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清平呂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仲春,久雨不晴。清風吹落繁花,撒下一地嫣紅。

  一輛牛車碾過街面上的花泥,駛入平康坊的坊門,最後緩緩停在明玉宮的大門前。

  身披蓑衣的車夫抬手掀開車簾,兩個男子相繼從車中下來,前者年約三旬出頭,面若重棗,頜下留有寸許短須,雙肩高聳,身穿朱袍,腳蹬鹿靴,正是如今已官居四品吏部侍郎的馬周馬賓王。

  而後者乃是一位二十六七歲的青年,相貌清俊,身材挺拔,雖是素巾白袍的庶民打扮,卻被他生生穿出了飄逸之感。

  二人剛撐開雨傘站定,門口便有一個頭戴竹笠、手捉橫刀的勁裝少女走向牛車,對馬周拱手道:「真真見過馬侍郎。」

  這位「真真」姑娘是趙文彥的胞妹,時任天輔親事殿內府隊正,馬周與趙文彥關係不錯,忙笑著說明來意:「馬某給貴主找來了合適人選,勞煩真真稟報一聲。」

  「請稍等片刻。」趙真真瞥了白袍青年一眼,隨即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大門。

  此時已近巳初,春雨漸漸小了,坊道上的行人亦漸漸多了,白袍青年左手執傘,右手摩挲著一支竹管樂器,靜靜地立於雨中,雙目微闔,仿佛正在聆聽那滴滴答答的雨聲。

  「快看,好俊的郎君呀!」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充滿媚氣的讚嘆,馬周雙眉微挑,循聲看去,原是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就見她們聚在街邊,衝著白袍青年指指點點,嘴上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白袍青年隱約聽到了「面首」二字,一張俊臉不覺紅到了脖子根,馬周雖未聽清別人的小聲議論,卻也猜到她們說的是什麼,不由狠狠地朝那些女子瞪了一眼,語氣輕蔑地罵道:「一群亂嚼舌頭的賤婢!」

  眾女乍聞之下,不禁戛然住口,又見馬周一副高官模樣,登時作鳥獸散。

  馬周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對白袍青年說道:「文甫若想作一番大事,就莫要在意那些妓子的話。」

  白袍青年點頭道:「文甫記住了,多謝侍郎教誨。」

  又過了一會兒,趙真真去而復返,馬周二人在她的引領下,進入了明玉宮中的一片竹林。

  此刻林中琴聲悠揚,笛音婉轉,動聽至極。

  走過一條青石小徑,來到一座竹亭,聽得樂聲停歇,趙真真便自行退下。

  「二位進來吧。」

  女子的聲音盈盈悅耳,白袍青年聽了卻心如擂鼓,跟著馬周應了一聲,便低頭邁入竹亭之內。

  亭中坐了三個女冠,端坐正中且手拿一支竹笛者,正是護國公主李曜。

  在她左邊,坐著一位雙十麗人,身前擺放著一張瑤琴,乃故太子建成的長女永寧郡主。

  而在右邊,則是李曜的大弟子魚玄微,魚玄微臂搭拂塵,手裡抱著一個銅盒,看上去沉甸甸的,亦不知裝著什麼物件。

  馬周瞧見白袍青年一直不敢看亭中女子,不由呵呵笑道:「我朋友生性靦腆,還望貴主海涵、海涵。」

  李曜道:「吾等皆為修道之人,不講那些俗規,還請這位郎君抬起頭來。」

  白袍青年緩緩抬頭,在馬周的一番介紹過後,朝三位女冠一一見禮:「鄙人清平呂才,表字『文甫』,見過護國明昭公主、永寧郡主、魚鍊師。」

  李曜聽到對方的名字,心中不由一陣驚喜。

  因為這呂才乃是唐朝著名的無神論者、唯物主義思想家、音樂家,同時還是一位精通算學、邏輯學、物理學、醫學、植物學的科學家,其涉獵之廣泛,可謂華夏古代罕有。

  可她還未開口,卻聽見旁邊的魚玄微忽然驚呼道:「呀……怎麼會是你?!」

  「哦?」

  李曜故作訝然道:「玄微,你們認識?」

  魚玄微臉頰微微一紅,解釋道:「這位呂郎君是聚仙居的常客,弟子每次去西市……總能見到他。」

  呂才的臉上也浮起一抹可疑的紅暈,忙補充道:「鄙人的確也經常看到魚鍊師,只是從未有過招呼。」

  李曜隱隱感覺二人之間有過交集,不過她並沒有深究下去,請馬周和呂才入座後,她看向呂才,說道:「我聽馬公說,呂郎君少時好學,滿腹才華皆非名士相授,而是自學所得,卻不知郎君可有參加過科考?」

  李曜的聲音非常柔和,但她畢竟久居上位,面對陌生人,不覺間語氣里就帶了幾分威嚴,呂才聽了,當即下意識地叉手答道:「鄙人參加過三次科考,然皆未中舉,年初得遇馬侍郎,卻已錯過了春闈。」

  馬周連忙接口:「實不相瞞,文甫三考不中,絕非才學不濟,乃名氣不足之故。」

  他說著,忽然嘆息一聲:「貴主,眼下科舉不公啊!」

  李曜輕輕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唐初的科舉制度存在著諸多弊端,也明白這是打破世家門閥壟斷的利器。

  但此利器卻是一柄雙刃劍,自誕生之時起,便被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如果稍有不慎,便會傷及自身利益,甚至步隋煬帝的後塵。

  當年,隋煬帝准允前朝士子「投牒自舉」,嚴重觸犯了世家門閥的根本利益,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悲慘結局,所以李淵建立唐朝後,雖然繼承了前隋的科舉制度,卻也汲取了隋煬帝的血訓,對世家門閥做出了極大的讓步——士子們必須由公卿大臣或地方首官們推薦方可獲取參考資格,至於如何考較士子,考官們則秉承漢代以來的察舉思想,以才名兼備或者乾脆以名取人為錄取原則。

  李曜也曾嘗試推行「糊名法」來提升科舉考試的公平性,所謂「糊名法」為原史里武則天所發明,又名「封彌」,即在試卷上填寫姓名的地方蓋紙糊封起來,考官不得私自拆封。

  結果,她只在國師府的內部會議上提了一下,就遭到了包括她的心腹岑文本在內的大多數僚屬的一致反對,他們承認「封彌」不失為考試而生的公平之法,也確實能夠解決科舉諸多徇私舞弊的現象,但如此一來,定然會影響到滿朝公卿人脈勢力的發展,進而得罪天下豪門望族,用岑文本的話來說:「乃煬帝取死之道也。」

  後來,李曜仔細地想了想,覺得他們說的也對。

  武則天創造糊名法只是用於選拔官吏,而後來的宋朝在科舉中實施此法時,也屢遭范仲淹、蘇頌等名臣反對,由此可見這種涉及廣大既得利益者之事,顯然不能一蹴而就,饒是她手握實權,亦只能「徐徐圖之」了。

  李曜熟識歷史,自然對呂才的才能知根知底,卻不動聲色地問道:「呂郎君可知何為格物?」

  呂才只道是護國公主要考量他的才學,心中一動,立即答道:「《禮記·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鄙人以為,所謂『格物』乃推究世間萬事、天地萬物之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