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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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楚雲清的眼裡,李二是一個聒噪的人,他的話總是很多,拍馬屁和瞎扯淡的爛話,喋喋不休,但仿佛就是個樂子,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惱。

  他還是個很合格的手下,吩咐的差事總會辦好,哪怕是不擇手段。他很會做人,所以人緣也不差,總能在第一時間打聽到消息。

  李二幫了楚雲清很多,這幾年裡,讓他提前規避掉了許多可能暴露的風險,是他得力的助手,更是在這臥底的幫派中,除了晏紅染外,唯一的朋友。

  起碼,楚雲清是這麼認為的。

  但他沒想到,對方竟會是六扇門的密探。

  他想起了不久前,安清和跟自己說過的話,彼時對方意味深長地說,淵行幫里不只有自己一個臥底,還安插著其他人手。

  他相信這一點,卻怎麼也沒有懷疑,這個人就在自己身邊,而且還是李二。

  此時,楚雲清看著地上那已經沒了聲息,睜著無神的雙眼的人,嘴唇緊抿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喉間發堵,難受的厲害。

  他想大吼一聲,來宣洩胸中的沉悶,更想衝進雨里,好好冷靜一下,他怕自己再這麼沉默下去,會憋瘋,會忍不住暴起動手。

  但終究,哪怕雙拳緊握,指甲劃破了手心,他依舊沉默著,嘴裡牙關緊咬,有絲絲鐵鏽的腥味。

  晏紅染直直看著他,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雲清渾身一繃,隨即便鬆懈下來。

  晏紅染道:「為這種叛徒傷心,不值當。」

  一旁,方震小心提醒道:「他不能算是叛徒,官府安插進來的探子,本就該千刀萬剮。」

  江湖就是這麼混的,踏上了江湖道,生死便由人。

  官府如此,江湖人亦如此。

  楚雲清點點頭,臉上扯出個僵硬的笑容。

  方震撇了撇嘴,沒說什麼,但心裡鬆了口氣之餘,頗有些幸災樂禍。

  本來今夜被喊來,還以為是素日表現的不好,要被問罪,沒想到是查臥底,而楚雲清是最後被喊來的,理所當然嫌疑便是最大。

  於心底來說,方震並不覺得楚雲清是臥底,哪怕他很嫉妒對方,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姓楚的為人尚可,算是個人物。

  現在洗脫嫌疑,他也為對方鬆了口氣,因為如果楚雲清真是官府的人,可能晏紅染很難動手,屆時要動手的只能是他們,而若是殺楚雲清的話,他還真不一定忍心。

  不過現在好了,死的是李二,方震早就覺得這小子眼神閃爍,腦生反骨,定是個心懷異心的傢伙。

  當然,他還是楚雲清的手下,這一回,楚雲清怕是要失寵了。

  方震及另外兩個香主相視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還有淡淡的敵意,無他,以後他們便是競爭者了。

  對於這幾個蠢貨的心思,晏紅染根本沒有理會。

  她看著那邊的陳文靜,輕笑道:「你每次來這,李二都跟著,消息就是那時候傳出去的。你看咱們這位捕頭眼裡,多傷心啊。」

  楚雲清看過去,的確,陳文靜是認得李二的,認得他真實的身份,這從眼神中就能看出來。

  陳文靜眼裡除了恨意,還有難過和悲傷。

  楚雲清心裡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因為感情什麼,而是覺得他們都知道李二的身份,只把自己蒙在鼓裡,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孤身一人臥底在偌大的淵行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同在深淵邊行走,他真想有一個同行之人,可以說說艱難和困惑,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可還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了這六年的路,直到現在,才知道有李鷹的存在。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但在心裡,卻是深深的傷感。

