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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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磚綠瓦,古木參天,悠悠古剎,

  朝陽東升透過間隙落下點點光影,

  青燈和尚雙手合十慈悲模樣好似西方極樂世界救苦救難的菩薩一般悲天憫人,可笑的是,身旁的玄策大師屍體血氣尚未乾枯,嘴角還有一抹殷紅,可自己還是不敢動,因為對面那名劍客依舊握著長劍,森冷的劍身有黑色的死意在瀰漫。

  青燈和尚嘴角的苦澀越發的濃郁,身旁的玄策大師已然是三品練體巔峰,可如今一劍都擋不住,身上的生機正在飛速的流逝。

  「阿彌陀佛,施主殺意太重了。」

  藏經閣老僧不著痕跡的擋在青燈方丈身前望著那一襲黑衣如墨的燕十三輕聲道,並沒有貿然出手,實在是眼前的劍客給了自己太多的壓迫,方才那一劍明顯只是隨手為之,可自己還是擋不住,可見一斑。

  不過燕十三的劍本就是走的殺伐之路奪命十三劍本就是他的成名絕技,雖然不及劍十五那漫天的森然死氣來得恐怖,可僅僅憑藉一劍之力殺死一個不在巔峰的三品還是綽綽有餘的。

  佛總是說普度眾生,

  可若是連身邊的人都顧不住,

  如何普度眾生?

  少年郎看著地上躺著氣息微弱的玄策大師如是想到,

  「不知殿下為何而來?」

  青燈和尚明知故問道,或許心底深處還餘下幾分僥倖,這宗門的傳承實在不願斷在自己手中,若是眼下能夠收手自己也願意付出一些代價。

  「本殿來還三戒大師種下的因。」

  身穿蟒袍的少年郎眯著眼望著對面的青燈和尚,細細想來靈隱寺的底蘊實在不容小覷,四位剛剛甦醒的老僧皆是三品修為,門口宛若怒目金剛的監寺和尚也有三品修為,如今眼前這方丈觀這氣勢怕是三品巔峰,至於一旁那一身布衣其貌不揚的老僧能夠擋在青燈和尚身前還保持著淡然的神情怕也是實打實的二品。

  不過藏經閣和尚也倒不敢貿然出手,作為靈隱寺最後一名二品,在三戒和尚死後,自己可以說是最後底蘊,一旦再度身死,從此靈隱寺在無立身之本,畢竟在西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爛柯寺。

  兩寺,三山,七宗,八派,十六寨,如此排名自然是道理在裡邊的,算上死去的三戒和尚,整整兩名二品,五名二品,高端戰力甚至還要隱隱勝過那座皇城,同為兩寺的爛柯寺可想而知,當然這也不過是明面上的實力罷了。

  原本那隴西李氏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皇城,要知道那日在皇城中除了那二品老太監李高良之外還有數道氣息升起,皆是三品修為,逃出皇城後的追捕自己的巡撫司中也有幾位三品高手,算上軍中的實力是絕對遠遠勝過這江湖最為恐怖的不可知之地的。

  只不過,

  天下很大,河山萬里,需要治理的地界很廣,靈隱寺很小,不過方圓數里,需要鎮壓的很少,所以才會給人一種皇室還不如江湖頂尖門派的感覺。

  不過俠以武亂禁,

  也不是說說而已,

  江湖,江湖,

  這方世界的江湖果真如同古龍老爺子筆下的世界一般,游離在朝堂之外,而這座江湖最巔峰的兩大可知之地,靈隱寺的底蘊已經恐怖到了如此程度,若是放到最鼎盛之時,便是朝廷想要動手除了高手雲集加上數萬大軍封山圍剿之外,怕是也不好奈何。

  自己如今能夠輕而易舉的攻破山門除了靈隱寺因為一些不可知的原因衰弱之外,更多的還是靠著外掛一般的系統,山巔上的那些人,真的不弱,只是自己成長的太快了些。

  「或許自己應該重新認識一下這座江湖了。」

  少年郎望著那氣息隱晦的布衣老僧心中暗自思量著,突兀的想起了極遠的西方,那座整個人世間最高的那座劍冢,也許,可能,那山上是有傳說中的一品吧,獨孤前輩已經去了許久,還未曾聽聞任何消息傳回,自己最後無論如何還得走上一遭……

