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喪鐘為誰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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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檐灑雨滴,清煙裊裊起,

  偌大的齊明宮中冷冷清清,

  宮殿中只餘下三個身影,一人臥在床榻上,床榻旁一個身穿紫袍的老者面露悲嗆,一個身穿布衣的老者神情複雜。

  「蘇相,遺詔已經擬好良久,朕死後便宣吧。」

  齊皇田恆半躺在床榻上望著身旁的蘇泉州輕嘆了一口氣。

  「陛下……」

  蘇泉州望著木桌上那一碗已經飲盡的湯藥語調末帶著顫音。

  「蘇相何必如此,你我都快知天命的年紀。」

  「生死而言終歸是近了,又何必在意。」

  田恆輕笑道。

  「另外還有一道旨意,和談一事的章程都是朕定下的,臨了,也不能讓蘇相費心費力後還擔下這份罵名,朕死後,一併昭告天下,死人總不能讓活人受罪。」

  田恆隨口笑道,言語間對那個歷朝歷代君王忌諱莫深的「死」字看得極為平常。

  「蘇相,朕說的話你且聽聽!」

  「老臣,遵旨!」

  蘇泉州悲嗆出聲。

  「孟夫子,監國一事勞煩了。」

  「原本夫子已經隱世於稷下學宮的後山,奈何朕臉皮厚了一點,往後苦了夫子操勞於這些俗事,還要憂心於純兒……」

  田恆絮絮叨叨的念著,

  「咳……」

  猛然一口鮮血吐出,

  面色陡然一陣潮紅後驟然變得蒼白,

  「往後純兒便拜託二位了!」

  繡有龍紋的被褥上那一灘鮮血怵目驚心,田恆說完後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然後手搭在腹間,雙眼漸漸合攏。

  「陛下!」

  蘇泉州神情恍惚,

  孟夫子默默點頭,

  「皇上駕崩了!」

  「皇上駕崩了!」

  《禮記》有言,

  天子為「薨」,諸侯名」斃」,

  大夫叫「卒」,士為「不祿」

  「崩」如大廈傾倒,如山嶽崩塌,故皇帝逝世有名為「駕崩」,老太監尖厲的嗓音一聲接一聲的在齊明宮內響起,那原本隨在齊皇身旁二十餘載的秉筆太監更是癱軟在地仰頭吶吶的望著天,於他而言齊皇便是天。

  不多時,

  雕花窗欞外人影綽綽,走廊間宮中無數的貴人皇子皆是面色惶恐穿行而過,腳步壓得很低,唯恐驚擾了床榻上那個躺得安詳的老者,檀木地板上光可鑑人倒映出一個個跪立的身影。

  齊明宮中一片肅然的景象,偶有哭哭啼啼宮中貴人女子的聲響傳出,可目光對上那身穿一襲白衣素縞面色凜冽的女子時又戛然而止,只得用素巾掩著通紅的眼眶。

  仰頭細細看去床榻上老者身穿明黃色的深衣,身子微微傾著靠在床檐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搭在腹間,眼皮搭下眸子緊閉,好似睡著一般,床榻邊上還有一劑剛剛飲下的湯藥。

  「父皇!」

  「父皇!」

  門外一個身穿明黃色蟒袍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入內,當目光對上那床榻之上的老者時,整個人怔在了原地,腳下一個趔趄竟是摔倒在地,眼底有血絲升起,蟒袍褶皺,分外狼狽。

  「純兒,過來!」

  一襲白衣素縞的齊皇后沉聲道,手掌輕輕的握住齊皇的手掌,沒有原本的溫潤,冰冰涼的觸感在接觸的那一刻齊皇后眼神暗淡下來,此刻臉上沒有任何的妝容看上去更加的蒼白憔悴。

  「母后!」

  「跪下!」

  田純跪倒在床榻旁雙目猩紅一片,雖然很早已經就已經知道了這個結局,可眼下當真撞見還是心神恍惚,自古道天家無情,可誰又曉得父皇對自己對母后的情感和詩詞中所謂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無甚區別,一起跌跌撞撞這麼多年走過來,說起眼下場中誰最難過想來還是母后吧。

  「蘇相,念陛下遺召吧。」

  「禁聲!」

  齊皇后的跪坐在床榻旁,轉身目光從底下低聲抽泣的眾多妃子面色上掃過,哭哭啼啼甚是惹人心煩,收回目光最後冷聲道。

  「蘇相,請!」

  田純扶著自家母上跪倒在床榻之前,身後平日身份不低的幾位妃子暗自拉著自家孩兒打算跪近一些,可迎上蘇泉州淡漠的眼神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此刻遠遠看去場中上百人除去田純母子外便只有二人,皇帝駕崩後爭權奪利的事情不在少數,即便太子已經定下可總還是有人不死心,這個時候蘇泉州作為中書令百官之首態度自然應當涇渭分明。

