣的東西更值得朕欽佩一些。」

  「當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你父親困在漁陽郡,本以為從今往後慶國少了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將軍,我大軍也可以從容北上,可哪裡又知道造化弄人,不知從哪殺出一個女子劍仙。」

  「當年你娘親一人一劍破了我大齊先登死士數千甲,若不是我大齊和大慶有意遮攔,恐怕二十年前你娘親的名字就已經傳遍了天下,嘖嘖二十來歲的女子劍仙,若是不出意外或許有生之年還能登頂一品。」

  徐閒靜靜地聽著,從田恆的話語中並沒有聽出半分嘲諷的意思,反而是真心實意的惋惜,惋惜一個驚才艷艷的女子。

  「其實,那一役之後我娘親便傷了根基。」

  「斷了一品的可能。」

  想起那日在上京侯府的話少年郎輕聲道。

  「這也是朕欽佩的原因所在。」

  「一品,一品!」

  「古往今來,放眼天下又曾出過幾個一品?」

  「便是一國皇位,哪裡又有一品來得誘人?」

  齊皇追思道。

  「可為了區區一個丘八便舍了通天大道。」

  「挺傻的。」

  少年郎接話道。

  「後來沒過幾年我娘親便在上京城中死了。」

  「其實如果當初沒有遇見徐武,如果沒有您老人家的圍堵,如果沒有斷了根基,以她的天姿或許那個時候她已成了天底下最年輕的女子大劍仙,她也不會死了。」

  「可惜沒有那麼多如果……」

  「說到底我是個俗氣的人,拋開大義而言,其實就算您老人家不擁兵北上,我也會親自帶著鐵騎給您老人家上一炷香的。」少年郎想起那日在鎮北侯府外說的話再度輕聲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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