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萍水相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孟子·離婁章句上】

  游楚皺了皺眉,對方的背景似乎有些超乎他的意料,四百石的學錄在長安城雖然不算什麼,但他好歹也是朝廷官員,對方居然只派一個護衛過去打發。

  長安城裡有這麼狂妄的資本的人並不多,當游楚跟著劉繇走到車邊,聽見車內傳來的稚嫩的聲音時,更覺不可思議。

  此時陽光燦爛,黃土地似乎被蒸出了一陣淡淡的塵氣,空氣里透著一股渭河上吹來的水汽與田間翻出來的泥土的氣味。車廂內逼仄悶熱,非得把人從裡面逼出來不可。

  劉繇恭謹的對車窗作了一揖,尚未說話,坐在裡頭的少年便幾步跳了出來,那幅急不可耐的樣子著實嚇了劉繇一跳,下意識的把手伸過去扶著。這少年卻渾不在意,徑直走到游楚身邊,兩眼審視的朝他上下打量著。

  「你是太學生員?」皇帝見到游楚的第一眼就被對方靈動的眼睛所吸引住了,雖然此刻是老實安分的站在原地,其實心裡不知在轉著什麼主意。這一點倒有些像王輔,可又比王輔多了些知禮懂事的氣質,皇帝忽覺得很有意思,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現讀的哪一科?」

  在他身後,動作慢一步的趙溫也跟著從車上走了下來,此時在身周皆以他為中心,畢恭畢敬的圍著三十來個穿著騎士武服或文士深衣的隨從。

  瞧見這副陣勢,游楚暗自心驚,面上卻平靜從容的說道:「太學經營科。」

  「何時入學?」皇帝伸手攔住趙溫想要代他發問的勢頭,親自問道。

  「初平三年入學。」游楚答道。

  「還是第一批入學。」皇帝微微頷首,順便查起了戶口:「你家住何處?」

  「家住左馮翊頻陽縣。」如果是劉繇這樣的年長者倒還算了,可對方確實一個個子沒他高的孩子,游楚被對方這副高高在上的語氣弄得心裡不快,忍不住反問道:「不知尊駕姓字?」

  皇帝很少被人當面反問質疑過,霎時愣怔了一下,隨即恍然一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哦?是了。」

  游楚以為他會禮尚往來,主動報出自己的家門,哪知對方又是一句話問過來:「還未問你的名字?」

  「……游楚。」游楚眉頭抖了一抖,終還是耐著性子跟對方你問我答的說了半天話,他好奇的發現,眼前這個少年是故意不想跟他表露身份。

  趙溫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在皇帝耳邊說了聲:「應是馮翊功曹游殷家裡人。」

  皇帝瞭然,去年吏部尚書傅巽前往左馮翊整頓吏治,該郡本地官員有過半遭受牽連,唯獨這個游殷不僅未受牽連,反而因為積極配合整頓工作的舉動,得到了傅巽的好評,被薦舉留用馮翊吏曹任上。

  「這個姓倒少見。」皇帝故意這麼說著,往前邁了幾步,走到田壟邊上,看著地里整齊深厚的溝壑以及每條溝壑旁邊堆積的一道土壟,滿意的說道:「這一路過來,就屬你這裡的田地最為規整。其他的地方,要麼是溝壑深淺不一,或疏或密;要麼是歪歪斜斜,難看至極。」

  游楚尚未接話,只聽對方繼續說道:「難道就沒有調派老農事先教導麼?」

  「有,只是……」游楚看了皇帝一眼,故意閉上了嘴,不再往下說。

  皇帝感到有趣,問道:「欲語還休,你這是何意?」

  「尊駕這是拿我當門客?還是拿我作揮之即來的田野農夫?」游楚冷言說道。

  「大膽。」站在游楚身邊的劉繇忍不住呵斥一聲。

  游楚著實被嚇了一跳,但他仍全然不懼,反倒是將胸腔里的那股心氣徹底挑了起來,對方就算是弘農楊氏、扶風馬氏,也得按禮數來,最不濟是拂袖而去,誰也不會犯得著跟一個太學生計較。

  皇帝有些好笑的反問道:「你以為呢?」

  「無論門客、抑是農夫,尊駕悉請隨意,恕不奉陪。」游楚說完便欲離開,轉身卻是發現一個年紀與他差不多大,卻容貌昳麗、勃然英姿的青年站在他身後,默不作聲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好、好。」皇帝不置可否的一笑,說道:「你我可謂萍水相逢,就當時一面之交的友人如何?這個身份,可以暢所欲言了吧?」

  趙溫等人微微色變,皆是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游楚不明白這些人怎麼這麼大的反應,心裡暗暗警惕,嘴上仍是不客氣的說道:「這世上豈有不知姓名的友人?」

  皇帝意味深長的環顧了眾人,悠悠說道:「我是秘書郎王輔,為防春旱,特奉上命查訪田間。」

  王輔?看對方的年紀、談吐、陣仗,確實跟傳聞中的天子表兄有幾分相肖,游楚有些將信將疑的說道:「既是奉上命,我自然知無不言。」

  於是他便將剛才的問題仔細說了一遍,如果此時站在這裡的不是游楚,而是張既、賈逵的話,他們多半出于謹慎,不會隨便議論太學制度的短處,而游楚卻不同。游楚不怕得罪人,不僅是因為他知道當今皇帝對農事的重視,更是想將這些天看不慣的一些事通過眼前這個『王輔』的途徑傳達天聽。

  跟劉繇這些道貌岸然的官僚比起來,游楚才真的算是有一顆正義的心。

  說話間,皇帝的臉色漸漸轉冷,原來是有些太學生只是虛應故事,故意將負責的地方墾得歪歪斜斜,等到事後再丟給真正負責此地的農人翻修。至於為什麼不怕學錄在驗收時給他們評差,游楚的答案是:「太學到底是看重所學,彼等明法、明經,本務並不在此,故而查驗的規格鬆弛,不像我等經營科,日後可是要與此事打交道的。」

  皇帝知道他還是有話沒說完,這裡頭多半還有些人仗著家世,故意用這個方式表達抗拒。目前選官的路並不是只有太學策試這一條,還有更多便捷的道路,他們不是經營科的那些寒士,不怕無路可走。

  「連天子都親耕畎畝,每年春耕必下地推犁,彼等竟還敢如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