  「孟夫子。」

  蘇泉州從懷中掏出那一份已經懷揣已久的遺詔輕輕掀開。

  「可!」

  床榻旁一個身穿白色布衣的清瘦老者看了一眼後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是超然物外的氣度,可當目光落到床榻上那一具冰冷的時,還是難免湧出幾分蕭索,不管怎麼說已經受過他的學生禮,也曾應下那一句孟夫子,如今自己又答應監國,更是應下太子太傅的官職於情於理都應該與太子親近一些。

  孟夫子默默地站到田純身旁,右手輕輕揚起田恆只覺得門後吹來的冷風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後者心有所感回身望著那一襲布衣的身影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受命於天,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也。」

  「太子繼位……」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蘇泉州念完後沒有合攏聖旨而是輕輕遞到孟夫子手中,後者抬手揚起跪倒在外的諸位肱骨大臣仰頭看清上邊的制式和印章後輕輕合攏。

  「陛下生前口諭,國喪雖重,可時勢危重。」

  「還請殿下無須俗禮,早些繼位,以保安寧。」

  蘇泉州面色肅然的對著跪倒在地的田純朗聲道。

  「蘇相,可……」

  田純欲言又止。

  「純兒,陛下有命,自當從之!」

  「今日早朝召百官,登基大典一切從簡!」

  「大齊百姓官員著素縞七日便可!」

  「城中各大寺廟,道觀杵鍾三萬下……」

  「為陛下哀!」

  不知何時齊皇后已經起身目光灼灼望著跪倒在床榻邊身穿明黃色蟒袍的田純,聲音很輕,言語中卻帶著長久以來掌管後宮不容反駁的氣勢。

  「母后……」

  「此事就此定下,登基後,由孟夫子,蘇相監國,待你及冠之後正式管理政事,期間多聽,多學,多問。」

  「切莫辜負了陛下!」

  齊皇后起身時一滴清淚從眼角滴落。

  「兒臣,如母后所言!」

  田純擦去眼角的淚水,強撐著身站了起來。

  「往後勞煩孟夫子,勞煩蘇相了!」

  恭恭敬敬的對著身旁的二人行禮。

  「父皇的喪期可曾定下?」

  「回稟殿下,七日之後逢大葬日。」

  「自然是七日之後下葬。」

  「這也是陛下生前的意思。」

  蘇泉州輕聲道,

  「孟夫子?」

  田純目光看向了身旁一身布衣的老者。

  「嗯,有些事情陛下很早便交代過了。」

  孟夫子點了點頭。

  「蘇相,待會的朝會便交給你了,老夫還有些陛下交代的事需要去做。」

  「孟夫子,請!」

  蘇泉州遙遙望著鴻臚寺的方向,

  此刻城中還有一個客人,

  眼下需要關門自然送客,

  「殿下,切勿辜負陛下。」

  孟夫子拍了拍田純的肩膀,從齊皇的屍體上收回目光看向田純時帶著一絲柔和,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

  「定不負父皇期望!」

  田純雙手握拳輕聲喃喃著。

  「有些事陛下已經定下,於大齊而言,於殿下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往殿下珍重,切勿意氣用事,畢竟陛下付出的已經太多了……」

  孟夫子望著田純猩紅的雙眼和握緊的雙泉輕聲道。

  「如此,老夫便安心了。」

  場中安靜了良久,

  孟夫子直至田純握緊的雙拳漸漸鬆開,

  眼神恢復清明這才開口道。

  「懷瑾握瑜!」

  「文韜武略!」

  「殿下,還請謹記於心!」

  田純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孟夫子撫須笑了笑,

  轉身一步邁出已經到了齊明宮外,

  在一步落下時已經到了奉天殿外,

  透過大門望著那最高處空蕩蕩的位置略微停留了片刻。

  第三步邁出時,

  一襲布衣的老者已經站到了朱紅色的宮牆上,定睛看去底下一個身穿蟒袍的少年郎正望著奉天殿的方向輕聲喃喃著什麼。

  宮門旁還有一堆紙灰,

  「鐺,鐺,鐺……」

  木錘撞在厚重銅鐘上,

  灰塵簌簌的往下落著,

  低沉哀鳴的鐘聲在永安城的上空響起,街頭巷尾無數的百姓走出家門聽著皇城中傳來的鐘聲怔怔的出神,老一輩的永安百姓也曾聽過這經久不息的鐘聲不過那是在很多年前了,響起齊皇田恆為政這二十幾年間的種種不知何時眼眶已經模糊起來。

