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六日·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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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暴雨滂沱。

  隆隆雨聲震動著長島的每一個角落,已經斷電的公寓燭光在輕微搖曳,柔和細小的光暈擴散出去,照亮了棋盤,整個客廳卻在光暈之外顯得愈發陰暗。

  邪柔和的近乎陰冷的聲音在秦微白對面響起,距離很近,但卻仿似穿過了風雨,穿過了燭火的光暈,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森然。

  老舊的公寓面積不大,可武力卻相當強勢,邪,月華,玫瑰,三人算實力最差的玫瑰也是很接近半步無敵境的高手,如此陣容對外是強大,但對於身為俘虜的秦微白而言,卻是再大不過的危機。

  秦微白依舊平靜如水。

  那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來的清冷和從容,她緩緩收攏了下白色的裙擺,專注的看著面前沒有下完的殘棋,輕聲道:「你們在打輪迴宮的主意?」

  「這是我們這次最主要的目的。」

  事已至此,邪自認為已經掌控了一切,話語也變得極為坦然:「長島決戰算什麼?算最終贏了,拿到了東島特戰系統的話語權又如何?不僅會分散力量,還要防著洲,甚至跟皇室明爭暗鬥,我不否認這其的巨大利益,但這裡面的麻煩同樣不少。起碼需要很多年的時間慢慢消化這一切,我南美蔣氏沒什麼耐心,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秦微白有些怪的看了他一眼,眸光閃動,若有所思道:「難道你認為對付輪迴宮,會占領長島更加容易?」

  「本來是不容易的。但現在不一樣了。」

  邪陰冷的笑聲迴蕩在客廳里,他隨手抓起了一把棋子在手裡把玩著,語氣玩味道:「輪迴宮是近年來影響力膨脹的最快的勢力,若是以往,南美蔣氏自然不想輕易挑釁,但現在出現了一個變數。」

  棋子在他手裡摩擦出尖銳的聲響,邪的語氣卻越來越平穩:「老實說,我是沒有想到秦總會出現在長島的,這還真是一個驚喜。」

  「我們最開始盯住的目標是李天瀾,誰讓宮主殿下和秦總都這麼在乎那個螻蟻呢?我們只要將他帶回去,不愁對付你們輪迴。」

  「可沒想到啊,秦總竟然如此在乎他,甚至自己親自來到了長島。」

  他站起來,在一片陰影揮著手,眼神卻閃動著火熱的光芒,那是看到了巨大利益和美好前景的興奮。

  「秦總,我很好,把所有男人都視作為糞土的你何等高傲?在無數人心裡,你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為什麼會看李天瀾那種螻蟻?你看看,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我現在抓住了你,如果我在抓住李天瀾,你還有反抗的餘地嗎?」

  他重新坐下來,冷笑道:「算二哥配不你又怎樣?李天瀾只要落在我們手裡,只要你還在乎,那你沒有選擇。到時候也許為了讓你心愛的男人過的稍微好一點,你會主動爬二哥的床都說不定。」

  秦微白輕輕笑了起來。

  燭光的照耀下,她精緻的如同夢幻的臉龐在細微的光芒裡帶著一種令人恍惚的聖潔與清冷。

  「你是不是還想說...」

  她看著邪,語氣從容道:「等南美蔣氏搞定了我,然後在利用天瀾脅迫我對付輪迴宮?我在輪迴的時間不長,但十二天王,有幾位我還是完全可以影響的。輪迴宮如果損失了十二天王,你們便會順藤摸瓜對整個輪迴宮出手?」

  「嗯...這個時間不會太長,我姐姐目前還是重傷,也許在她養傷期間,南美蔣氏會做好這一切。到時候我姐只剩下孤家寡人一個,最多身邊也是一些殘兵敗將。而你們南美蔣氏,兄弟三人都在無敵境,還有凶兵在手,到時根本無懼我姐姐前來報復,是這樣嗎?」

  邪不動聲色的摩擦著手裡的棋子,沒有說話。

  秦微白卻自顧自的說了下去:「而且因為我在你們手裡,我姐投鼠忌器,很難不顧一切的報復。到時你們會逼迫我答應和蔣千年的婚事,順理成章的邀請我姐加入南美蔣氏,給予她一個甚至可以跟你大哥平起平坐的地位...」

