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將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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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州大都督府。

  宴會大廳內溫暖如春,座無虛席,李曜一身道家羽裳端坐上首,魚玄微臂搭白拂塵,張玄妙手持玉具劍,分別跽坐李曜兩側。

  蘭韶英、劉季瑤則執刀跪坐於李曜身後,掃向眾人的目光里滿是警惕之色。

  唐朝宴飲以左為貴,左下首自是河洛一地明面上的最高長官宇文士及,緊握著軍政大權的大都督府司馬房玄齡則坐在了右下首。

  而品秩高出房玄齡整整四級的洛州刺史馮少師,卻只能與他名義上的佐官洛州別駕杜如晦面對面,屈坐到了宇文士及身側的次席。

  房玄齡和杜如晦都是一臉怡然自得的樣子,宇文化及和馮少師的臉上則明顯交織著些許委屈與膽怯的複雜之色,兩方可謂涇渭分明。

  就算此前房杜二人沒有在城門展示前秦王府的餘威,李曜單見此四人座次,河洛地區政治派系的強弱形勢,以何人為主,何人為輔,心中亦是一目了然。

  李曜感覺到氣氛有些緊張,從容舉起自帶的玉醆,喧賓奪主似地來了一段開場白:「今日洛州諸卿為吾等盛宴款待,本使不勝感激,便以此薄酒,聊表心意。」

  言罷,便先干為敬。

  馮少師忍不住大讚道:「貴主真乃女中丈夫也!」

  宇文士及也應和道:「諸公,來來來,我們也敬貴主一杯!」

  眾官連忙舉起酒盞,齊齊回敬李曜,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樂師們適時地奏響燕樂,伎人舞姬紛紛登場,獻上歌舞助興,主客官員亦開始相互推杯換盞起來,大廳中總算有了一點酒宴的氣氛。

  當然了,這種宴飲絕不是簡單的吃酒談笑看歌舞而已。

  眾人酒至半酣之時,席間一位朱袍官員忽然長身而起,拎著一隻銀鎏金酒壺,邁著微醺的步伐,走到李曜當面,先是持壺行禮,隨即目光則從食案上的精緻玉醆和李曜手中的烏木三鑲銀箸一一掃過,笑道:「貴主對飲食器具倒是相當講究……」

  這人又微微探身,壓低聲音問道:「莫非貴主不大放心這裡的酒食?」

  原本李曜正闔目細細品嘗著一碟肉食的美妙滋味,驀地聽得此言,不由輕輕放下銀箸,睜眸看去,立時認出此人正是久未逢面的長孫無忌,不緊不慢地解釋道:「非也、非也,吾所最愛者,唯美食爾,久聞洛陽入冬後可食甘露羹、分裝蒸臘熊、清涼碎,今此河洛三大珍饈果然得以一一現於食案,正如好馬配好鞍,故此我便即興用上了陛下的御賜之物,若是尋常飯蔬,自然不會如此,不知長孫郎中可還有疑問?」

  實際上,唐朝很多宴會和聚會都常有賓客自帶酒具和食具,李曜此舉乃是習慣使然,況且她可不相信房杜二人敢再謀劃一次豫讓、景清那種無異於謀反朝廷的「義舉」出來。

  因為,當前突厥開始漸漸日薄西山,唐朝的外部壓力已大為緩解,她倘若有個三長兩短,誰也不敢保證李淵會龍顏大怒,因此對李世民的態度由忌憚轉變為震恐,將原秦王黨人除之而後快,然後直接冊封宋王為太子了事。

  「如此便好。」

  長孫無忌輕佻地笑了笑:「不過,貴主似乎忘了,陝東道大行台早已廢置,臣如今已受任為洛陽令了。」

  李曜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故作一臉恍然,笑道:「抱歉抱歉,是我糊塗了,還望長孫卿見諒。」

  長孫無忌將手中雕刻著異域風格圖案的酒壺提高了一些,揚聲道:「眾所周知,波斯葡萄酒向來價高於國酒,此乃臣從波斯胡商手中購來的拂菻酒,遠比波斯酒更加名貴,既然貴主自認失言,又喜好美食,有道是美酒配美食,貴主不如自罰一壺吧!」

  他說著,不等李曜答應,就朝李曜的玉醆里倒了滿滿一杯。

  宇文士及見狀登時拉下臉來,沉聲道:「貴主畢竟是女子,又貴為本朝公主,長孫君如此而為,恐有失禮數。」

  長孫無忌不以為然地道:「貴主身為天輔國師,而國師實屬玄門封號,玄門中人不分男女,況且貴主能統御數十萬大軍擊破突厥,又豈會怯於一壺酒?」隨即又朝李曜笑問道:「呵呵,卻不知臣之所言,對否?」

  李曜瞥了眼玉醆里晶瑩剔透的緋色酒液,正要捧盞而飲,蘭韶英突然從李曜身後伸出手,五指箕張,蓋住玉醆,淺笑道:「長孫明府有所不知,貴主酒力淺薄,但凡吃了此類西域之酒,常常是一杯而醉,兩杯既倒,何況這偌大一壺?若是一通飲下,只怕貴主明日復明日,也難以起身了,不如由我來代飲,如何?」

  只要有這位膽大妄為的長孫無忌在這裡,蘭韶英就無法排除他鋌而走險,做出威脅護國公主安危之舉的可能。

  長孫無忌眸光微眯,上下打量蘭韶英一眼,輕輕一笑,問道:「這位就是當年在平陽公主府上做侍女的阿蘭?」

  蘭韶英答道:「明府好記性。」

  長孫無忌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調侃道:「說來也是奇哉,平陽公主、貴主和你,皆是當世罕有的美人兒,竟能長得如此相像,可謂百萬中無一,如若仔細打扮一番,恐怕常人還真的難以辨認。」

  蘭韶英面色一緊,不覺低下頭,叉手道:「韶英不過是蒲柳之姿,豈能與貴主、平陽公主相比,還望明府莫要開這種玩笑。」

  長孫無忌又輕笑一聲:「既如此,你怎好代飲呢?」

  這時,右下首的房玄齡終於開口道:「長孫君怕是醉了,既然貴主不善飲,此酒長孫君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李曜聞言,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舉起玉醆,含笑對長孫無忌道:「長孫卿的美意,我若全然拒絕,終究不妥,我只飲下入盞酒水,另請長孫卿一起同飲拂菻美酒,不知可以否?」

  她其實早就猜到,若無李世民當面調解關係,以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之間的巨大性格差異,行動方針不出分歧才是怪事。

  只不過,李曜還是有些懷疑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兩人的不同表現,也有可能是來自李世民的授意。

  因為到得現在,她還沒有徹底搞懂他們究竟是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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