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少年贊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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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邏些城。

  紅山之巔,高牆巍峨雄偉,樓群層疊起伏。

  布達拉宮,這座後世民間相傳為松贊干布為迎娶文成公主而建,實則早在吐蕃遷都邏些次年便已落成的贊普居所,此時才初現規模,建築外觀粗獷,宮室內部也不甚宏麗,與其說是王宮,不如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堡壘。

  夜幕降臨,布達拉宮一間不算寬敞的廳堂里,一名衣飾華麗的辮髮少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點燃了一盞盞酥油燈。

  昏暗的燈火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面孔,久久無人說話,除了窗外呼嘯的朔風,其他聲音微不可聞,室內氣氛壓抑,令人感到窒息。

  鑲金嵌銀的寶座上坐著一個左耳戴著藍寶石的少年,年約十七八歲,體格壯碩,皮膚白皙,臉塗赭紅,五官稜角分明,眸光銳利如劍地凝視著跪伏在他面前的一名虬髯大漢。

  而在他的背後,竟然臥著一頭大如野驢,鬃毛濃密如雄獅的蒼猊,正乖乖地給它的主人充當墊背。

  在當今整個雪域高原,有著這般形象氣度的少年人,除了吐蕃王朝第三十三任贊普松贊干布,還能是誰?

  「過來!」

  辮髮少女正要輕手輕腳地離開,松贊干布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聲音不大,卻仿佛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力量。

  少女不由腳下一頓,忙不迭地跪到松贊干布的身邊,松贊干布的心情顯然不大好,他一把揪住少女的碎辮,粗暴地將對方拉到自己懷裡。

  「呀!」

  少女驚呼一聲,趕緊伸手護在腹部,低低地提醒道:「贊普,請小心孩子……」

  「我的孩兒若連這點磕磕碰碰都承受不起,就不配降生於世!」

  松贊干布不以為然地說著,用力將少女的素手扳到一邊,然後緊緊地摟住對方的腰身。

  與此同時,兩人背後的蒼猊也默契地露出雪白鋒利的牙齒,似乎在威脅少女不要忤逆主人的意志。

  辮髮少女嗅到獒犬口中散發出來的腥熱氣息,一張俏臉立時變得蒼白了幾分,小手揪著衣擺,腦袋也低垂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古有諺語:『物品中以人心最好,財寶中以兒子最貴重。』贊普繼位四載,最近才由孟薩懷上這一胎,真真是子嗣艱難啊!」

  坐在少年贊普左下首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出言相勸,這人說話聲音中氣十足,相貌與松贊干布有著三分相似,正是松贊干布唯一的親叔叔論科耳。

  松贊干布聞言,手上稍微放鬆了一些力道,還煞有介事地問懷中少女:「赤姜,這樣可算小心?」

  辨發少女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贊普憐惜。」

  很顯然,這辮髮少女就是論科耳口中的「孟薩」,其吐蕃語全名為「孟薩赤摩寧冬頓」,而「赤姜」只是她的暱稱。

  松贊干布作為一國之君,迄今身邊僅有兩個妃子,並且都是為了政治聯姻才勉為其難地娶過來的。

  這赤姜有幾分姿色又溫順可人,好歹還能充當贊普的貼身侍女和人體暖寶,而另一個來自羊同的勒托曼就有些慘了,因為兩國關係惡化,長年累月都見不到贊普一面,過的日子幾乎與守活寡無異。

  饒是後宮冷清無比,松贊干布也沒有再納新妃,故此吐蕃民間皆以為松贊干布不好女色。

  但了解內情的近臣們卻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的眼界太高了:除非是聖潔如雪蓮花一般,蕙質蘭心又身份高貴的絕代佳人,否則很難討得了這位少年贊普的喜歡。

  可是常言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在雪域高原這種苦寒之地,想要尋得這樣的女子,又談何容易……

