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玄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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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清抬起頭,盯著對面的人,半晌沒有說話。

  顧禾大抵是覺得方才之舉很是失禮,又或許是感受到了壓力,她咬了咬唇,就要開口。

  忽地,她聽眼前的人問了句,「咱們有仇嗎?」

  「什麼?」顧禾一怔。

  楚雲清看著她,平靜道:「我說,你我之間,可有仇怨?」

  顧禾沒太明白,下意識搖頭。

  「既無仇怨,為何有方才之舉?」楚雲清道:「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手段,卻是惡意滿滿。」

  顧禾緊抿著唇。

  「如此失禮,何其跋扈。」楚雲清笑了聲,似嗤笑,帶著嘲諷,卻不像是針對某個人,更像是因此而想到了什麼,心中不舒服。

  是啊,無冤無仇的,為何要如此做呢?難道懷有手段,便要施加於人麼,哪怕是無辜之人?

  「方才那是我門中玄術,可窺得片刻記憶。」顧禾咬咬牙,索性坦白,「你既然不說,我便想看看你有什麼煩心事,或許我能幫上忙。」

  「可我並沒有要你幫忙。」楚雲清道。

  顧禾沒說話。

  她是方士,更是師承清靜門門主,地位自不是楚雲清能比的,便是石崇山,便是這太淵州知府謝玉堯,都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莫說只是用玄術窺探一個人的記憶,就是殺人,也沒人能說什麼。

  因為她的身份,也因為她有這個手段。

  換在平時,顧禾自是不以為然,甚至嗤之以鼻,可現在,看著對面那人的眼睛,不知怎的,她心裡竟覺出歉意,感覺失禮之舉很臊得慌。

  並非是因為所處地牢,這裡不是京城的緣故,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更像是良知上的過不去。

  顧禾唇角抿了抿,微微頷首,施了一禮,「得罪了。」

  楚雲清眼底好像有什麼散了開來,看著她時,也沒了方才的敵意。但說不上喜歡,就是回到了之前的態度,甚至還少了幾分同情,多了些淡漠。

  顧禾能感受得到,再就是原本那朦朧不真的壓抑感也消失不見了,讓她大鬆口氣。

  「我的確有煩心事。」楚雲清道:「其實誰都有,不是麼?」

  顧禾一怔,看著對方那深邃的眼神,莞爾一笑,「的確,但或許說出來,你我還能互助。」

  楚雲清知道這才是對方的打算。

  她現在被關在地牢里,叫天天不應,晏紅染都不來,除了自己,沒人能幫到她。

  沒有人想被困在這,尤其是看到白九因自己一句話就可以離開之後。

  「你說說看。」楚雲清道。

  「幫我找個人。」顧禾道。

  「做什麼的,叫什麼?」

  「名字不清楚,也是密探,不過是錦衣衛。」聲音在楚雲清的耳邊出現,可顧禾只是輕微動了動嘴唇,顯然不是說出來的。

  楚雲清聽說過,這是傳音入密,玄術能做到,武功高強之輩也能做到。

  這是不想被其他人聽見。

  他心裡驚訝的,是對方要找的人竟然是錦衣衛,且竟會有錦衣衛來太淵城!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監察百官,權柄極大。但有一點,錦衣衛輕易不會出京城,他們辦的是京師之案,查的是京官,這一點與大理寺相同,至於外地官員,自有刑部批文,捕快出馬。

  但這並不代表,錦衣衛或大理寺不會離京辦案。

  「大案?」楚雲清道。

  顧禾點頭,繼而輕笑一聲,「你想知道嗎?」

  她笑得親切良善,仿佛剛才不快只是錯覺,就好像兩人是知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楚雲清卻是想了想。

  換成旁人,莫說只是一個幫派里的香主,便是京師重臣,涉及到錦衣衛辦的案子,也不會過多打聽,唯恐引火上身,牽連到自己。

  可楚雲清偏偏認真想了想,只這一點,就讓顧禾多看幾眼。

  不會覺得此人魯莽,事實上,哪怕楚雲清素日行事作風中帶著莽夫之氣,可真要接觸起來,才知此人粗中有細,心腹之黑。

  當然,這是顧禾感受到的,其餘諸如李二及康樂坊等人,眼裡的楚雲清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不良莽漢。