  「孟夫子!」

  少年郎對著宮牆上的那道身影拱手一禮道。

  「陛下,走了。」

  一步邁出,

  人已經到了少年郎的身旁,

  「殿下,是第一個給陛下燒紙的人。」

  有清風徐來,紙灰往日滿地灰飛,便是那一襲白色布衣都沾染了許多灰塵,後者卻毫不在意的開口道。

  「答應他老人家的七斤紙錢,自然得做到。」

  「何況,他老人家也算本殿半個知己。」

  少年郎輕笑道,言語中並沒有太多的戾氣,同樣也沒有太多的傷感,傷春悲秋那是文人騷客做的事。

  「老夫,是來送殿下出城。」

  孟夫子點了點頭,開口道。

  「謝過夫子。」

  少年郎目光落到孟夫子的腰間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一把長劍,原本腰間總有一本先賢聖人的文章掛在腰間,此刻已經不在了。

  一旁的燕十三目光落到那柄極為質樸的長劍上時,神色鄭重起來,右手有意無意間往腰間靠去,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清瘦的老者給自己的壓力隱隱還要勝過那金帳王庭的二品蠻王呼延爾丹。

  「陛下答應的事已經做完了。」

  「殿下,也該出城了,若是在晚些恐怕難了。」

  孟夫子望著街頭巷尾湧出的百姓輕聲道。

  「鐺,鐺,鐺,鐺……」

  城中各處皆有鐘聲傳來,

  天子「薨」舉國皆哀本是常禮,

  何況齊皇只是俗人並非庸人。

  厚重的陰雲匯聚在皇城上空,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驟然變大起來,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拍打在地面。

  「或許已經遲了……」

  少年郎目光落入長街苦笑道,

  宮門外越來越多的永安百姓聚集起來,面露悲嗆,甚至不少婦人眼眶通紅,便是孩童也是被肅穆的場景感染不哭不鬧,天子腳下的永安城,或許很多時候少了幾分邊疆百姓的彪悍,可論起對齊皇的情感也是其餘各地感受不到的。

  到底還是低估了他老人家在齊境的民心,或許上黨,割地,政令讓齊皇他老人家在民間的威望一降在降,可餘下的那幾分也夠了,何況有句叫人死債消。

  當目光落到那一身黑金蟒袍上去時,似乎所有的壓抑的恨意在此刻已經到達了一個閥點,所有的怨念恨意如同洪水決堤一般傾瀉而出。

  上黨四十五萬亡魂尚未歸鄉,

  鄰曲十八老卒如今屍骨未寒,

  鴻臚寺外千餘百姓血跡未乾,

  卯時末,

  辰時初,

  朝陽升起,

  絲絲縷縷的陽光從厚重陰雲的交接的縫隙落下,好巧不巧一束陽光落到身穿蟒袍的少年郎身上,為少年郎清俊的面容渡上一層微光,似乎踏著旭日而來,可身上披著的確是洗刷不去的血液和污穢。

  放眼望去整條長街水泄不通,

  刀槍棍棒,斧鉞鉤叉,甚至有百姓手中提著糞叉,燒火棍,一張張壓抑到了極致後猛然爆發的扭曲面容出現在少年郎的眼中。

  「他們是在為我送行的嗎?」

  少年郎自嘲一笑。

  右手已經輕輕搭在驚蟄劍的劍柄上,

  與此同時,

  孟夫子腰間的長劍有輕鳴傳來,

  「殿下,該出城了。」

  孟夫子嘴唇輕啟,若是在亂來,如今不過方寸之間即便身旁那位黑衣劍客在強,自己也有把握取走這少年郎的性命。

  「自然是出城,可惜有人攔著。」

  「這滿城喪鐘,總該不會是為我而鳴吧?」

  少年郎鬆開劍柄輕笑出聲,

  右手伸出落到空中,

  芒種前後有花開,茉莉,米蘭,扶桑,石榴,月季,六月雪,白蘭花,永安城中養花的人戶不少,而宮門外不遠處的小院中整好種有一顆扶桑樹。

  扶桑樹自二月開花,至中冬即歇。其花深紅色,五出,大如蜀葵,有蕊一條,長於花葉,上綴金屑,日光所爍,疑若焰生,一叢之上,日開數百朵,朝開暮。

  大風揚起深紅色的扶桑花瓣夾在指尖,

  一股如山川湖海一般劍意席捲而來,

  這是獨孤求敗的劍意,

  少年郎對著人潮邁步,

  孑然一身,

  踽踽獨行,

  纖長手指伸出,

  扶桑花瓣飄起,

  浩瀚如同雲煙一般的劍意似乎都凝聚到了那片扶桑花瓣之上,看著被劍意攪碎在空氣中飄蕩的草介雨滴,孟夫子面色蒼白如紙,遠處的人潮更是倉皇失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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