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義何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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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後漢書·卷十二】

  陳宮眼神一凜,知道這是說道要緊處了:「張府君何故不明?此一時、彼一時也。昔者曹操初入兗州,無一依靠之人、安身之處,所仰賴者,只有府君。又知府君俠義高名,斷不會有失,自然以家小託付,試問如今伐徐,彼等可還以家小託付?」

  張邈本就拙於言辭,沒什麼太多的主見,被陳宮說的一時語塞,隱然被對方說動了。

  陳宮趁熱打鐵,繼續說道:「袁冀州深悔當年之過,常言當初聯兵同盟,確有意滿忘形之事,幸而有府君直言相勸。只是當時尚不明悟,甚或還口出惡言,壞了友人十數年的情分!念及如今年紀漸長,故友少存,不忍坐視情誼散逝,故遣將軍朱靈驅退外敵,拯陳留於危難之間,可不是與?」

  「袁本初……」張邈面露猶疑,當年他以慷慨好施聞名於世,與袁紹、曹操、許攸等人結伴為友,同游於河南、潁川等中原各地,情誼深厚。後來參與謀劃誅殺宦官、又共倡義兵討伐董卓,彼此守望相聞,在酒酣後一起暢想未來該如何治理漢室江山、還天下太平,那時關係是何等的融洽!

  可如今又是什麼緣故,致使兄弟反目,各自都好像變得冷漠、自私、勢利。

  當年慷慨激昂,發誓要做征西將軍的曹操如今要兼併兗徐、據守東方;而那要做士人楷模,成為汝南袁氏『第四公』的袁紹如今在河北志得意滿,做了不少違背初心的事。

  一邊是摯友、一邊是故交,張邈猶豫到最後,仍只是在原地徘徊彳亍,長吁短歎,遲遲不下決定。

  陳宮見狀,知道不能逼迫太甚,便悄悄對一旁使了個眼色,再拱手說道:「今豪傑四起,九州分割,府君當世人豪,以十萬之眾,守尺寸之地,反制於人,豈不惜哉!眼下曹軍東征徐州,州內空虛,從事中郎許汜、王楷等豪強皆不滿於曹,臧君乃盛名義士,田使君又是朝廷封拜的刺史。若領兵迎之,共治兗州,觀天下形勢,不也是縱橫之計?」

  兗州如今的形勢已經擺在張邈面前了,內有眾多不滿曹操誅殺邊讓等人豪強、嫉恨曹操的正牌刺史田芬,外有勒兵觀望的臧洪。以這種局面,張邈縱然是有意襄助曹操,也是杯水車薪,改變不了什麼了。而陳宮在此時遊說他,或許真是袁紹念及舊情,特來拉他一把……

  陳宮看火候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靠張邈自己去思量,便自覺的起身告退:「話已至此,還望府君早做打算。」

  張邈尚在沉思之中,對於陳宮的告退只是下意識的擺了擺手,而他弟弟、原廣陵太守張超也從一旁的坐榻上站起,親自送別陳宮後,復又轉身回到張邈身旁。他垂袖站了一會,忽然歎息道:「阿兄還在顧慮什麼?」

  「袁本初早年待我有恩,曹孟德與我的情誼也一向是深厚如初,我如今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實在是讓人為難吶!」張邈無奈的歎了口氣,輕聲說道。因為常年養尊處優,年已四旬的他仍是麵皮白淨,彷彿三十歲的模樣,他踱步走到安靜的廡廊下,自言自語道:「這如何會鬧成這個樣子?」

  張超跟著他走到廡廊下,卻見廡廊的角落裡站著一名彪形大漢,穿甲執兵,赫赫有威。他眯著眼打量了會,很快認出了這個人:「這就是趙司馬屬下能一手樹起牙門旗的力士吧?」

  「嗯,這也是我軍中的老人了,當年我舉義兵討董,他是率然響應於我的。」張邈看著那員壯漢,眼中不禁流露出對往事的追憶,回憶起當年那段一起熱血沸騰的日子。

  張超提起這人不是為了勾起往事,而是示意張邈,剛才在與陳宮談論大事的時候,如何能讓這個護衛站在一邊侍候?而且此時只有他們兄弟兩人,明顯是要談論私事,這人卻還沒眼力見,也不知自覺避讓。

  他也不搭話,只拿眼看著張邈。

  對方會意,立時說道:「不用擔心,此人忠於護衛,話絕不傳於外,足堪信任。你有什麼話,但說便是。」

  張超這才勉強應下,不去關切這等小節。

  重回話頭,張超對曹操向來沒什麼好感,甚至認為曹操能有今天,掌握兗州,全是當年他兄長慷慨『讓賢』之故。那年兗州刺史劉岱、濟北相鮑信接連死於青州黃巾之手,兗州各郡唯有他兄長名望最高,適合挑起大梁。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張邈是兗州東平人,依照三互法,不能做兗州長官——可當時天下崩壞,朝廷西遷,誰還管得了這個?

  可最後偏偏就是袁紹在暗中支援了曹操入主兗州,而他兄長還欣然擁戴……

  若是當初張邈與袁紹的關係沒有鬧那麼僵,若是當初張邈能少看重規矩,那麼今日曹操所擁有的謀士、武將、兵馬乃至於一切,都將是他們的!

  「前因如何,暫且不論。」張超避過對方沒有意義的自怨自艾,直截了當的說道:「阿兄現今要考慮的是抉擇!依陳公台所言,臧君不日就會率兵入東郡,與田使君合於一處,各家豪強皆已暗結異心,只待田使君一聲高呼,兗州就要變天!若真到了那時,陳留四處皆是敵軍,阿兄又該何以自處?難道還要為了他曹孟德死守麼?」

  張邈面色沉重,他本就容易被信任的人牽著鼻子走,此時陷入了劇烈的心理掙扎。他艱難的張了張嘴,似乎不想承認局勢對他很不利:「臧子源曾是你的屬吏。」

  臧洪曾被張超在廣陵太守任上徵闢為吏,彼此有過一段『君臣之義』,當年董卓倒行逆施,天下怨怒,還是臧洪率先說服張超,倡舉義兵聯軍。張超欣然帶兵前往會盟,誰知最後卻成就了盟主袁紹,而他至今什麼也沒撈到,就連本有的廣陵太守也被陶謙弄去了。

  「他手下的兵是袁氏的兵,其人也是聽從袁氏之命,若要他不攻打陳留,這倒容易;可若是要他退兵,其又如何會違逆袁冀州之意?」張超無奈的搖了搖頭,實則在心裡早已有了盤算,只待臧洪領兵進了陳留,以他與臧洪的關係,執掌兗州豈不輕而易舉?當然,這是在張邈同意起兵之後的事了,眼下最關鍵的,還是如何說服立場搖擺的張邈。

  於是他又進一步加大了籌碼:「阿兄莫忘了,朱文博還在陳留!」

  「啊!」張邈瞬間明白了,背後陡生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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