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丨閭巷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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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氣齊,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彊於世者,謂之遊俠。」————————【史記集解】

  鮑出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起初入城服役,曾經身上最為看重的劍交給了好友李義代管。當時李義只跟他說要取劍時便來宣平里找他,沒想到會遇到這種結果。

  在里正愈發懷疑的目光中,里內小跑著過來一人,適時地給鮑出解了圍:「里君!」

  來人身上穿著青色的麻衣,腰間繫著根粗繩,腳穿草繩編就的履鞋,這身簡單的打扮叫做緦麻。古代對喪禮極其講究,規定了五種不同的喪服,按照血緣的親疏遠近穿不同的喪服守孝,這也是後世『五服之內親』的濫觴。

  緦麻在五服中列位末等,一般都是疏遠的親屬服喪的規制。

  李義微喘著氣,對里正客氣的說道:「里君,這是我的好友鮑出,家就住在新豐。他早先在我這寄放了一樣東西,特來找我取來著。」

  里正看了一眼李義的打扮,恍然道:「原來你是鄭家的遠親,也難怪我不曾記得里內還住著叫李義的人物。既然這樣,那就進去吧,不過我得報備,這是規矩。」

  「都說宣平里數年無盜,全是里君之功,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里正心中喜不自勝,面上卻故作謙虛的擺擺手,極為沉著的沖李義說道:「快進去吧!」

  李義應了一聲,這才帶著鮑出走入宣平里,一邊走一邊說道:「自從兩個月前北煥里發生了刺駕的事情,整個長安城各個閭里無不是關防嚴禁,只要有陌生人的面孔,亭長和里正就得上前盤問,及時報備。你也別放在心上,里正也不過是按規矩辦事。」

  「我知道,這是幾百年前就傳下的規矩,只是近年來禁制鬆弛,導致閭里滋生匪患,讓市民不安。」鮑出說道:「直到現在的長安令蒞任以來,收殺盜賊,匪類絕跡,長安百姓無不悅之。我在新豐都聽說過他的名聲,都叫他『小王公』。」

  「這話可別亂講。」李義立即提醒道:「聽說朝廷有人很忌憚這個稱謂,而且就連長安令自己也曾屢次提起,不許旁人這麼叫他。」

  鮑出看著李義,大大方方的說道:「這犯何等忌諱了?當初王公謀誅董賊之後,上到公卿將相、下到市民百姓,無不歡慶。如今王公不在了,稱讚一下他那賢能的侄子都不行了?」

  「誒!」李義無奈說道:「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好,何必放到嘴上去說,徒然給自己惹來禍端?」

  鮑出知道他是為自己著想,也不願繼續拂了對方的好意,只是心裡仍然為王允感到不平。

  像他這種底層的小民,並不清楚朝廷高層之間的權力鬥爭,只知道王允殺了暴虐成性的董卓,那就是值得稱道的好官。至於他在後來處政失措,引起董卓餘部反叛一事,在百姓看來,那完全是呂布不會打仗的責任,以及胡軫臨陣倒戈所致,跟王允的決策無半點干係。

  民意如此,饒是皇帝當初準備了許久,在罷黜王允的當天,依然沒能妥善處理好百姓的反應,在李儒等人推動下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兩人並肩走在路上,李義不願繼續這個敏感的話題上,便強笑著說:「今日可算是親眼見到天子大駕,心裡覺得如何?」

  鮑出不禁回憶起先前所見,老實說道:「讓人敬畏,但也讓我神往不已。」

  像是怕對方誤會,鮑出緊接著解釋道:「且不說那些羽林、虎賁,單就是那些緹騎,衣甲壯麗,氣勢不凡。跟他們比起來,我什麼都不是,真是愧甚。」

  李義不以為然,道:「執金吾緹騎持戟,車騎甚盛。光武皇帝微時,在雒陽求學,不也有『仕宦當作執金吾』之語?這沒什麼羞赧的,只是文才,你可是動了出仕的心思了?」

  鮑出抿著嘴,認真思索了片刻,搖頭道:「一介田民,豈敢衣著冠帶?」

  「切莫菲薄。」李義勸道:「舞陽侯樊噲早年也是以屠狗為業,最後不還是成了開國功臣?如今朝廷修習武備,勤於王事,正是我等建立功業之時!」

  「家中老母尚在,此時不急。」鮑出隨口敷衍道,其實已經心動了幾分。

  兩人拐了個彎,隔老遠便聽見一陣陣哭泣哀嚎的聲音,間或有在車轅上纏繞麻布的車駕從路口出現,身著不同規制喪服的族人在門口接來送往。

  鮑出皺了皺眉頭,說道:「想不到曾經秩比二千石的鄭公,門第清貴的馮翊鄭氏,如今都落得這般景況。」

  李義是左馮翊東縣人,家境貧寒,常為人家辦理喪事,以此為生。他品性敦厚,在馮翊郡有不小的名氣,當地桓、田、吉、郭等豪族都很賞識他,樂意與其結交。

  這其中故侍中鄭文信對李義尤為恩重,只是由於他放縱家人侵占上林之地,在上個月被董承殺雞儆猴,拿下大獄,未等審訊便因身子虛弱而一命嗚呼。

  董承怕事情鬧大不好收場,特意減免了對鄭氏的刑罰,大事化了。所以李義趕來長安,主要是為了處理故人的喪事,與鄭家人一併護送棺柩返鄉。

  想起鄭文信對李義的厚待,李義慨然道:「鄭公雖犯國法,但平日裡畢竟待我不薄,如今深死囹圄,誠然可嘆。這兩天把一應事宜打點好了之後,我便與鄭家人送棺柩回去。」

  鄭文信再怎麼對李義有恩,終究是犯了國法、證據確鑿,所以鮑出雖有心安慰,也不能說什麼偏幫的話來。他伸手拍了拍李義的肩膀,說道:「孝懿,你我最是契交,鄭公於你有恩,便是如同於我有恩。我自當與你一同回馮翊,好送鄭公一程。」

  李義剛要出口拒絕,卻被鮑出不容置疑的說道:「我素來重諾守信,你可別讓我不義之人。況且,你不是說近來嚴公仲勤於劍術嗎?此行我正好能找他討教討教。」

  嚴干是李義好友,性情淳厚,兩人都是馮翊單家,相交莫逆。鮑出作為遊俠,常行走三輔,結識許多像李義、嚴幹這樣的義士。

  這次尋嚴公仲討教劍術是假,隨程照看幫襯是真。李義心裡感動,幾番推脫之後,終是拗他不過,只好應承了下來,約定三日之後在宣平城門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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