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去打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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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旁的板車上堆放的幾扇豬肉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那張屠夫卻已經走遠,魁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那蕭索的模樣與婚禮蝦幾十張酒水宴席數百人划拳喝酒的喜慶熱鬧格格不入。

  劉二端著酒杯的水還頓在半空,

  有些話還卡在喉嚨沒有說出口,

  最後只是默默的仰頭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馬叔,你說涼州的百姓皆是如此嗎?」

  「願意將自家的閨女嫁給咱涼州兵卒?」

  少年郎望著那張屠夫消失的背影喃喃出聲道,來到這方世界後說起來在齊境邊城見過一場悲壯婚禮,是針對於自己的伏殺,此後在乾境邊境也曾參加過一場婚禮,是高門大戶嫁女兒,三書六聘禮帶著喜慶和傳統,唯獨眼下這一場婚宴略微顯得有些破落,可其中意味於自己而言自知在心頭。

  「在南邊的上京城周邊的地界安穩些,民間便有傳言下賤莫若丘八,可在咱們涼州這地界從軍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若是能實打實的入咱們涼州鐵騎的幾鎮兵馬還是祖上有光的事兒,若是論嫁女,這還是得論個人。」

  「仗義每多屠狗輩是原來殿下說的這個理兒。」

  馬有糧輕念一聲。

  「若是原本老臣對這趟募兵只是期待於補齊那六鎮本部兵馬的話,那麼如今來看怕是還能多出幾鎮編制。」

  馬有糧灌下一口茅柴酒,抬頭時目光落到了村里年輕後生扎堆的那一桌,喝著喝著,也不知為何,眼底有莫名的光芒涌動。

  「這些個後生,便是土生土長的涼州漢子。」

  「二十多年前也是他們這類人的父輩撐著偌大的北境,如今父輩們老了,也到了這些年輕後生們接力的時候。」

  「願不願意嫁閨女,咱老馬不曉得,可若是募兵想來是沒有半點馬虎的,講到底這劉阿婆不就是個頂好的例子。」

  「她們那輩人吃過蠻子的苦,也吃過朝廷的虧,知道眼下的安穩日子不容易,才能珍惜咱們陛下當年給的恩惠。」

  馬有糧喃喃出聲道。

  「如果本殿沒有記錯的話,那劉阿婆家大兒子參軍死了,餘下的劉二如今也是入伍咱北涼鐵騎,若是都死了怎麼辦?」

  少年郎仰頭問道,自己對於涼州鐵騎作戰後勤一塊已經有了充足的了解,可對於兵卒死亡後的撫恤還不是極為清楚。

  「其餘的地方咱老馬不知道,可涼州本部人馬按照以往的規矩是,一旦參軍家中免除勞役,賦稅三年,逢戰時晌銀三倍於平日,取敵首級同樣是明碼標價,至於若是傷殘,死亡撫恤一塊,則是沒有定數。」

  「講到底早些年成打蠻子的時候,初始朝廷極為支持,撫恤金通常夠那兵卒的爹娘後半身無憂,可後來朝廷變了味了,撫恤金也少了不過三兩個月的晌銀,層層剝削到陛下手裡餘下的就不多了,就這還得感恩戴德,畢竟得罪了那些個袞袞諸公,指不定一毛不拔。」

  「不過朝廷是朝廷,咱們涼州是涼州,陛下打天下之前,有陣亡兵卒從來沒有打過馬虎眼,即便是變賣侯府里的物件,也沒虧待過,送的撫恤金無論如何是夠買上幾年吃食的。」

  馬有糧不疾不徐細細說來。

  「至於傷殘兵卒這回事……」

  說到這馬有糧眼神略微有些暗淡,

  端起的酒杯也頓在了半空,

  「若是戰場上死了,其實還比較好,說句不好聽的,一了百了,但是如果在戰場上傷殘,那就不好處理了,缺胳膊少腿這是常事,若是半身不遂那更為難受,撫恤金沒有陣亡的多不說,反而回到家中不能幹活,只能夠靠家裡面養著……」

  「不曉得拖垮了多少戶人家……」

  馬有糧長嘆一聲道。

  「還記得早些年成,把蠻子打怕了,不敢南下了,朝廷那邊的態度瞬間就變了,摳搜的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個子花,最後幾場戰役的撫恤金也是一直沒下來。」

