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終不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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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

  「董公是想藉此機會,以博彼等士人之心?」在京兆尹,通過杜騭得知董承意圖的胡邈眉頭微皺,道:「這個衛伯覦究竟是什麼意思,想討好他們?」

  「流亡士人雖家境敗落,但聲望仍在、親友故朋無數,若是能稍加籠絡,確實不失為一大助力。河東衛氏向來親近關東,當年其亡弟仲道娶蔡公之女,不亦是出乎此意?只要確保了彼等士人流亡異地,仍能不改其利,不光是董公受益,便是提出這個建議的衛伯覦本人,也將大有益處。」杜騭偷覷了胡邈一眼,字斟句酌的說道:「唯獨對胡公來說,卻並非如此。」

  「我?杜伯瓊,你把話扯到我身上做什麼?我等俱為董公提攜,董公勢力更巨,我等的前程也就更遠大,為何你又說對我並非如此呢?」胡邈冷笑道。

  「府君難道不明白嗎?」杜騭略一揚眉,進一步說道:「如今董公親近衛覬,凡大小事務,皆與其參謀,哪怕是承明殿中機密,彼亦有所問。而遙記當年,董公可是事事都與府君相商的啊。今府君雖官至京兆尹,不復為僚屬,但俱住同城,何故不相招呢?這豈不是董公近衛覬,而遠府君?待他日落魄士人因衛覬之力投效於董公帳下,則衛覬之信重愈甚、勢成股肱,府君卻不知將至於何處了。」

  「哼。」胡邈被說中隱痛,臉色一變,卻硬撐著說道:「我看,是董子產急了吧?他在宋氏這件事上辦的可不太利落,董公可一直記掛著呢。」

  右扶風董鳳在前期處理宋氏的事情上頗有幾分觀望、首鼠兩端的姿態,也是因為他當時看在宋都懷孕受寵,不敢過分得罪。雖然後來事態突變,董鳳迅速站穩了立場,但還是惹得了董承的不悅。

  如今衛覬在董承身邊逐漸備受信重,董鳳擔心自己喪失心腹的地位,便意圖拉上胡邈一起防止讓董承與衛覬那些人走得太近,以免自己被排擠冷落。杜騭是董鳳的同窗,同時也是他安排到董承身邊的,如今看胡邈故作鎮定的樣子,杜騭知道他此行多半達成了目的,便也不爭口舌,藉口告辭了。

  杜騭走後,胡邈兀自坐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從外間送客回來的僚屬看到這裡大氣也不敢出。良久,他才恍然回過神,忙招手喚人去將長安令左靈給請了過來。

  左靈是他一手提拔的人,雖然胡邈有時會忌憚對方的才智勝於己,但眼下也只有他才能和自己說貼心話了:「左君,杜伯瓊所言雖然聳聽,但不可不慮。衛伯覦若是帶了一幫士人來董公幕中,我等勢必孤弱……可董公對此事頗為意動,我雖有意,卻也無法可想。」

  「董鳳想讓府君出頭,自己什麼事也不做,未免想得太好了。」左靈先是為胡邈抱不平道。

  「你有何策只管說來,我自能讓杜騭去做,事後絕不會與你沾上關係。」胡邈心知左靈的謹慎,擺了擺手說道。

  左靈這才輕鬆笑道:「其實,只需要從上入手。」

  衛覬為董承提出的建議就是既然皇帝已經下了詔令,不鼓勵流亡在外的人返回原籍,而那些落魄的士大夫即便回去了也很難保證能恢復從前的勢力。所以只要確保了彼等士大夫的政治地位與社會地位,那麼經濟上的問題以及籍貫留在何處的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就是基於當時破產的士大夫流落在外、迫切需要穩定士大夫社會地位的一種產物,作品主旨是為了原本世系,將豪強士族與黎庶黔首劃分界限。此論一出,便即刻風靡關東,連帶著這份著述的作者的名望也是無以復加,開春以來,上疏薦舉其人為官的奏疏不勝枚舉。

  只要董承願意接受衛覬的建議,支持,公開承認他們的社會地位並允許他們能在僑居之地紮根,享受與本地豪強同等的政治權利與社會地位。彼等自然會對董承感恩戴德,更會感激背後獻策的衛覬。對於這樣的勢頭,左靈直接點出了其中的致命關鍵,那就是的作者。