  松贊干布說著話,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地上那以額觸地,屁股撅得老高的虬髯大漢,打量對方半晌,才冷冷地道:「賽乳恭頓,自我父攻破儒那堡,征服唐旄以來,何曾有過你這樣的慘敗,你身為『如本』,棄部逃生,丟盡了我們吐蕃人的臉,而今還敢現身來見我,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

  賽乳恭頓身形顫了幾顫,叩首道:「求贊普開恩,甘松嶺之敗,絕非我魯莽輕敵,用兵不當,亦非我『如』兒郎貪生怕死,武藝不精,實在是唐軍兵甲太精太強啊!」

  「四隻腳的氂牛都會跌倒,何況是兩腳走路的人,如『蘇毗如本』所說,換作其他吐蕃將領遭遇唐軍的精兵悍將,只怕也不會表現得太好……贊普,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責任,而是應該認真總結教訓。」

  開口替賽乳恭頓求情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這少年與松贊干布年紀相仿,斜披一件左衽皮袍,右臂的袖子隨意搭在肩上,脖間掛著一串骨鏈,細眉鳳眼,嘴角含笑,面相看著頗為柔和。

  他叫桑布扎,出身吐蕃大族吞彌氏,是松贊干布的兒時玩伴以及最好的摯友,現在擔任「悉南紕波」,就是贊普的近侍官,妥妥的心腹。

  松贊干布垂眸沉默片刻,忽然又眉鋒一挑,肅聲問向賽乳恭頓:「那你可否解釋一下,你戰敗之後,為何會失蹤了將近兩月之久?」

  「我在党項人的地盤上等待機會,等待唐軍撤走,好去尋覓這種事物。」

  賽乳恭頓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羊皮袋,在地上倒出兩塊鐵片,一片呈U形,一片呈月牙形,兩個都有孔,其中U形鐵片的一個孔里還殘留著半截鐵釘。

  眾人皆露出好奇的神色,松贊干布也不例外:「赤姜,去拿上來給我瞧瞧。」

  「是。」

  赤姜起身走過去拾起鐵片,然後雙手捧至松贊干布眼前。

  「這是什麼?」松贊干布問。

  賽乳恭頓語氣篤定地答道:「唐軍戰馬的鞋子,駿馬戴上它,可以沖得更快,跑得更遠,而且蹄腳還不易受傷。」

  「赤姜,掌燈!」

  借著火光,松贊干布將兩塊鐵片拿在手裡,細細觀察了好一陣子,取出鐵片上的半截鐵釘,並遞給坐在論科耳對面的老者:「曩論,我們能夠造出這樣的釘子嗎?」

  「曩論」為「內相」之意,這老者名為赤桑揚敦,在吐蕃擁有極高的聲望,布達拉宮及邏些城都是由他主持營建而成。

  赤桑揚敦只瞥了一眼鐵釘,便搖頭道:「不行,至少我們現在不行。」

  實際上,自兩年前祿東贊使唐歸來,松贊干布得到一柄削鐵如泥的唐橫刀,就明白唐朝的製造技術和生產工藝肯定遠在吐蕃之上,只是吐蕃君臣都沒有料到兩國之間的軍事裝備水平會有這麼巨大的差距。

  松贊干布的眉心皺成了一個「川」字:「我們如何才能掌握這些技藝?」

  雖然這位少年贊普並不知道漢家那句「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卻是個善於以小見大的人,此時哪還不明白賽乳恭頓所說絕非危言聳聽。

  這時,他那老成持重的叔父論科耳終於又發言了:「我聽說……唐朝的公主都生得非常貌美,教養也是極好的,故我認為,贊普可再遣使入唐請求通婚,此事若能辦成,可藉機向唐皇索要各行各業的工匠以作公主嫁妝,若是不成也無妨,漢人講究師出有名,我們一番示好,他們斷難主動開啟戰端,對吐蕃來說,此舉絕對是有利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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