  「施主冤冤相報何時了。」

  青燈和尚望著山門處那上百武僧組成的降龍伏虎陣已經破開大半,近半數倒在了那闊口大劍之下,可那身披重甲的兵卒還在源源不斷的補上,那口磨盤已經快要將餘下的豆子碾碎,寺廟之中還不時有僧人的身死的慘叫聲傳來,青燈和尚收回視線不願在看下去,心中默默地念著往生咒。

  「冤冤相報何時了?」

  少年郎收回思緒輕聲念叨著神色卻沒有任何的變化,既然眼下這靈隱寺的方向願意和自己的講道理那麼自己也不介意陪他聊聊,拖下去總歸而言對自己這邊是有好處的,等到塵埃落定在處理眼前這二人也是極好的。

  「三戒師兄已死,如今施主金戈鐵馬踏破我靈隱寺山門,已經屠戮我寺數百僧人,若是施主覺得還是不夠那麼貧僧甘願在添上自己這一條性命,只求了解這段因果。」

  「從此在無恩怨。」

  青燈和尚平靜的看著對面的少年郎。

  身穿蟒袍的少年郎聞聲不為所動。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青燈方丈低聲誦著佛經,

  「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世間萬物本空,施主心中的執念皆是虛妄,何必如此看重,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果,今生做者是。」

  「施主切勿執迷不悟!」

  青燈方丈身後有漫天的佛光涌動,

  恍惚看去當真如同佛陀降世一般,

  少年郎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眉頭緊鎖似乎在思慮著什麼,對於眼前的天地異象並沒有半分在意,還在思考著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冤冤相報何時了……」

  少年郎輕聲喃喃著,陡然間眉頭舒展,

  「若是國讎便破其城池,亡其國魂,」

  「若是宗門便踏破山門,斷其傳承,」

  「冤冤相報何時了,死到在無可死之人。」

  「想來,便了了……」

  聲音很輕,可漫天的誦經之聲都壓蓋不下,本是涼薄之人身披污穢踏著黑夜而來,又憑什麼指望他以慈悲為懷。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沙啞的嗓音傳來,

  細細看去那癱倒在地的玄策大師不知何時已經強撐著身子盤腿坐了起來,殷紅的血液順著乾枯的身子蜿蜒而下,簇新的袈裟半邊已經被鮮血染紅,雙手搭在膝間看不出太多的戾氣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郎。

  少年郎玩笑般抬手,

  只見兩手空空如也,

  不見屠刀所在,

  「非也非也……」

  玄策和尚緊咬舌尖,

  提起最後一口精氣神緩緩道。

  「世人常有妄想,執念,顛倒,迷惑,諸多惡言,惡行,惡意等等惡業,若是放下心中那把屠刀,便能修成正果。」

  少年郎神情微怔。

  「施主若是願意聽,」

  「那麼貧僧最後便為施主講出這個典故吧。」

  少年郎感受著古剎四周那幾道快要消散的佛門氣息,沒有拒絕,一切落下帷幕之前,姑且便聽一聽吧。

  玄策大師雙眼合攏,嘴唇輕啟,

  「很久之前在一座寺院之中,裡面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寺院中有個池塘荷花遍地,池塘中有隻青蛙,因為青蛙一到早上就開始大叫不止,影響了小和尚誦讀經文,那小和尚便起了嗔恨之心,忍無可忍便把青蛙抓住殺掉了,這件事很快被老和尚知道,為了懲罰小和尚殺生的罪過,老和尚讓小和尚找一個懸崖自己跳下去。」

  「小和尚哭著來到懸崖邊,猶猶豫豫的不想跳,這時候正好有一個屠夫路過,屠夫便問小和尚:「你為何要跳懸崖?」小和尚說:「是因為自己殺了一隻青蛙,犯了殺生重罪,老和尚便讓他跳崖自殺的,彌補罪過。」

  「屠夫想道:眼前這小和尚殺一隻青蛙都要償命,不可饒恕,如我這般殺死的豬,羊,牛,馬,不計其數,我的罪過豈不是更大,已然造下無邊殺孽?」

  「想到這裡,屠夫幡然醒悟,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內疚非常,於是便對小和尚開口道:「你不用跳了,我的罪過是你的千萬倍有餘,還是讓我替你去死吧。」說完,就扔下手中的屠刀,縱身跳下了懸崖。」