  「這個人,你們覺得該怎麼處理?」晏紅染此時開口。

  方震聞言,上下打量著被繩子勒緊的陳文靜,舔了舔唇,「殺肯定是要殺的,只不過,嘿嘿。」

  他是個好色的人,這一點從不掩飾,幫里幫外都知道方震是青樓常客。他的銀子,都花在了肚皮上,用他的話說,便是及時行樂。

  而陳文靜年輕貌美,常年習武,體態更是修長勻稱,此時被捆綁地緊緊的,更顯身材,且更惹人憐愛。

  方震已經盯了她很久了。

  另外兩個香主也是一樣。

  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

  晏紅染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道:「折騰完了記得丟城外去。」

  方震三人大喜,連連應聲。

  晏紅染轉身便要離開,楚雲清腳下卻沒動。

  在陳文靜無力的掙扎和聽不清的嗚咽聲里,方震三人不懷好意地逼近,沒有管她嘴裡的麻布,而是直接撕扯她的褻衣。

  驀地,方震回頭,問了句,「清兒哥,平時你用的多,這回不介意兄弟也用用吧?」

  他是想噁心一下楚雲清。

  而另外兩個香主已經開始解腰帶了。

  裂帛的聲響里,帶著方震等人興奮的笑聲。

  楚雲清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怎麼,清兒哥還要先用?」方震有些不爽。

  走進大堂的晏紅染腳步頓了頓。

  楚雲清無視眼前的大片白膩,素日冷冽如雪蓮的人如今楚楚狼狽,就要被人踐踏,若在從前,他該是感到快意才是。

  但現在,卻有不忍,也有麻木。

  他看著陳文靜的眼睛,後者輕輕搖了搖頭,眼裡帶著祈求。

  那不是想要活,而是求死。

  方震等人早就憋得不行了,很是不耐,就要催促。

  但下一刻,晦暗的此間閃過一道青芒。

  陳文靜喉間出現了一縷極細的血痕,卻詭異的沒有絲毫血液濺出,但她的身子卻軟了下去,氣力的抽離,還有生命的逝去。

  她看著眼前漸漸模糊的身影,有些感謝,而透過他,好似看到了那遠在京城的人,信中所說的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她好不舍。

  只可惜,她從來沒去過京城,也來不及。

  方震三人呆呆地看著,然後有些羞惱,想說什麼,可看到冷麵寒霜的楚雲清,以及想到方才那道如疾電般的青芒,所有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他們冷哼一聲,紮緊腰帶,還不忘抬著李二,冒雨走了。

  晏紅染回頭看了一眼,看了眼那道孤獨的背影,嘴角抿了抿。

  「姐。」門口,青翡按著劍,同樣看了楚雲清一眼。

  「少年慕磊落,誰能教我坦蕩蕩。」晏紅染微微搖頭,「走吧。」

  青翡收回目光,摘了蓑衣,緊跟著。

  ……

  楚雲清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殺女人,卻沒想過,第一個殺的是陳文靜。

  他也沒想過,自己第一次用青璇小斧,也是殺陳文靜。

  街市的棺材鋪早就打了烊,只是個鋪子裡面也不會有人住,楚雲清一腳踹開門,扛了個棺材便走。

  原本的麗人沒了氣息,他用麻木的手,慢慢解下繩子,期間不免碰觸到對方,卻只有來自心中的涼意。

  楚雲清小心地將陳文靜抱進了棺材裡,然後上樓,從她房間裡拿了棋盤和棋子,放了進去,隨後蓋棺,封棺。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一旁,靜靜的,就像死了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抹了把臉,扛著棺材離開。

  雨很大,楚雲清穿著蓑衣,出了城,東市城門口的軍卒認得他,也不攔著,就這麼看著他出了城。

  因為夜裡往城外送人的不少,多是幫派混戰砍殺,只要給了銀子,這些軍卒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出城便是。