  「有些興趣。」楚雲清道:「能跟我說說?」

  顧禾聽後,反而一笑,「那不行,這是機密。」

  「其實是你知道的也不多吧。」楚雲清道。

  顧禾對此並不意外,未置可否,「隨便你怎麼想。」

  「不開誠布公,如何幫忙?」楚雲清看著不太樂意。

  「不必深交,淺嘗輒止。」顧禾認真道:「這樣涉入不深,對你我都有好處。」

  「也好。」

  「放心好了,真到了一定地步,肯定會讓你知道的。」顧禾心裡鬆了口氣,然後道:「該說說你的事了。」

  楚雲清也不隱瞞,直接道:「我想讓紅染姐當幫主。」

  顧禾看他半晌,點點頭,「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楚雲清一愣,就憑這一句話,我都沒明白,你就聽明白了?

  臥底之事,三言兩語自然說不清,而且關乎身家性命,他自不會說給一個剛見過幾面的人,更別說對方還是六扇門的人。

  他的心思,自身也搖擺不定,若說給別人,或許就會被洞悉。

  旁觀者清,但他也有自知之明。

  顧禾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

  楚雲清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還是走近了牢房,就與她相隔一扇牢門而已。

  顧禾肅然看著他,抬手,伸出了手指。

  青蔥般的手指,細長,晶瑩如白玉雕琢,指甲修剪的整齊,而指尖,則出現了一點乳白色的螢光。

  在晦暗的地牢里,清晰而溫暖。

  「這是?」楚雲清眼神縮了下。

  「嗐,身上的物件兒都被那臭女人拿走了,出門在外,也不能隨身帶著本門的冊籙。」顧禾臉色有些疲憊,「傳你一道玄術,學不學?」

  楚雲清一聽,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顧禾先是一怔,待看到這憨貨眼中的火熱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抓我手有什麼用,得把頭伸過來。」她沒好氣道。

  楚雲清便俯了俯身。

  顧禾的食指點在了他的額上,指尖螢光幾息後便散去。

  而在此期間,楚雲清並非察覺到什麼惡意。

  他的腦海里多了些東西,那是一篇文字,熟悉得就好像自己看過千百遍都默寫下來了一樣。

  顧禾收手,鬆了口氣,「行了,自己好好研究吧。」

  楚雲清好奇道:「為何要傳我這門玄術?」

  「你不是想讓晏紅染當幫主麼,不得給她當馬前卒,打打殺殺?」顧禾笑了,「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一旦打起來,不被人幾下就砍翻了。」

  楚雲清自是不忿,但他也樂得對方誤會,畢竟以後,真少不了要砍人。

  「我只知道那錦衣衛是個女的,來此跟周顒有關,或許你去庸王府附近能找到線索,一定要小心。」顧禾說著,最後囑咐道:「玄術是世間神通不假,卻也與武功相似,莫造太多殺孽,否則必遭天譴。」

  楚雲清抱了抱拳,應下了。

  言罷,不理那望穿秋水般的老採花不走空,便要離開,只不過在要走的時候,心裡又忍不住好奇。

  「這玄術,屬於什麼水平的?」他問道。

  顧禾微微一笑,「武功也有高有低。」

  楚雲清明白了,水平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怎麼用,蒙汗藥也能麻翻江湖大俠。

  「你倒信得過我。」他說,「不怕我傳給別人換銀子?」

  「你傳不了。」顧禾絲毫不擔心。

  楚雲清一愣,沒說話,轉身走了。

  顧禾看著他的背影,眉眼都舒展了開來,雖然仍有憂慮,但好在是有了進展,這在太淵城的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想到這,她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還小聲哼起了京城的調調。

  那邊,不走空卻是抓耳撓腮,偏偏支棱不起來,著實覺得操蛋。

  ……

  楚雲清出了地牢,眉頭皺著。

  清靜門擅長雷法,以威能巨大的符籙為主,但符籙需要手把手交,不是簡單的『灌頂』或『點悟』就能讓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掌握的。