  「當屠夫落到懸崖半腰時,天空中忽然飄來一朵潔白的蓮花,將屠夫托住......」

  「放下屠刀是一種悟,一種解脫!」

  「重在放下……」

  「那屠夫縱身一躍的時候便放下了。」

  「所以他便成佛!」

  「成佛是一種心境,一種明悟!」

  「施主可曾悟了?」

  玄策大師的語調漸漸拔高最後竟是如同洪鐘大呂在古剎上空迴蕩,古樸的青磚上有淡金色的紋路順著縫隙瀰漫,便是遠處的大殿,佛像之上皆有金光涌動,佛光普照,如同西天極樂之地萬千佛陀復甦,無比恢宏的場面。

  「廣額正是個殺人不眨眼底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出自《五燈元會》第五十三卷,後邊兩句在這方世界也是廣為流傳,可餘下這個典故確是鮮為人知,眼下玄策大師不疾不徐娓娓道來,期望著眼前的少年郎能有所明悟。

  「可屠夫若是放下了屠刀,如何謀生?」

  少年郎雙眸中波瀾不驚,思慮的片刻後輕聲問道,就如同當出的徐武若是放下了手中的屠刀,又能如何,恐怕往日那些刀下亡魂頃刻之間就會將他撕碎吧,那洶湧蠻騎會南下揚州而牧馬,那迂腐文人會唇槍舌劍在他身上戳出萬千個孔洞吧……

  屠夫?

  自己的老爹當鎮北侯的時候是被朝堂袞袞諸公罵作屠夫,上黨一役往後南下永安,自己也曾被萬千齊人罵作屠夫,於自己而言屠夫這個詞有些別樣的意思,自己殺人只是一種手段,一種掃清前路更為直接有效的手段,或者方式,在這個過程之中並不介意種種罵名。

  「施主,眾生平等!」

  「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

  「謀生可以,可為何要殺生?」

  「若是眾生平等,我們老祖宗披荊斬棘千萬年來,好不容易爬上這芸芸眾生的頂端,又有何意義?」

  少年郎說著這方世界人看來莫名的言語。

  「可這並不是施主殺生的理由!」

  玄策體內的生機已經隨著血液的流出越來越虛弱,雙唇發白,原本就枯瘦的身子更是顯得嶙峋起來,遠處那降龍伏虎陣已經被徹底破開,手持伏魔金剛杵的監院和尚跪倒在血泊之中。

  「我們涼州那邊有句俚語。」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挺有意思的一句話……」

  「不止大師怎麼看?」

  身穿蟒袍的少年郎莞爾一笑。

  「這……」

  沉默良久,

  玄策大師體內的生機已經流逝大半,身後涌動的佛光也暗淡了下來,發白的雙唇張開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無從說起。

  「今生積德行善,來世……」

  「又何必計較眼下今生種種苦難。」

  玄策看著被染紅的袈裟,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不能動搖他的意志半分,只是仰頭望著半空似乎法藏菩薩依因地修行所發之四十八大願感得之莊嚴,清淨,平等之西方極樂世界就在眼前,只需要捨棄區區臭皮囊便能入佛國,享極樂。

  玄策大師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今生當牛做馬,歷盡種種磨難。」

  「求追尋虛無縹緲的來世?」

  少年郎不可置否的輕聲念叨著。

  玄策大師沒有回答,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到了內心臆想出來的佛國上。

  「這不正是殿下所願?」

  不遠處的青燈和尚突兀的出聲道。

  不知何時稱呼也從「施主」變成了「殿下」。

  「前朝曾有皇帝來過靈隱寺,要我立我靈隱寺為國教。」

  「教化萬民!」

  「許我江山不倒,國教不改!」

  「如今,若是殿下願意,」

  「不求國教,只求周全,」

  「貧僧願意去遊說天下,」

  「其餘不論,至少大乾境內大大小小七百寺廟,數萬僧眾,盡可歸附朝廷,從此大乾境內在無靈隱寺這個不可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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