  「將仇人變成自己人,從而順勢吞掉輪迴宮,這個過程或許會花費很長時間,但卻是值得的...對不對?」

  「秦總果然聰明。」

  邪不咸不淡的說了一句,他毫不意外秦微白能想到這些。

  在輪迴宮主的意志沉默的時候,秦微白便是輪迴宮的代言人,如此人物,算不懂武道,但也沒人敢懷疑她的頭腦。

  而且她若是不聰明的話,幾個月前也不至於布了一個大局將實力強勁的夜靈組織一舉摧毀。

  那一戰除了輪迴宮主的絕強實力,秦微白在幕後長時間的布局同樣功不可沒。

  「計劃還可以。」

  秦微白點點頭評價了一句:「不算絕妙,但卻抓住了輪迴宮的軟肋,難怪你們會這麼想當然。」

  「想當然?」

  邪挑起眉毛,語氣有些陰森。

  「換句話說,是痴人說夢。」

  秦微白緩緩道。

  腳步聲在客廳的另一側響起。

  一身黑衣容貌極美的月華端著一杯茶走過來。

  她將茶水放在秦微白身邊,輕手輕腳,但語氣卻有些意味深長:「二夫人,請用茶。」

  秦微白終於皺了皺眉,眉宇間也露出了一絲很淡的煩惱,似乎對二夫人這個稱呼極為不喜。

  「刷!」

  她拿起茶杯,二話不說,直接揚起手,整杯茶連同茶杯頓時朝著月華甩了過去。

  只不過她的動作太過明顯,力道也太過嬌弱,茶水還沒有觸及月華的身體,月華的手指稍微一動,細微的電弧閃爍而過,茶水頓時被完全蒸發,茶杯也變成了粉末,在燭火飄揚而下。

  「滾下去。」

  秦微白語氣冷然,甚至有些陰森,一直平平靜靜的她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的強勢,那是極為耀眼的鋒芒。

  明明是俘虜,可面對著三大高手,這一刻的秦微白卻更像是主人。

  月華的眼神眯起,殺意洶湧,一步不退。

  「二嫂,月華可不是下人,她是我南美蔣氏的客卿之一,也是二哥的寵妾,你們姐妹若不團結和睦...今後可是會被打屁股的,哈哈哈哈...」

  邪放肆的笑著,朝著月華使了個眼色。

  月華一臉冷漠的退了下去。

  秦微白也在笑,笑容嫣然,如同繁花盛放,只不過誰都能感覺到她笑容背後的冰冷和憤怒。

  「記住你說的話。」

  秦微白語氣平靜,不張揚,不尖銳,更像是一種不容抗拒的宣判:「沒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你會付出代價,南美蔣氏也會付出代價。」

  「二嫂真是霸氣。」

  邪皮笑肉不笑的嘲諷了一句:「不過到了這裡,你還是認命吧。」

  「我命由我!」

  秦微白眼神光華流轉,璀璨背後全部都是冷漠。

  「由你?」

  邪冷笑一聲:「真由你的話,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需要在這裡,所以我被你抓來了。」

  秦微白看著邪,嘲弄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大勢如棋盤,你們高高在,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棋手,我不同,我願意做棋子,在必要的時候,我要出現在這裡,所以出現了。誰也攔不住我。」

  她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指著自己落子的地方:「像這樣。」

  「我不信。」

  邪沉默良久,才笑呵呵道,他低頭看著棋盤,也隨手落下一子,冷漠道:」不要說大勢,是眼下這局殘棋,二嫂也主導不了局勢,勝負已定,你能如何?」

  「勝負未分,算輸定了,最少...我還可以...」

  她猛地伸出手,在邪錯愕的目光,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棋盤。

  黑白分明的棋子在燭火的搖曳飛揚而起,紛紛灑落在地,響聲清脆,一如窗外的暴雨。

  秦微白身體略微前傾。

  那一瞬間,已經進入無敵境的邪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身體。

  秦微白冷笑著站起身,淡淡道:「我在這裡,看著你計劃的實施,天瀾是變數,我是關鍵,你真以為你能抓住天瀾?你們能殺了他,但絕對不會抓住他。」

  「別急著否認。」

  她冷漠道:「他是我男人,難道你我更了解我的男人嗎?」

  邪語氣的怒意開始逐漸加深。

  他坐直了身體,沉聲道:「你真不在乎李天瀾的生死?」

  「我在乎。」

  秦微白語氣清澈。

  窗外驚雷滾落。

  她的聲音清冷的如同照耀在窗外的蒼白電光,無悲無喜:「那讓他去死好了。」

  邪身體一震,匪夷所思。

  秦微白的眼神卻悄然柔和。

  其實很多人...甚至連聖徒和軍師都不知道的是,她跟在東島的那位神秘殿下合作,所求的並非是讓那個神秘組織徹底確保李天瀾無恙。

  明面一個財團作為籌碼,暗的付出更是不計其數。

  她所圖謀的,怎麼可能僅僅是讓李天瀾無恙?

