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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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底魔窟中。

  面對宋橫江的憤怒,莊高羨沉默良久。

  良久之後,他說:「她已經入魔了,不是麼?作為水族的她已經逝去,你現在養在這裡的,不是她,是一頭魔。」

  宋橫江到此時,反倒心中巨石落下。

  高羨再怎麼冷酷無情,再怎麼帝王心術,終究是婉溪是他的親祖母,血脈親情,無法斬斷。他想。

  「國君不用承認她,莊庭也不用。」

  已經很老了,老得皺紋都很沉重、身形佝僂的清江水君說道:「她只是我宋橫江的妹妹而已。」

  「她養在這裡,兩百一十八年。沒有傷過人,沒有殺過生。我用陰魔的魔氣供養她。等我走的時候,也會帶她一起走。」

  他看著莊高羨:「陛下應該也能看出來,那一天不會太久了。」

  莊高羨一時沒有說話。

  杜如晦輕嘆一聲,接下此話:「水君這是何苦?」

  宋橫江搖搖頭:「婉溪她太善良、太乾淨,不懂世間險惡。一離開我的視線,進了莊王宮,就受了欺負,香消玉殞。我以為莊承乾能保護好她,但是並沒有。黃泉路上,我得護著她走。」

  莊高羨暫時沉默,杜如晦只能來做這個惡人。「但這終究是一件冒險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曉,於水府,於莊國……」

  「怎會有人知道?我已經瞞了兩百一十八年,安安穩穩!」宋橫江猛地打斷他,但聲音很快又低緩下來,籠罩哀傷:「不需要多長時間了……」

  莊高羨這一次細細地看了琉璃館裡的宋婉溪一陣,似乎被那種源於血脈的情感所打動了。

  臉上的稜角柔和了些。

  「您說的那個害死她的女人……谷漪?最後是怎麼死的?」

  他甚至又重新用上了敬語。

  怎麼尊敬也是不為過的。畢竟在法理地位上,宋橫江與他平級,年紀較他為長,現在於血脈上又是他的舅爺爺。

  「被你的祖父親手斃殺。」宋橫江道。

  莊高羨點點頭:「如此……她應能瞑目了。」

  在谷漪和宋婉溪之間,莊承乾毫不猶豫選擇了宋婉溪,親手為宋婉溪報了仇,最後也是宋婉溪的子嗣承襲君位。

  在莊高羨看來,自己那位以往只存在於畫像上的祖母,應該可以瞑目。

  宋橫江皺了皺眉,顯然並不同意,他妹妹的死,是他一生的傷痛,無論做多少事情,都都無法挽回。無論付出什麼,都不足夠彌補。

  但他並未出聲反對。

  此時……保住這隻琉璃棺,就是他最大的懇求了。

  而只有最了解莊高羨的宋橫江,才從莊高羨這句平平淡淡的話里,讀出了酷烈的殺意!

  他認為他的祖母已經可以瞑目,那麼宋橫江後來所做的一切,就不那麼有意義了。

  莊高羨想要在這裡殺死宋橫江,毀掉入魔的宋婉溪,甚至於,要殺掉所有知道這水底魔窟的水族!

  「陛下。」杜如晦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隔在莊高羨與宋橫江之間:「上古魔窟早已耗盡魔氣,不聞於世,想來再過百年也無人在意。永昌新定,四境未穩,國家長賴聖君,您離宮已久,該回去了。」

  莊高羨靜靜看著他,讀懂了自己老師的建議。

  終於只是對宋橫江道:「朕多有叨擾,是該回新安了。水君,還請好自為之。」

  宋橫江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還因為宋婉溪,對莊高羨心存幻想。

  人在絕望的境地,總不可避免的抱有幻想。即便是宋橫江這樣曾經煊赫一時的強者,也沒有例外。

  莊高羨選擇放過水底魔窟之事,宋橫江一直提著的心輕輕放下,鄭重說道:「國君放心,此地不會再有第四人知曉。」

  「水君的承諾,朕自是信得過。」莊高羨點點頭,負手而去。

  杜如晦什麼都沒有說,只對宋橫江行了一禮,便跟著莊高羨轉身。

  ……

  ……

  偌大的清江,容納無數悲歡。

  水底魔窟不被絕大多數水族所知,卻在某個時刻決定了清江水府的命運。

  故長公主的閨房,自然是布置得奢美端方。

  但姜望自然無心觀賞。

  「什麼時候回去魔窟?」他在通天宮裡問姜魘。

  「等。」姜魘只說了這個字。

  大概判斷水底魔窟里的情形,需要占據他極大的心神。

  姜魘為什麼能夠提前察覺到神臨強者的靠近?

  儘管此時正仗著姜魘的此種能力逃生,但姜望仍然需要思考這個問題。不誇張的說,這一點事關生死!

  「我擔心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等……」姜望故意表現出擔心。

  「婦人之仁。」姜魘冷哼一聲,對於姜望放走小霜仍然不滿:「要你殺她你不殺。現在可後悔了?」

  通天宮內那緩緩轉動著的星河道旋,隱隱有些暗色染出。

  或許永恆的黑暗,才是宇宙的歸途。

  姜望沉默一陣:「我不願妄行殺戮,倘若真因此不幸,那也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我選擇什麼,就承擔什麼。」

  星河繼續涌動,就像時光的長河,永恆堅定。那些暗色,終又被翻覆過去。

  「那就等著吧。生死由人的滋味,你會記住的。」姜魘說。

  ……

  ……

  在姜望並不能察覺到,但姜魘一定沒有錯過的地方。

  身披華袍、樣貌俊朗的宋清約緩步而行。

  走過雕紋精美的白玉柱、寶氣虹光的長明燈,走過佇立的衛兵,沉默的長廊。

  他的步子顯得沉重。

  一名魁梧將領匆匆趕來,攔在前面,表情緊張:「少君意欲何往?」

  宋清約嘆了一口氣:「你放心,我不會衝動。只是想去姑姑的房間坐一坐。」

  他有些哀傷地說道:「我很想她。」

  正躡手躡腳從旁邊走過的小霜,忽然立起耳朵。

  慌慌張張地回過頭來:「少君!」

  宋清約看向她:「何事?」

  眼神很平靜,但小霜已經緊張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

  「那個……少君大人。我剛剛收拾過故長公主的房間,點了霧沉香,一時半會,還不便去。」

  霧沉香是極好的香,但在「霧沉」之前,易被驚擾驅散。

  宋清約倒沒有多想,聞聲定了定,而後長嘆一口氣:「也罷。」

  他轉頭看著那魁梧將領:「你看,總是無法逃避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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