  「殿下您是不知道,就在退伍的前夕……」

  「那幫癱倒在床的老兵全都沒了生息,後來侯爺震怒之下才曉得,原來是早早便商量好的,不給咱侯爺添負擔,也不願回家讓年邁的父母費心,索性便尋了個極端的法子……」

  少年郎的目光在周遭的腰懸鞘繡黑色蟒文的親衛上掃了一圈,細細看去大多都是三四十歲的粗糲模樣,說起來這小半年的時間,竟然已經換上了不少新面孔,而換掉的那些不用說也曉得是什麼原因。

  「如今朝廷不缺銀子。」

  少年郎輕聲道,

  既是說給身旁的親衛聽,也是說與自己聽。

  「有的事得變變了。」

  「本殿從不認為那些傷殘兵卒是朝廷的負擔。」

  「這趟募兵有些事也該提筆寫下了,往後白紙黑字做不得假,也讓那些入伍兵卒的家眷曉得他們的丈夫,兒子去了什麼地方,拋頭顱灑熱血又能換來什麼……」

  「殿下的意思是?」

  馬有糧聞聲恍惚間似乎想到了什麼,

  怔怔的有些出神,

  「軍功制也應當改革一些,沒道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咱們賣命的人,比不得寒窗苦讀十年書,貨賣帝王家的讀書人。」

  「至少殺多少人賞多少錢,立什麼功,封什麼爵,一條條,一框框,白字黑字寫下來,軍功爵位制若是不出意外也可以定下了。」

  少年郎回想起上輩子那輛勢不可擋的戰車想來有些事情也是可以落實了。

  「軍功爵位制?」

  不只是誰聞聲驚呼道,

  原本喧鬧的場中瞬間變得針落可聞,

  片刻之後,回過味來,

  「嘶……」

  只餘下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響,

  喉結涌動往下吞口水的聲響

  或許那些莊稼漢子並不曉得軍功爵位制是什麼意思,可並不妨礙他們把這個詞掰開去了解,軍功等於什麼?

  軍功等同於上戰場殺人斬首立功,

  爵位便等同於榮華富貴身份地位,

  算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便是殺人便能換回真金白銀,

  便能換位身份地位子孫余萌,

  便是如同科舉一般,

  給天下兵卒開了一條通天大道!

  ……

  「殿下此言,慎重!」

  「殿下,此事干係甚大,切不可如此兒戲?」

  馬有糧聞聲遲疑了片刻後還是強行出聲道,

  目光有些驚疑不定。

  「講到底我想讓咱們乾人百姓,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以軍功為榮,往日本殿總是想著如何避免我乾地文風太重,如今想來也算是有個法子,文人讀經意學文章,治國,武夫橫刀立馬,打仗安天下。」

  「本殿也一樣有一天!」

  「咱們老乾人提起打仗是吆喝著,是簇擁著,是爭先恐後的,如同狼崽子聞到了血腥味一般嘶吼著,咆哮著……」

  少年郎輕聲念叨著,可底下的眾人呼吸聲越是隨著質樸的言語變得越發的沉重,如同抽鳳箱的聲響一般。

  「可如是這般,會不會好戰之風太甚?」

  馬有糧思慮了片刻之後喃喃道。

  「乾人尚武,本就是本殿心之所向。」

  「如今這個局面,大世之爭已經拉開序幕。」

  「乾人好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若真是如此橫掃六國軍功碩碩者不計其數。」

  「殿下和陛下又如何自處啊?」

  馬有糧憂慮道。

  「馬叔莫忘了還有科舉……」

  「想來那個時候也足夠成長起來一批人了……」

  少年郎說完後徐徐起身,

  目光在前來參加婚宴的眾人身上掃過,

  「三日後募兵的具體章程會傳遍涼州各個郡縣村落,若是有此心意,本殿自然會在北涼城侯著,就一句話,功名利祿馬背上取,榮華富貴刀口上出。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少年郎一飲而盡後對著眾人朗聲道,此刻上輩子那句造反的言語放到此地確是無比的恰如其分,不少年輕後生的眸子已經漸漸變得臉紅脖子粗,不知道是因為言語而興奮,還是酒喝得太多。