  顧禾點悟楚雲清的,是一道玄術,名為「御氣雷化」。

  這是以口訣輔以特殊的修煉手段,使自身真氣激發或外放時具備雷電特性,可以附著於其他諸如兵刃等物之上,甚至在修行熟練後,還能用在武功招式里,是加持性極強的玄術。

  不得不說,哪怕楚雲清先前對方士和玄術了解不深,也能看出這門玄術的厲害之處。

  按理來講,自己跟清靜門毫無關係,與顧禾又是萍水相逢,對方就算用得上自己,也不該出手就是這麼一份大禮。

  所以,依楚雲清想,要麼是顧禾真想拉攏自己,且像這等玄術在清靜門內並非稀缺。要麼就是顧禾拜託自己的事情,很難辦,還很危險。

  但不論是哪種,現在都已經一腳踏進來了,除非殺人滅口,不然的話,時間早晚,自己沒有第二條路走。

  另外一點就是,正如顧禾所說的那樣,自己沒法把這玄術傳給別人。

  因為自己雖然通篇都記得清楚,可要想寫或說出來的時候,就會變得模糊起來,如何都記不起來。只能等片刻後,關於這玄術的記憶才會重新出現,當真詭異。

  這或許便是清靜門,甚至是那些方士防止外傳的手段,也可能是玄術本身,就有如此詭異。

  楚雲清沒有多想,事已至此,他只好走下去,且不能回頭。

  ……

  白九洗了個熱水澡,邊洗還邊吃,在地牢里可是把這小子餓壞了,現在大魚大肉雖然沒供應上,但雞腿還是有的。

  而且,李二還特別通情達理,特意找了個風韻猶存的半掩門寡婦來服侍白九洗澡。

  後者嘴上說著不方便不要,但這一雙眼睛直直的就沒移開過。

  李二笑著關上了房門,想了想,讓守門的弟兄離得遠了些,免得房裡的夥計放不開。

  這邊等門口的人影一閃,裡面的白九就急不可耐地將那眼神都快飄飛的寡婦扯進了懷裡。

  一通好干。

  院子不大,坐在院裡喝茶的幾個弟兄面面相覷,聽著那邊房裡傳來嗯嗯啊啊的怪聲,都憋著笑。

  適時楚雲清思索著玄術過來,耳朵一動,皺眉朝那邊廂房看了眼。

  搖頭晃腦喝茶的李二連忙站起,小跑著過來,一臉邀功模樣。

  楚雲清以眼神詢問,李二猥瑣一笑,把自己的安排告訴老大。

  「荒唐!」楚雲清臉色一黑。

  倒不是覺得李二乾的這事不對,既讓人賺了錢又讓白九放鬆,自然是好事兒,但那也得等白九幫自己辦完事才行。

  白九被關了大半年,早憋壞了,現在就給他開葷,若是食髓知味,還有心思給自己幹活麼?

  但看了撓頭的李二,楚雲清也知道對方是好意,就沒怎麼怪罪。

  索性他也在院裡坐了,遣散了幾個手下,只跟李二一邊喝茶一邊等白九完事,抓緊時間安排差事。

  「清兒哥,你要這爛賭鬼做什麼?」李二嗑著瓜子,問道。

  楚雲清現在還沒怎麼適應變強後自身的變化,比方說突然增強的五感,此時耳邊就是那邊廂房裡折騰出來的聲音,讓他有些煩躁。

  再就是方才從地牢里上來,竟又莫名其妙地多了半年的真氣,這讓他頗是摸不著頭腦,只能歸為自己在顧禾面前很硬的緣故。

  此時,他躺在椅子上,一邊閉目養神,一邊隨口應著李二的話。

  「背地裡這麼叫他也就罷了,當面別露嫌惡。」

  「嗐,這我當然知道,要不我能讓他先放下戒心麼。」李二將瓜子皮一吐,笑道,「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您可是老陰了哈。」

  這話當然是開玩笑,調侃罷了。

  楚雲清瞪了他一眼。

  李二自知說錯話,連忙賠罪,「清兒哥那是心有溝壑,思慮周全。」

  楚雲清哼了聲,老子是府衙的臥底會跟你說?

  「找人的事辦的怎麼樣了?」他問道。

  一聽這話,李二頓時苦了臉。

  「問了不少人了,都說沒印象。」他狐疑道:「會不會是你認錯人了?」

  「繼續找。」楚雲清懶得跟他廢話。

  「哎。」李二只得應下,沒辦法,大哥的話就是天。

  不過片刻,他就不耐了,回頭瞅著那廂房,「我說,這姓白的渾身沒有幾兩肉,怎麼這麼能折騰,還沒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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