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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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大勢有何變化?」

  李曜微微偏過頭,又問李元祥。

  昨日李曜向皇帝進言封建,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的心腹馬周和岑文本,還有新晉的宰相魏徵都立即表示反對,而往常與她總唱對台戲的溫彥博以及幾個被她劃入腐儒行列的文臣卻紛紛站出來支持,更有甚者還順便高呼恢復周禮和古制,簡直令她哭笑不得。

  今天早朝,她又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勉強讓朝堂諸公搞明白這個封建之策與過去有何區別。

  但很遺憾,不包括太子右庶子李百藥。

  因為這位老人家恰好告病缺席,所以才會托人呈來這份諫疏,李曜倒也不介意,順手就用來考量太子了。

  李元祥忙端正坐姿,擺出一臉認真的神色,說道:「夫晉武帝分封二十七同姓王,欲以宗親藩衛皇室,然弱干強支,終造八王內亂之惡果,神州裂變逾三百年皆源於此。然今時不同以往,當初元祥見到阿姊所繪的《坤輿圖》,當真眼界大開,萬萬沒想到天下如此廣袤,本朝三百多州竟然只占大陸一隅,亦不知有多少萬里未開化之地,與其任由無君無國的蠻夷占據,不如封王征遠夷,通絕域,以弘揚我泱泱華夏之禮教,故右庶子以為阿姊提出的封建依舊類同漢高晉武的分封之制,實乃不合時宜之謬言。」

  李曜蛾眉輕輕一揚,緩緩露出個玩味的笑容:「說吧,這些話都是誰教殿下的?」

  李元祥不禁有些羞怩起來,支吾道:「不瞞阿姊……是左庶子和中允。」

  李曜輕輕頷首:「殿下的兩個表叔倒是挺有遠見。」

  李元祥漲紅著一張小胖臉,道:「其實,我的想法……也一樣。」

  「好啦好啦,我知道殿下聰明。」

  李曜掛起溫柔可親的微笑,說著復又埋首案牘之間。

  經過十年不懈地努力證明自己,李曜終於被李淵視作了真正的繼承者。

  父女二人私下交談時,李淵不止一次感慨,自己這個愛女為何不是男兒。

  他老人家之所以答應李曜的請求,冊立背景薄弱且自幼「喪母」的許王元祥為皇太子,就是為了便於嫡女當好大唐的掌舵人。

  而對李曜來說,關乎自身命運與華夏文明的走向,更不希望未來的新帝變成脫韁野馬,不受她的控制並敢於挑戰她的權威。

  至午正時分,李曜總算把這一天的奏章批閱完了,與太子共進午餐過後,剛返回寢居打了個盹,門外忽然響起殿監葉宏文的公鴨嗓音:「貴主,回紇人藥羅葛牙古卜求見。」

  「牙古卜?」

  李曜撣了個懶腰,立時想起此人是回紇可汗藥羅葛菩薩的次子,唐軍擊滅東突厥的那一年,牙古卜就被他的父親送來長安為質,目前就學於國子監,正好是國子祭酒凌敬的門生,遂吩咐道:「你去傳他到殿內等候吧。」

  不多時,在幾名女官和女侍衛簇擁下,李曜來到顯德殿的主殿,就見李元祥這個小胖墩正把來訪者當馬兒騎,口中還一個勁地喊著「駕駕駕」,正玩得不亦樂乎,乍聞一聲響亮的公主駕到,李元祥大驚之下,當即來了個倒仰,好在胡族少年身手敏捷,反應夠快,這位玩心未泯的大唐太子才安然無恙。

  李曜眸光一掃,大殿內立時跪了一圈的宮娥和宦官,也在此列的葉宏文悄悄抬頭瞅見李曜臉色並不算難看,正打算給此刻正驚惶失措的小太子代為解釋,卻聽得公主已然開口:「你們都聽好了,此事誰也不可外傳,想明白了後果,就趕緊出去。」

  一眾宦官宮女如蒙大赦,片刻間便全部從李曜視線里消失了個乾淨。

  李曜板起一張臉,沒好氣地嗔道:「殿下已經是十歲的人了,怎地還這般頑劣,若有人亂嚼舌根,你這太子的名聲可就有些不好聽了。」

  李元祥忙叉手道:「小弟知錯,還請阿姊責罰。」

  李元祥剛懵懵懂事時就跟在李曜身邊,古今常言長姊如母,李曜雖非長姊,但由於她一向寵溺且有意縱容這個長得胖乎乎的弟弟,因此在小太子的心目中,她的地位與其「早逝」的生母楊綺玉並沒有多大差距。

  「罷了,殿下千金之軀,阿姊豈敢責罰,只是殿下貴為一國儲君,好歹也該注意一些……」

  李曜又對小太子說教了一番,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候在一旁的來訪者身上。

  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穿一件淺青色的圓領襴袍,頭戴紗羅幞頭,一張臉稜角分明,身材頎長,英氣勃勃的相貌與李曜記憶中的某人依稀有些重合。

  此刻少年人竟盯著李曜發愣,滿眼都是驚艷與不可思議。

  每逢重大節慶,他也曾遠遠觀望過這位大名鼎鼎的護國公主,只是距離太遠,教他難以看個真切,似今日這般近的面見對方還是頭一遭。

  結果這一打量當真是不得了,青絲如墨,肌膚如雪,五官精緻,身姿婀娜,國色天香,不外如此。

  而讓他感到更匪夷所思的是,這護國公主分明就是個花季少女,看起來還沒有他的年齡大。

  「咳!」

  李曜故意咳嗽一聲,胡族少年登時收回心神,連忙依照大唐的禮節,俯身叩拜:「回紇活俟利發雄武可汗第二子,將仕郎藥羅葛牙古卜拜見護國明昭公主。」

  「免禮,平身。」

  李曜一揚羽袖,便問道:「將仕郎突然來訪,究竟所為何事?」

  牙古卜起身後,又微微彎下腰杆,儘量表現得謙卑:「小子接到家父的快馬傳書,說是草原能保長久和平,皆得益於貴主深謀遠慮之策,是以家父讓小子特備薄禮前來感謝貴主,還祈貴主笑納。」

  李曜微笑著點了點頭。

  牙古卜吹了個口哨,李曜聽得動靜,抬眼望向殿門口,一雙杏眸頓時放出光來,只見一名身著本色缺骻夾袍,頭戴渾脫帽的胡人牽進來一匹通體呈銀白色的駿馬。

  「哇!真是太漂亮了!」

  李元祥邁開一雙肥腿,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一面在駿馬的身上摸來摸去,一面問道:「那個……牙甚麼來著,這是甚麼馬呀?」

  牙古卜用恭敬的語氣答道:「回稟殿下,此馬來自拔汗那,也就是漢書所載的大宛天馬。」

  李曜倒也不客氣:「令尊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她曾經最愛騎的那匹青海驄已經老了,李淵雖然賞賜給她了幾匹寶馬,但外形皆不如這匹大宛神駒健美。

  牙古卜把上身彎得更低了些:「請貴主為馬賜名。」

  李曜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幅畫卷,情不自禁地念出三個字:「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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