  ……

  翌日,

  日上三竿,

  或許是昨日的酒太過醉人了些,

  或許是昨日的話太過動聽了些,

  —

  直到太陽都曬屁股了楊家三兄弟這才悠悠的從炕上醒來,揉了揉眼睛,看著院子裡打好的麥子,自己大汗淋漓的老爹正在吭哧吭哧拾倒麥子,這才曉得睡過頭了許久。

  「老大,做個殿下說的話還記得嗎?」

  楊二收回了目光坐在炕上冷不丁的開口道。

  「什麼話?」

  老大望著院中還在忙活的老爹收回目光後眼底莫名的有些複雜,望著那倚婁的身影,望著那花白的頭髮,望著那不夠麻利的動作……

  「大哥,你如今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昨個殿下說的話全村的人都聽見了,要不要出去找個人問問?」

  楊二有些急了。

  「殿下問你,有種嗎?」

  「那往日天上站著的人,昨個就當著咱們這幫泥腿子的面說的,想要王侯將相也可以,有種就用命來搏一搏!」

  「平日沒這麼多承諾都嚷嚷著要去入伍。」

  「怎麼如今最先退縮的反倒是大哥你啊?」

  「二哥,別吵吵……」

  楊三也是悠悠的醒來順著老大的目光往窗戶望去心中頓時瞭然,可突兀的想到了什麼,情緒有些低迷。

  「咕,咕……」

  睡過了早飯,

  晚飯還是得吃的,

  日頭還沒有下山,

  老楊頭自顧自的頓在門檻上,

  一口饃饃就著一口茅柴酒,夕陽落在門板後面,顯得那個乾瘦的老人有些孤零零的感覺,即便他的身後還站著三個惴惴不安的漢子,可依舊無礙於這種感覺。

  「吃啊!」

  「還愣著幹嘛?」

  忽然,

  老楊頭指著身旁的小木桌開口道。

  「啪……」

  「他娘的,愣著幹嘛?」

  「吃個東西還要老子勸啊?」

  老楊頭一巴掌排在了桌子上惱怒的開口道。

  「吱呀吱呀……」

  木桌輕晃不止,

  屋內的氛圍有些沉默,

  「爹,我們兄弟三人想出趟遠門。」

  終於楊二還是硬著頭皮打破了場中尷尬的氛圍,已經做好了暴風驟雨襲來的打算,可接下來的場面卻有些出奇。

  「你們想去哪?」

  老楊頭放下酒杯極為平靜的問道。

  「爹,我想去北涼城參軍!」

  「我也想去搏一搏,博一個富貴王侯出來……」

  楊二橫著心開口道。

  「搏一搏?」

  「富貴王侯是人家幾代,十幾代人的積累,你小子想要一輩子就得來,那得用腦袋去博……」

  「一個不留神腦袋就沒了。」

  「不曉得你是三頭六臂還是怎麼的?」

  老楊撇嘴道。

  「老爹,之前都說的好好的,便是昨日在地里都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怎麼臨了就變了卦了。」

  「你這不是……」

  楊二有些惱怒,

  老楊頭沒有接話,只是自顧自的悶頭飲酒,不多時的功夫罈子中邊只餘下小半,而那摞著的饃饃確是沒吃幾口還剩下大半。

  場中的氛圍有些沉悶,

  「爹,我錯了!」

  最先開口的反倒是楊大,望著自家老爹如今的模樣也曉得定然是因為昨晚的事情,五大三粗的漢子竟是整個人跪倒在地。

  「父母在,不遠遊,是做兒子的疏忽了……」

  楊大嗡聲嗡氣道。

  「如此,我便不去了。」

  「二弟,和三弟,還年輕總想著撐著這個機會出去搏一搏,入伍這個念頭也不是一時生起的,如今有個頂好的機會,還望老爹成全。」

  楊大磕頭在地。

  老楊頭依舊沒有言語,

  眼皮也只是搭聳著,

  「你們真想去。」

  不曉得過了多久,

  好似昏睡在門口的老楊頭終於開口了,

  「想去!」

  楊二不假思索道,

  「我也想去……」

  楊三思索了片刻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老大,也一起去吧……」

  老楊頭突兀的出聲道。

  「這……」

  「你老子我身子板硬朗著……」

  「吃吧,吃完了,早些睡了,」

  「明個還得出趟遠門,不曉得要走多久。」老楊頭念叨了一聲,便默默地起身往院子裡走去,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收整起了行囊。

  翌日,

  老楊頭默默地坐在村口,

  一坐便是到了戌時,

  有人問起自家的三個兒子呢,

  「去打仗哩……」

  老楊頭望著出村的土路咧嘴笑著,露出黑黃的牙齒,仰頭看去天色已經徹底昏暗下來,背著手倚婁著腰默默往家中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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