  「管寧?」胡邈輕聲念起這個名字,如不是左靈提醒,就連他都不知道寫這個論述的人是北海管寧。其人早年避難遼東,深得公孫度禮遇,後來朝廷收復幽州,逼迫公孫度不得阻礙避難名士返鄉,隨後又用公車徵辟了管寧、王烈等一眾名士,而在公車入長安的途中卻發生了一件奇事,讓董承引以為大辱:「可是那個聽說董公為太尉,故半途下車,言語多譏諷的管幼安?」

  「正是此人。」左靈剛一說完,便引起了胡邈一陣唏噓,他接著道:「當初此人公然宣稱董公身居三公,乃德不配位,恥為其下。致使董公顏面盡失,為天下人議論,最後不得已辭卻太尉,轉拜驃騎將軍至今……府君。」左靈湊近了些,看著胡邈面龐已是狂喜一片:「衛覬豈會不知背後是誰人所作?也就是董公不喜讀書,從而為人所期滿,倘若董公知道他要倡議、支持的是管寧的著述,而以清高自許的管寧又知道董公推行其論……」

  管寧清高,又瞧不起董承的粗鄙,即便創作的初衷卻有一定的政治目的,但他也絕不會讓自己看不起的人拿來做政治工具。到時候與事後知情的董承兩人對在一起,即便是衛覬再多才智也安撫不能。

  「你不說我還險些忘了這個老貨!」果不其然,董承聽聞後在府邸內大發雷霆,幾乎是指著杜騭的鼻子說道:「去把衛覬叫來!我要問問他是何居心!」

  衛覬匆匆忙忙的過來後,急忙辯解道:「屬下只是以此論為例,並非要倡行其論,只要地方郡縣能在選舉之時多給照顧,認其門第……」

  「你再如何也繞不開他的那一套說辭!」董承對此罕見的清醒,同樣都是為了確保流亡士大夫的社會地位,自己無論怎麼做都逃不過管寧的理論依據,這讓董承無法接受。

  他心裡想著,當初管寧掀起朝野輿論,逼他讓出三公之位,雖然權力未損分毫,但顏面盡失。如今沒了楊氏等人的掣肘,自己在朝中早已非往日可比,何不索性借這個機會施以報復,先整治了管寧,出口惡氣,然後再按衛覬的法子來。

  既已打定了主意,又加上旁邊杜騭、胡邈等人的慫恿,董承再不聽衛覬的苦苦勸告,執意冷落了對方幾天,然後準備好說辭,施施然入宮去了。

  在這一方面,董承向來是難得聰明,他看似公道的向皇帝提了一提最看重的太學:「臣聽聞太學風氣不似從前,如今太學諸生,皆以門第自傲,不與寒生庶學為伍,寒門之士在太學備受輕忽。尤其自國子監開恩蔭、獻費入學之門以來,二者常以家世高低相爭,甚有某人家世高者,便測試得優之論。長此以往,臣竊以為太學育人育才之訓,將淪為空談。」

  「現在如何有了這樣的風氣?我竟從未有聞。」皇帝輕聲說道,沖外間微一揚聲:「召王越來。」待人出去傳喚後,皇帝這便微微有些擔憂的說道:「倘若太學、國子監真有此不正之風,則該趁早剎住,以免得弄出禍尤!」

  血統論、門第論正是這個時代開始復興的觀點,在此之前,建立在這種觀點之上的政治制度就是周代的世卿世祿。門閥大族為了保證自己的政治權利、社會地位得以延續,勢必要為自己的繼承加上合法的外衣。譬如別人家裡四世三公,一出來當然就得仕宦清貴,當然就得比輟耕苦讀要強。這種固化階級,僵化社會的趨勢一向是皇帝所警惕的。

  「臣近日偶得一論,其言大為乖謬,太學、國子監諸生多傳讀此論,按本索源,誇耀祖宗家世,不思學業。」董承說著拿出一份書稿,高舉過頭頂:「臣請君上刪禁此論,以澄太學之風!」

