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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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行的隊伍再度返回神社這邊之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這種有著傳統風味的集會,如果稍稍往前推一些時間的話,祭典完了之後的交流其實比祭典本身更為重要一些……這大約能算是鄉黨的機會了。

  只不過到了現在這種年頭,這種交際性的屬性已經下降了許多,也可以說是變質了許多。

  不過該閒聊還是要閒聊的,眾人返回之後換掉了身上亂七八糟的衣服,然後聚集在一起用餐……不知道這能不能算神社在招待大家。

  不過從花費方面講的話,這種祭典的經費來源也無外乎是神社、町內會乃至傅集賢氏這樣的當地企業的贊助了。

  在返回這裡之後,筱原奈奈未並沒有參與後面的活動,筱原理世在第一時間安排車子把她送回家去了。至於理世本人以及傅集賢理,還要留下來吃吃喝喝,傅集賢穗也在這裡……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交際」了。

  期間倒沒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事情,在神社的栗花落先生出來降了一段算是新年祝語的話之後,傅集賢理就負責陪在傅集賢穗的身邊,陪同接待著走過來寒暄的各種人。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之後,傅集賢理三人才驅車離開了這裡。

  隨後其他的人也開始逐漸的散去,今天的祭典應該算是一種比較正式的活動了,而大家離開的時候多是在討論明天早晨的新年參拜、晚上的廟會以及煙花大會之類的事情。

  等最後負責收拾會場的人也忙完了告辭離開之後,栗花落打發已經忙碌了一整天的女兒去睡覺。

  夜色徹底的安靜了下來,這時候老神官獨自一人來到了那間曾經接待過傅集賢理的茶室之中。

  「看來期盼著兩位主動離開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這樣說道。

  「我們倒是選擇相信了你……相信你不會逃離這裡。」

  「組織」的副會長,那位曾經幫傅集賢理治療過傷勢的櫻庭真這樣說道。

  他們兩人一直在這裡等待著對方的到來,至於相信對方不會逃跑這種事情……說實話,既然已經查證了栗花落的身份、找到了他的所在之處,那他還有什麼可跑的?

  栗花落這邊也沒有一絲一毫要逃跑的意願,他不會逃,同時也絕不會交出對方想要的東西。

  「你是也是組織的一員,而且有著很老的資格,所以有些簡單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明白——某些東西絕不是你這樣的人該染指的,某些能夠引動真正的如同黑洞一樣的『未知』的東西,你不應該對它有占有的企圖。」

  櫻庭似乎在講道理。

  但是栗花落卻搖了搖頭,「如果你說某些東西不應該由普通人碰觸,這樣的說法我肯定是能夠理解的,畢竟他們壓根不了解那些東西。但現在你說那東西應該交由你手而非我手,這就有點不可思議了……你我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區別只在細微之處,但是本質上他們彼此之前是一樣的人,所以理論上並不存在誰比誰更有資格的說法。

  但有些東西向來是受到「組織」壟斷的,本質上還是在說一種這東西我能用你不能用的區隔。

  「它的危險性就決定了它只能交由組織共管,而不是一個人獨有。」櫻庭真說道,抓了很長時間的小偷,可當他真的來到了小偷面前的時候,似乎不那麼著急了——因為急也沒有任何用處。

  「共管?我從來都沒有這麼認為過,你們私下研究的東西這麼能算是大家的東西呢——你們只是想自己研究、自己接觸、然後自己走向未知而已。

  我現在的年齡已經不小了,身體開始老朽,但是求知之心未曾減少,甚至可以說時間上的緊迫性已經不允許我按部就班了,所以就算採取一些迫切的行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看來事情是沒得談了。」

  「本來事情就沒得談,我們之間的立場是完全對立的,更為關鍵的問題在於……現在就算我有心把那東西交出來,可問題在於它就在的身體裡面。

  如果兩位能夠做得到這種事情的話……任憑君取。」

  談肯定是沒得談的,而且栗花落的意思是在說他確實偷了個很好吃的包子,可把東西偷到手之後,誰還會擺在家裡欣賞包子上的褶子嗎?