  她所求的,更多是在李天瀾『死後』。

  人若不死一次,如何才能大破大立?

  ......

  雨水飄揚在長島的每一個角落。

  幾欲令人不能視物的大雨之,一名穿著樸素僧衣的年和尚沿著機場公路,直接來到了長島西郊的一處等規模的別墅區前。

  雨勢正急。

  大雨在天空漫天飄落,卻在和尚五六米外的空紛紛彈了出去,在雨幕疾行卻仍舊一身乾爽的他看了看前方的別墅,直接走向大門。

  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從大門口開過來,最終停在了和尚面前。

  明亮的車燈照耀著和尚的臉龐,和尚不動聲色,只是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一名相貌英俊的近乎妖異的男子快步下車來到和尚面前,雨幕,他向來陰冷的嗓音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本人破曉,見過大師。」

  和尚再次行了一禮,有些歉意道:「貧僧如也,出了些意外,所以來的晚了些。」

  破曉神色一動,拉著和尚車,關切道:「無為大師身體可好?」

  「師父...」

  如也輕輕說了一句,面色悲苦,不再多言。

  破曉內心一沉,也不在多說什麼,轉移話題笑道:「殿下正在等著大師,大師來的雖然預定時間晚了,但卻無礙的。」

  轎車在雨幕快速穿行,最終停在了別墅區心的一棟別墅門前。

  一路行來,整個別墅雖然寂靜無聲,但卻處處燈火通明,無數的雨滴在連綿的燈光愈發清晰,整個別墅區,似乎都在借著雨水壓抑著什麼。

  如也默默觀察著,一言不發。

  又一名長相跟破曉略微相似的妖異男子走過來,親自為如也拉開了車門,微笑道:「大師, 我是黎明,請...」

  如也默默點頭,摸了摸懷,舉步走向了別墅。

  黎明和破曉沒有進去,兩人站在門前,看著前方的雨水,靜靜等著這次不動聲色卻又極為重要的見面結果。

  「終於來了...」

  破曉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複雜。

  「也該來了。」

  黎明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別墅區,語氣低沉。

  他沉默了一會,才輕聲道:「哥,你說殿下能如願嗎?」

  「我怎知道?」

  破曉沉默了一會,最終搖了搖頭。

  他知道黎明說的是什麼。

  從寧戶回到長島之後,殿下一直自己呆在這間別墅里,沒吃飯,也沒說過一句話。

  他們的少主,華武死了!

  這個消息到底讓裡面的殿下有多悲痛絕望,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想像。

  差了那麼幾天的時間!

  如果再晚幾天,他們的少主,那位叫華武的少年會在最終的決戰正式出世!

  天驕之名...

  差那麼幾天啊。

  這次洲的玄學宗師無為大師的弟子如也來到長島,這是計劃內的事情,可殿下現在卻想要一心查出到底是誰殺了華武。

  這件事情,無為大師也許有能力給出線索。

  可此事卻在計劃之外,無為大師,真的願意幫忙嗎?

  如果真的知道了真兇,殿下是會將怒火傾瀉到仇敵身?還是會專注這次的決戰?

  沉寂多年,如今的天下,殿下哪裡還有戰不勝之人?

  他的怒火...

  破曉的臉色有些難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為大師賜名...那應該是符合大勢的,哥,你說我們的組織今後會叫什麼名字?」

  黎明轉移話題問道。

  破曉笑了笑,緩緩道:「一會我們知道了。」

  ......