  但那都是用麻袋裝著,這回卻有些稀奇,竟然是棺材,而且還是楚雲清親自往城外送人。

  只不過東市這邊,有李二哥常年打點,他們自不會多說什麼。

  楚雲清去了荒僻的郊外,用從田地里順來的鐵杴挖了坑,然後小心放下了棺材。

  雨水沖刷著,滿是泥濘,他仿佛不知疲倦,耗費著自身的力氣。

  真氣如蒸,楚雲清頭頂冒出熱氣,他能感覺到真氣的增長,還有體魄的變強,與之俱來的是突然的睏乏感和飢餓。

  當填上最後一杴土,他直接癱倒在泥水中。

  土腥味撲鼻,雨水嗆在口鼻里,他咳嗽著,咧著嘴,不知是哭還是笑。

  ……

  第二天。

  楚雲清罕見地去堂口點了卯,沒有看到晏紅染,在離開的時候,倒是碰見了方震。

  兩人相視一眼,只是點點頭便算作打了招呼。

  方震一臉不爽,顯然還記得昨晚被楚雲清壞了好事。

  不過,他看著走出院門的身影,還是在後邊說了句,「你那弟兄,沒丟亂葬崗。」

  楚雲清腳步一頓。

  「阿力給收殮,埋了。」方震說道。

  「多謝。」楚雲清說了句。

  方震冷哼著擺擺手,臉上還是不以為意,但心情卻覺得不錯。

  楚雲清找到了阿力,也就是昨晚帶他去康樂坊的弟兄。

  「沒棺材,就用蓆子卷了,送去了金光寺。」阿力老實道。

  金光寺,是太淵城的一座佛寺,每日來往的香客不少,除了超度之外,金光寺後山也能埋人,不過得給幾兩銀子才行。

  楚雲清給了阿力五兩銀子。

  「不用這麼多的。」阿力連連擺手。

  楚雲清沒理會,走了。

  因為他看到了街邊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

  ……

  懷著複雜的情緒,在一個麵攤上,楚雲清坐下了,對面,呼哧呼哧大口吃麵的富家翁模樣的人,正是安清和。

  「你怎麼不吃啊?」安清和沒抬頭,含糊道。

  「吃不太下。」楚雲清說道,倒不全是心情緣故,因為後半夜,他吃了不少肉來填肚子。

  「那也別浪費啊。」安清和吃完自己的那碗,又將楚雲清的那碗端過來,倒上醋,大口吃著。

  看人吃飯沒什麼意思,尤其還是個中年老爺們,楚雲清便將目光落向街上。

  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街口有三五不良,站在牆邊,抱著胳膊曬太陽,聊天打屁。偶見哪個良家女子路過,還會指點嬉笑幾聲,若對方身邊跟著的是瘦弱書生,更會唾一口不屑,可要是壯碩的漢子,便連連點頭哈腰討饒。

  楚雲清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切。

  「埋在哪了?」突然,他聽見這麼一句,是安清和在問。

  「城郊。」楚雲清說道。

  安清和放下海碗,嘆了口氣。

  「是我害了她啊。」他說,語氣里,卻沒太多自責。

  楚雲清沒說話。

  「怎麼被發現的?」安清和問道。

  看似漫不經心,眼神卻直直盯著對面的人。

  楚雲清心裡被刺痛了一下,還是道:「卷宗,李二...李鷹的卷宗。」

  安清和很驚訝,張了張嘴,半晌沒說話。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一聲,搖頭道:「我倒是疏忽了,除了衙門裡,在府衙經歷庫,還會有初本。倒是沒想到,那裡都有她的人。」

  「我的呢?」楚雲清皺眉道。

  「怎麼,害怕了?」安清和笑了笑。

  楚雲清不知道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且不說晏紅染是如何得到如此機密的卷宗的,這本就是安清和的失誤,他此前說過自己的卷宗已經被銷毀了,那按理來說,李鷹和陳文靜的也該被銷毀了才是。

  但現在看來,顯然沒有,即便他昨晚看到的,只有李鷹的卷宗。

  「他們的死,會讓你更安全。」安清和沉聲道:「接下來,你要隨時待命。」

  楚雲清不解道:「如果她也看到了我的卷宗呢,況且我可能還被懷疑著,恐怕做不了什麼。」

  「不會的。」安清和語帶深意,「因為你現在還活著。」

  楚雲清咬了咬牙。

  「讓她當幫主,她卻不知好歹。」安清和冷冷一笑。

  「你想做什麼?」楚雲清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安清和卻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說了句『記得付帳』後便走了。

  楚雲清看著他的背影混入人海里,很快便找不到了。

  他突然有些彷徨,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那是在得知父親和叔叔的死訊,以及初入淵行幫的時候。

  已經有好幾年了,他未再有這種感覺。

  但現在,真是久違了。

  這是一種恍惚像是被放棄了的感覺,游離在一切之外,等回過神來,會發現什麼都來不及,什麼都走遠了。

  楚雲清閉了閉眼,然後霍然起身,丟下幾個銅板後,便快速往堂口而去。

  狗屁的久違,那是以前,現在,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掙扎。

  還有個人能商議,能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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