  當然是要把它吃下肚的。

  櫻庭真依然安坐在原地,但是那種綠色的如同放大的神經細胞一樣的紋路,開始從茶室的地板、牆面和天花板上浮現出來,繼而在一瞬之間連成一大片。

  栗花落體表的皮膚迅速變得暗淡的黑紅色,然後如同柳枝一樣「抽枝發芽」,在對手的力量包圍了這個茶室的同時,他的身形也放大扭曲來開——就像是那些恐怖童話故事中的稻草人一樣。

  一場「同行」之間的較量就此展開。

  或者說是「生死對決」更合適一些?

  …………

  另一邊的傅集賢理在離開了神社之後,並不知道那邊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儘管衝突的雙方都是他認識的人。

  筱原理世負責駕車,他坐在副駕駛上,后座坐著傅集賢穗。這時候傅集賢理只是覺得是夜深之後是真的挺冷的,他自覺準備好了厚衣服,但其實還是有些準備不足的。

  白天的問題與晚上的溫度並不是一回事。

  感覺自己手腳有點發涼,傅集賢理決定回家之後先去泡個澡……額,準確的說法是去泡個溫泉。

  家裡有溫泉泉眼,關鍵是品質很不錯,這事找誰說理去?

  好吧,如果不是有這些精挑細選的天然條件,傅集賢氏幹嘛要把家宅建在這種地方呢。

  於是回到家之後,傅集賢理從臥室取了幾件要更換的衣服,然後就一頭扎進了溫泉里。

  溫泉的位置在宅院的後面,圍繞著溫泉的是一個半露天的建築結構,傅集賢理腦袋的正上方,一半是被天花板遮住的,另一半則是空的,所以他能在泡溫泉的時候順便看星星。

  至於溫泉設計方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談了,反正他也不懂,只是覺得布局挺順眼的。讓他最為喜歡的是溫泉的泉水的溫度非常合適,水質清澈且沒什麼異味。室外的冷空氣吹過來,也吹不散這裡面溫暖繚繞的霧氣——額,西伯利亞來的冷空氣另算。

  「我家浴室還蠻大的,說不定正好有一個火山口那麼大。」

  泡著泡著,傅集賢理不禁這樣想到。

  今天他走路走了很遠的距離,所以多少有些累,被溫泉一泡之後一時間都有些困了,這時候特別想直接在這裡睡一會……儘管按理來說他這樣的身體情況是不應該長時間泡在水裡的。

  而他泡在池子裡有點迷迷糊糊的時候,浴室的門被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理君,你會不會有點餓,中午和晚上看你都沒怎麼吃東西……我做了點宵夜,要吃一點嗎?」

  突然響起的筱原理世的聲音讓精神尤其放鬆甚至處於放空狀態的傅集賢理一個不穩當差點一頭栽進水裡。

  「一邊泡澡一邊吃東西,感覺有點不健康啊……」傅集賢理確實感覺自己有點餓了,但吃宵夜要這麼吃嗎?

  等會,不對,他關注的重點好像有點問題,這時候傅集賢先生應該提筆就寫出一篇民俗學論文來才對:

  島國共浴文化在現代社會的繼承、延續和發展——傅集賢理。

  所以泡溫泉的泡,真的是三點水的那個泡嗎?

  好吧,這想像力發散的似乎有點又快又遠,最起碼筱原理世可是穿著衣服來到這裡的。

  筱原理世赤腳踩在帶著一些溫度的青石板上,此時她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系的浴衣,手裡抱著一個木盆,木盆里放著的就是宵夜了。

  「所以這是吃還是不吃的意思?」

  「吃。」

  傅集賢理心說你這做飯前換的衣服還是做飯後換的衣服?

  筱原理世走到水池邊,單腳踩進水池裡,將木盆放在水面上之後,手臂輕輕一送,它就飄向了蹲在水池正中央的傅集賢理那邊。

  傅集賢理一看裡面的東西,水果拼盤、天婦羅還有飲料,餐具也是有的。

  水面很快就打濕了筱原理世的衣服下擺,接下來她也就沒有把單腿收回去,而是把另一隻腳也邁了進來,同時彎腰坐在了水池邊。

  傅集賢理心說等會我還打算「潛水」呢,然後你就在這泡腳?但基於種種理由,他決定不去計較對方的這種行為,甚至也不覺得它有什麼難以接受的……所以這是為什麼呢?