  別墅內一片安靜。

  和尚走進了別墅大廳,第一時間看到了那個坐在沙發的男人。

  他的位置並不是在沙發間,而是盤踞在某個角落裡。

  可他帶給人的感覺卻實在太過真實,真實到了即便他的相貌並不出眾,但仍舊能夠讓人第一眼注意到他的存在。

  「見過殿下...」

  如也主動行李,表情平靜。

  「如也師傅客氣了。」

  神秘的殿下語氣平靜而低沉,他的情緒似乎不高,看了如也一眼,直截了當道:「東西帶來了?」

  如也面色如常,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恭敬的遞了過去。

  殿下招了招手,信封直接落在了他手裡。

  沒有猶豫,他撕開了信封。

  信封只有一張很簡單的白紙。

  白紙簡簡單單的並列著八個字。

  其餘的都是留白。

  「起源煉獄,神居天都。」

  只有這八個字。

  殿下默默的看著,半晌都沒有說話。

  他的問題沒有解答,他的邀請也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也是回應。

  「替我謝謝無為大師。」

  殿下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緩緩道。

  「師父還有一事相求殿下。」

  如也站在原地,輕聲道。

  「請講。」

  殿下的目光依然注視著紙的八個字,語氣平靜。

  「師父希望殿下可以成全一個人。」

  如也表情平靜。

  可殿下拿著信的手指卻微微一僵。

  他慢慢的轉過頭,看著面前的如也,良久,才不冷不熱道:「如何成全?」

  他沒問那人是誰。

  不問可知。

  「如同殿下當年一樣,大破大立,希望殿下成全。」

  如也的語氣木然,平淡的如同沒滋沒味的白開水,不帶半點個人情緒。

  殿下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年和尚,目光漸冷,那並不是直接的憤怒,而更像是一種遷怒。

  「我也有一事相求大師。」

  他敲了敲手旁的紙張,語氣柔和,輕聲道:「我想知道,是誰殺了華武。」

  如也默然。

  兩人對視了一會,如也才將視線偏移,平和道:「信已經有了答案。」

  那封信只有八個字。

  起源煉獄,神居天都。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答案,便是答案。

  殿下似乎並不聰明,又或者說極為執著。

  他直直的盯著如也,手一揮,直接將那封信飄到了如也面前。

  紙張懸空而立,紙頁在空伸展的筆直。

  「我看不到答案。」

  他說:「如也師傅如果看到了,還請告訴我。」

  他一字一頓道:「到底是誰,殺了華武?」

  如也輕輕嘆息,雙手合十道:「既然沒有答案,那便是不可說,殿下又何必執著?」

  是不可說。

  而不是不能說。

  殿下眼神驟然湧起一絲火苗,他沉聲道:「那是我兒子!」

  如也不再說話,靜立於原地,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寂靜如雕像。

  殿下突然笑了。

  那笑容真實而燦爛,可他的眼神卻滿是冷漠。

  「既然大師不允我,我又為何要成全別人?」

  他看著如也,很認真的問道。

  在如也的沉默,他猛然站起身,怒聲道:「我又憑什麼成全別人?!」

  無量凌厲的劍意在他周身瞬息爆發。

  劍意席捲客廳的每一處空間。

  如也身的僧衣被劃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身鮮血淋漓。

  密密麻麻的劍痕落在牆壁,整個客廳里到處都是森然劍意。

  「那人有風雷雙脈,那人想大破大立,那人被成為天驕,華武呢?嗯?難道我兒子該死嗎?!華武死了,我想報仇,大師都不允?他不允我,我憑什麼幫他成全那人?憑什麼?!那人才該死!最該死!」

  殿下的聲音昂然而激進,他冷冷的看著如也,語氣堅決道:「我不服!憑什麼?」

  「責任。」

  渾身下全部都是鮮血的如也面色如常,平靜道:「殿下有殿下的責任。」

  殿下猛地沉默下來,半晌都沒有開口。

  「我...」

  良久,他才張了張嘴,冷硬道:「我是不服!」

  如也念了一聲佛號,微微躬身,嘆息道:「師父說了,不偏不倚...」

  他不再看殿下的表情,也不去看自己身的鮮血,轉身離開別墅。

  殿下並沒有阻攔。

  「不偏不倚...嘿...好一個不偏不倚...」

  他臉的冷笑一點一滴的收斂起來,眼神卻閃爍著執拗的光芒。

  如也的身影走出別墅。

  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殿下靜靜的注視著客廳里縱橫遍布的劍痕,良久,才面無表情道:「大師,你終究是偏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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