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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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邊的一個餛飩攤,擦拭乾淨的小桌上,兩大碗冒著熱氣的餛飩,香菜漂浮,撒上點辣油,噴香。

  周望潮看著面前狼吞虎咽的楚雲清,手上摸著失而復得的芭蕉扇,心情有些複雜。

  對這姓楚的小子,倒說不上恨,只是幾通老拳罷了,年輕時自己受過的可比這疼多了,更何況還是誤會居多。

  但要說喜歡,那肯定是談不上的,他自認也是飽讀詩書的斯文人,而楚雲清卻是個遇事不決便問拳頭的莽夫,他喜歡不起來。

  不過,對方還挺懂事兒,周望潮想著,大抵是猜到了自己方士的身份,怕被自己下了手段,所以才會以十兩銀子的價錢,將芭蕉扇還給了自己。

  這一點倒是不錯。

  周望潮有些欣慰,他一手捋著鬍鬚,一手拿著芭蕉扇,不住端詳著。

  楚雲清吃著餛飩,得空瞧了他一眼,問道:「你不吃,看這扇子作甚?」

  周望潮聞言,瞥他一眼,哼了聲,「扇子?你這莽夫,可知這是什麼扇子?」

  楚雲清就看不慣別人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話,當下眼睛一橫,道:「芭蕉扇。」

  周望潮一噎,的確,這扇子就是芭蕉扇。

  他不忿,「那你可知它的作用?」

  在心裡,他已經猜到,眼前這渾人會說『扇風』了。

  但顯然,楚雲清跟他所認知中的莽夫,有很大的不同。

  楚某人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開口道:「卸力化勁。」

  周望潮驚呆了。

  「你,你怎會知道?」他張了張嘴,難以置信。

  楚雲清將碗裡的湯水喝上,擦了擦嘴,「當日你就用這扇子一扇,我打去的那拳便去了七八分的力道,拳是我打的,我還能不知道?」

  周望潮臉色有些發紅,他覺得被人小看了,尤其是對方的這種眼神,讓他大覺受辱。

  「那你明明知道這扇子的本事,怎還捨得十兩銀子就賣我?」他梗著脖子道:「這扇子若被人知曉用處,放出去賣何止萬兩。」

  楚雲清看他半晌,忽而一笑,「我還當所謂的方士會是何等人物,弄半天也不過俗人而已。」

  周望潮皺了皺眉。

  「道士,你這扇子價值幾何,我並不貪戀。」楚雲清說道:「當日我拿你扇子,是因為你對我偷襲出手在先,於情於理,總得賠個不是吧?」

  周望潮一時沒能理解。

  「這是江湖上的道理,就跟先前你在街上衝撞於我,想要偷回扇子一般,我回你一拳也合道理。」楚雲清看著他,說道:「而方才我著急銀錢用,你也正緊急著這把扇子,這扇子本來也是你的,所以我便賣你十兩,算是兩清,懂了麼?」

  周望潮自是聽懂了,但覺得難以理解這種所謂的『道理』。

  在他心裡,且不說這是無關緊要之事,單單從價值上來看,兩者也根本不對等啊,尤其是區區十兩銀子,只是從路邊鋪子裡買了兩本破冊子。

  像這種東西,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楚雲清卻不在乎,吃飽喝足後,懷揣著那兩本冊子,就要走。

  「哎,你等會兒。」周望潮連忙喚他。

  「扇子都給你了,還有何事?」楚雲清問道。

  聽見他話中的不耐,周望潮胸中也有悶氣,想他周某人在京城也算一號人物,走到哪兒,那些王公貴族不都得恭敬奉著,怎麼到了這偏僻的小地方,反而在這莽人的手上次次吃癟?