  穆順在皇帝的授意下從董承手中接過那份,皇帝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知道穆順將其展開來才隨意看了兩眼,淡淡道:「這開篇就寫的不妥。」

  董承面色一喜,正要再說,只聽皇帝忽然將書稿棄在一邊,話鋒一轉:「此事干係不小,董公回去後還是要仔細查一查,免得冤枉無辜,不能單憑几句話就下論斷。至於學校的風氣,我自會傳召潘勖等人,親問此事屬實與否。」

  說完,皇帝便打發董承回去了,正好與被召入宮的繡衣使者王越擦肩而過。

  回去的路上,董承心中既忐忑、又莫名,他沒有得到設想里皇帝的勃然大怒,因為此事危害到了太學的根基,更沒有得到皇帝的不屑一顧、甚至是責備他胡亂牽連,小題大做。

  始終摸不清皇帝態度的董承疑惑不解的回去後,與才智稍顯平庸的杜騭對視了幾眼後,他才總算想起來在長安除了衛覬,還有胡邈這個曾經的左膀右臂。

  胡邈得聞召喚,欣喜非常,十分認真的對待了董承的疑問,費盡心思的想出這樣一個結論:「國家的意思,或許是想讓董公放手去查辦拿問,但不能累及太學與國子監。」

  「這是為何?」董承此刻沒有別的心情,他擺了擺手,讓準備侍奉著兒子進來找他的秦慶童下去迴避:「我立下名目,不正是要拿這個做藉口,好好收拾管寧這些自詡清高貴重的名士麼?當時彼等不單是折了我顏面,也是折了國家的顏面,倘若放縱不管,只會讓今後更多人群起效仿!」

  「董公、董公。」胡邈跟著董承在庭院裡走來走去,追著說道:「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國家才讓董公『仔細查一查』,至於該怎麼查,還不是就怎麼查?」

  「可國家什麼話也沒有明說。」董承皺著眉頭,有些不樂意,這樣一來,以後要是出了事,責任也全都是他自己的。

  胡邈嘆了口氣,皇帝是那種會不愛惜羽毛、往自己身上攬髒事的人麼?能得到這樣隱晦的支持已經很好了,他勸說道:「正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明說,所以董公才可以做到更多。」

  董承前腳剛走,後腳皇帝便召見了王越,他對太學的一切事情都格外上心:「太學的風氣,確如驃騎將軍所言那般不堪了麼?」

  「倘若真有這樣的風氣,臣先請貽誤稟告、疏於探聽等失職之罪!」王越鬢髮如霜,年紀雖大,卻昂揚從容的下拜,聲音洪亮。

  皇帝知道王越辦事穩重,從不說大話,無論是主持收服益州、還是坐鎮關中等大小諜報任務,對方都完成的滴水不漏,故而聽了對方的擔保,他也才稍稍放下心來:「太學育人,關乎百年大計,不可不慎。你手下人等要多盯著此處,對了,如今駐守太學的繡衣,仍舊是鮑初對麼?」

  「唯唯。」王越拱手說道:「正是鮑初,其人現為太學某院舍監長,平素只管該處院舍灑掃、防盜防火等務,因與學子同住,故而太學諸生中有什麼言論,都會隨時稟告。」

  「此人曾經是平準監出身?」皇帝依稀記得這個人的身份,他是在太學初建的時候就被安插進去的頭一批密探。皇帝深知,無論是什麼時代,學校以及年輕氣盛的讀書人永遠是不穩定因素,他需要時刻掌握太學的輿情,不能讓太學的發展偏離他預定的方向。鮑初只是其中一個,像他一樣的還有許多人在不同地方擔任著不同的角色,只是鮑初在皇帝心裡特別一些:「我記得他是平準令鮑出的兄長?」

  「平準令為人謹慎,從不刻意宣揚,故二者的關係很少有人知道。」王越立即說道。

  「喔。」皇帝應了一聲,沒說什麼,只是道:「驃騎將軍所言雖然誇大,但也不是說太學等處就沒有這般風氣了,在他釀大之前,你還得多盯著些。」

  「謹喏。」王越猶疑了下,又道:「那驃騎將軍……」

  皇帝沖他一揮手,對方便緘口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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