  此情此景,確實有點讓人浮想聯翩。傅集賢理有點搞不清楚理世是過來幹嘛的,如果是來送飯的話,這也該走了,坐在那裡算個怎麼回事?

  如果不是來送飯的話……那坐在那裡算個怎麼回事?

  上次大家一起洗澡,那還得追溯到十多年前的時候,一下子就重溫童年時代的經歷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

  但是不管腦子裡在想什麼,有些事情都是會客觀發生的,有些東西總是能特別容易吸引人的視線。

  筱原理世坐在水池邊,水紋自然而然開始沁染她乾燥的衣著,沒一會的工夫,貼在她腿上的衣服就呈現出了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衣服與皮膚貼在一起,容易讓人想起古希臘的那種富有形態美的雕塑,維納斯之類的。

  視覺系統不太願意聽從大腦中樞管理,而這時候傅集賢理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一段相當經典的對話:

  「自從離開卡波伊村,每天都在和盜賊和妖怪戰鬥、一心打敗魔王的我的心中,突然闖入了巨*。」

  「真是闖入了了不得的東西呢。」

  「在這打打殺殺的每一天裡,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喜歡巨*……勇者喜歡巨*有什麼錯,不如說,正因為是勇者所以才喜歡巨*。」

  大約來說,好像每個人都有成為勇者的資質。

  「理君將來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嗎?」

  筱原理世不怎麼在意傅集賢理的視線,她雙眼的焦點通過繚繞的霧氣,好像遠遠地定格在了清冷的天空中。

  「想做的事情?」

  其實稍過一會傅集賢理就能明白筱原理世為什麼坐在這裡的,目的正經而純粹——她是來找他談心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商談」了。

  一個水池子,一男一女談人生,是不是哪裡有點問題?

  「如果要說想做的事情的話,我果然還想想做太空人……」

  「為什麼?」

  這個還要回答理由嗎?

  傅集賢理想了想,然後說道,「現代科技發展到了如今的階段,對於一般人而已門類已經龐雜到了一種近乎『抽象』的感念,但如果要談其中最能代表科技的東西的話,我覺得應該是太空探索。

  人類區別與其他生物的特徵,就是思考能力、創造性和豐富的感情。

  在無垠的宇宙之中,毫無疑問人類是一種相當渺小的存在,然而太空探索這種行為,將人類的渺小與偉大展示的淋漓盡致。

  如果有一件事能將最極致的理性與最誇張的浪漫結合在一起的話,我覺得這件事就是飛進太空中去。

  不過成為太空人的標準似乎有點高,我這個年紀起步已經晚了,而且我還被車子撞過……太空人不可能,或許太空旅行是能做得到的。

  湊筆錢給俄國人,這活他們能幹。

  或者如果這個都做不到的話,等我蹬腿之後燒成灰、裝進盒子裡再往上飛,這活俄國人也能幹。

  最好要聯盟號來運,在大地和空氣的顫抖之中,最具標示性的火箭點火升空,迅速的飛入高層大氣,助推器分離之後,划過優美的科羅廖夫十字墜毀地面,火箭主體以更輕盈的姿態飛入近地軌道。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它能飛進人類從未探索過的深空……」

  「是不是還得幫你刻一行字?」筱原理世在一旁問道。

  「對,所以應該刻什麼呢?我想想……

  英特納……

  算了,按照通常做法,寫上『Don`t panic』就可以了。」

  「理君,你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你剛剛說的是飛在天上的事情,而我說的是腳踏實地的事情。

  我不是在問你所憧憬的事情,而是在問你必須去做的事情……身為一個人,一生該做的事情。」

  「……」

  傅集賢理明白了,此時坐在那邊的人,與其說是比他年紀小一些的女生,不如說是他親媽。

  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

  「現在還沒有,但我相信肯定是能找得到的。」

  通俗的說,筱原理世大概是在問所謂的「理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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