  「哼!」周望潮剛哼了聲,卻又一想眼前人的性子,語氣和臉色便緩了緩。

  他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可曾修行玄術?」

  楚雲清此時已然起身,聞言,想了想,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周望潮心底一喜,連忙道:「所學玄術為何?」

  楚雲清斜睨著他,沒說話。

  適時天上有雲層遮蔽太陽,楚雲清本就人高馬大,現在更壯,背對日光時,正在前方投下晦暗陰影。

  周望潮心神一跳,忽覺壓力。

  「你別誤會。「他連忙道:」我只是覺得,你所學玄術,似乎與我出自同門。」

  「你是何門?」楚雲清問道。

  換成旁人,這種問題肯定是不能輕易回答的,尤其是對方士來說。

  他們不像江湖人那樣,見面就互通姓名,說說來歷,或有同識的淵源也說不定,大家剛好能交個朋友。

  方士不一樣,對於所學玄術以及傳承所在,都不會輕易暴露。展露太多,便少了神秘,也就容易被人看穿虛實。

  周望潮卻不隱瞞,語氣不減傲然,直接道:「周某出身清靜門。」

  而直到這時,他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諱。

  楚雲清點點頭,道:「那你應該感覺錯了。」

  「什麼?」周望潮一愣。

  「我學了一點玄術的皮毛,跟清靜門攀不上。」楚雲清道。

  周望潮顯然不信,他微微一笑,「你我都打過數次交道了,難道你還信不過周某?」

  楚雲清坦然點頭。

  周望潮不免氣急,卻又無可奈何。

  楚雲清卻忽然有了興趣,「你是怎知我身具玄術的?」

  「呵呵。」周望潮高深莫測地一笑,撫須不語。

  「那告辭了。」楚雲清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哎?」周望潮一怔,他剛待想吊吊對方的胃口,卻沒想到,這小子竟不按常理出牌,說走就走。

  「你就不再問問啊?」他喊道。

  楚雲清沒回頭。

  「這渾人。」周望潮咬了咬牙,不過一轉眼看到手裡的芭蕉扇,頓時眉開眼笑,連眼角的皺紋都化開了。

  「好寶貝,這幾日你可是受苦了。」

  ……

  在楚雲清和周望潮吃餛飩的時候,府衙大牢里,也有人在吃餛飩。

  陰冷潮濕的此間,火把的光亮絲毫不給人溫暖,反而更讓人覺得枯燥難熬。

  吧唧咀嚼和吞咽湯水的聲音,在一片安靜中尤為清楚。

  這裡是大牢的深處,空蕩蕩的數個牢房後,只有一個牢房關著人。

  此時,牢房裡的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著餛飩。

  他披頭散髮,身上尚有血跡未乾,有的傷口還在洇血,身子不時會顫抖,端碗的手上傷痕累累,腳踝還掛著鎖鏈。

  他是陳五。

  對面,一張鋪著柔軟皮毛的椅子,就放在牢門口,而椅子上,安清和舒適坐著。

  他看著牢房裡大口吃著餛飩的陳五,臉上掛著微笑,但眼底,卻有不屑和憐憫。

  太淵州江湖上口稱的五爺,就這?

  即便是鐵打的漢子,日日受刑,然後餓上個幾天,再給他點吃的,也就像狗一樣。

  安清和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失望的是,或許淵行幫其實也不過如此,終究只是些幫派中人罷了,只是太淵州江湖太不入流,以至於讓淵行幫一家獨大。

  好奇的是,如果此時對面的人,是晏紅染的話,會是怎樣?

  他突然很期待,更有種莫名的亢奮。

  牢房裡,陳五的眼睛藏在髒亂的頭髮之後,獨眼轉動間,便看到了牢門外那人變幻的神情。

  他眼瞼低了低,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上,然後美美地打了個嗝,躺在地上,舒服地哼哼唧唧,仿佛能掩過這一身傷的疼痛。

  安清和擺擺手,一旁的獄卒便上前,敲了敲牢門。

  陳五看了眼,很配合地把手裡的海碗遞了過去。

  「你先下去吧。」安清和說了句,那獄卒便退下了。

  「吃飽了麼?」安清和問道。

  「三分飽吧。」陳五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在忍痛一般。

  「想不到你飯量這麼大。」安清和說道。

  陳五道:「平時頓頓能吃一根羊腿。」

  「聽說過。」安清和點頭道:「陳五爺無肉不歡,大前年太淵州鬧旱災,百姓吃不上飯,都在你府外聞肉味兒充飢。」

  陳五哈哈一笑,如同自得一般。

  安清和也是一笑,「可惜了,那樣的日子,或許五爺再也見不到了。」

  「嗯?」陳五挑眉,「怎麼,你還真敢殺我?」

  「你殺了府衙捕頭,犯的是死罪。」安清和道。

  「笑話!」陳五冷笑道:「人是被賭坊的人打死的,與我何干?」

  「不,人就是你殺的。」安清和同樣冷笑,「我說是你,便是你,證據一找一大把,若要人證,我能找到幾百個人,辦成鐵案很容易。」

  「你這麼做,就不怕我手下兄弟,乃至淵行幫找你麻煩?」陳五冷冷道。

  「這是府衙辦案,知府大人親自批示,如果有人不識好歹,那就是藐視王法,難道陸景等人,還會為了你一人,讓淵行幫萬劫不復麼?」

  安清和道:「至於你手下的那些兄弟,或有忠心之輩為你奔走,但我想更多的,應該是在知道你必死之後,看清局勢,然後爭你的位子吧?就像現在的陸景幾人,在爭石崇山的位子一樣。」

  「你小瞧了幫內的一眾兄弟。」陳五道。

  「我只是在說我認為的事實。」安清和笑了笑,「你信不信的,我都言盡如此。」

  陳五沉默片刻,道:「你還真是個狗官。」

  安清和坦然受之。

  「開條件吧。」陳五道:「我不信你折騰了我這幾日,就只是想讓我受皮肉之苦。」

  「五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安清和道:「的確,我今日能來,你該也能想到,事情或有轉機了。」

  陳五坐在地上,沒說話。

  「你想當幫主麼?」安清和忽然問道。

  陳五先是一怔,繼而皺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或者說府衙,能讓你當上淵行幫的幫主。」安清和認真道。

  陳五心裡起初是不信的,官府干預江湖幫派事務,這是大忌,本來官道和江湖道便互不牽扯,若是有一方越線,傳出去,掀動的波瀾可不只是他太淵城一隅。

  可如今細想,對方雖然是太淵州六扇門總捕頭,但行事不可能沒有知府謝玉堯的批准,也就是說,敢動自己,是謝玉堯等高官決定的。

  很可能,這只是個前奏,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淵行幫。

  陳五很清楚,如果有官府的力量介入,自己只要答應了,當上幫主並不困難。但從此以後,恐怕就成了謝玉堯等人手中的傀儡,而淵行幫,也會成為一個空架子,會成為謝玉堯等人摟銀子及做陰暗事的工具。

  可要是不答應,他同樣清楚自己的下場。

  「想或者不想,很難嗎?」安清和笑著問道。

  陳五語氣微沉,「你們好大的胃口。」

  「淵行幫盤踞州城,甚至各郡城之中都有你們的人跟當地幫派聯繫。」安清和道:「你們的手伸得很長,各行各業的買賣都摻和一腳,聽說有些地方縣令,都要看你淵行幫臉色行事,這對太淵州不利,幫派勢大,百姓何以安居?」

  陳五搖頭道:「青樓買賣,淵行幫就不參與。」

  安清和臉色一冷,「看來你是不想合作了。」

  陳五搖頭,「我不想死。」

  安清和心下一松,臉色也和緩下來,「五爺是個聰明人,人最重要的就是活著,只有活著,你才有機會享受。你放心,等你當上幫主之後,還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那你們想要什麼?」陳五心中不屑,面上不露分毫。

  安清和道:「只要淵行幫對我們透明,這就足夠了。」

  陳五突然笑了下,有些落寞,也有些忿然的無奈。

  他其實已經想過了,自己被抓進來已經有幾天了,王元植等人肯定會打點,但現在,莫說自己沒能見到對方,便是自己在這牢里,都沒見過其他犯人。

  整日裡,除了挨打受刑外,便沒有其他多餘的。

  就算他往日再呼風喚雨,在官府眼裡,也只是螻蟻,最多是個頭比較大、蹦躂得比較高的螻蟻。

  謝玉堯跟安清和,是吃定他了。

  而陳五並不想死,所以,他只能選擇屈服。

  因為他真的不想再待在牢里了,他想吃肉想喝酒,而不是繼續忍受這些刑具。

  從這一刻開始,陳五知道也看清了自己,自己素日常自詡是豪傑,瞧不上這太淵州江湖裡的任何人,而現在,若是此事傳出去,莫說豪傑好漢,恐怕幫內的弟兄,都要唾棄死自己了。

  但自己又能如何呢?

  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可要想苟且偷生,就得放棄些什麼。

  「我想吃羊腿。」陳五說道。

  他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不甘,只有認命。

  安清和微微一笑,「可以,要烤的還是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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