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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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清如今對無面也算是有了一個了解。

  「現在可以說說了吧,你怎麼招惹上無面,還有『江湖』的那些人的?」狄狐問道。

  楚雲清想了想,然後道:「前輩不妨猜一猜。」

  「你不是官,像江湖人但又不是,你這麼著急蘇載閨女身上的毒,應該不是因為你弟弟吧?」狄狐說道:「難不成你是給蘇載做事的?或者說,昨夜的事情,該不會就跟你有關係吧?」

  楚雲清有些驚訝,雖然對方猜測有誤,但能聯想到昨夜之事,看來他也不是一個獨居,而對外面事情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前輩怎麼看昨夜的事?」他問道。

  「那太監明顯是知道什麼,被滅了口,至於宗門之人,神武派的萬重山就是蘇載的舊友,老夫當然知道。」狄狐哼了聲,隨即道:「你這小子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恁地不爽快!」

  楚雲清看著他的眼睛,點頭道:「不錯,昨晚之事的確是蘇大人密謀,而神武派逃亡之人里有我的朋友,所以我也涉入其中,今天才會來東宮,看太子妃是否安全。」

  「蘇載閨女的安全?」狄狐咂摸一聲,隨即眼中略有幾分驚訝,「她在東宮中毒,該不會此事真跟太子有關吧?」

  「前輩對太子此人怎麼看?」楚雲清問道。

  「貌似單純,藏不住事,但若仔細觀察,其人眼生重瞳,定是個有心思的。」狄狐認真道。

  「重瞳?」楚雲清一怔,目有重瞳之人,他本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世上還真有這等人。

  只不過,他回憶起當初在仙人居那夜,那個假太子彼時露面,自己也是見過的,雖然隔得有些遠,但他還真沒怎麼注意,而且也沒聽說過這人生有重瞳。

  如此的話,假太子冒充時,是原本的真太子就有重瞳,他以此偽裝而成,還是他本人就有重瞳?

  不過這只是無傷大雅之事,並不重要。

  「所以,太子究竟有什麼問題?」狄狐問道。

  楚雲清沉默片刻,道:「如果我說,他其實是個冒牌貨,前輩信嗎?」

  狄狐愣了下,隨即恍然,「原來如此。」

  楚雲清見他神情之中並無驚訝,反而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心下不由感到意外。

  「前輩好像並不驚訝?」他疑惑道。

  「還是有點驚訝的。」狄狐說道。

  「這我還真沒看出來。」楚雲清撇嘴道。

  「太子兒時貪玩,有一次午睡時偷偷跑出來,在御花園翻過假山時不慎落水,差點淹死,是老夫救了他。」狄狐說道:「而彼時為了救他,老夫身上帶著的幾味珍貴藥材被水打濕,失了藥性,可著實心疼了許久。」

  楚雲清有些不解,「所以前輩跟太子其實早就認識?」

  「我救了他一命,他央求我不要將此事告訴文皇后,也即是太子的生母,如今已經過世了。我見他生得可愛,模樣乖巧,便答應替他保密。

  這件事就成了我倆之間的秘密,而他其後每次見我,總是充滿感激和善意。只不過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老夫見太子的次數便少了,後來老夫辭官隱退,也未再見到他。

  比如方才跟他碰上,他眼裡全然是不認得老夫的樣子,便是在知道老夫身份之後,眼神也沒有如當年那般。一個人可能因世事而改變,可對這種往事,想來是不會忘記的。

  老夫之前還疑惑,現在卻是明白了,不是太子忘記了老夫,而是人不一樣了。如果他是另外一個人,這就說通了。」

  話雖如此,狄狐的語氣中還是頗多感慨,沉默片刻後,他不由道:「那你可知,真正的太子如今下落?」

  楚雲清點頭道:「知道。」

  「他過得如何?」狄狐下意識道。

  「他死了。」楚雲清平靜道。

  狄狐愣了愣,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太子被人替換,冒牌貨占據了他的一切,逍遙自在,其實真身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狄狐人老成精,見慣世事,當然能想到這一點。

  只不過是他自己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去相信罷了。如今從楚雲清嘴裡聽到如此冰冷之語,作為老臣,曾經也算是看著太子長大之人,他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但這種情緒對他來說,也不過片刻,就如風一般吹淡了。

  「那昨夜喧鬧,就是因為此事?」狄狐輕聲道。

  「嗯。」楚雲清點頭,「昨夜灰袍殺太子,還阻止了神武派等人,破掉了蘇大人的布局。」

  他雖未明言,而曾是『江湖』一員的狄狐也能想像得到其中兇險和較量。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殺掉這個假太子嗎?」狄狐問道。

  「怎麼可能。」楚雲清笑了笑,「現在知道他是冒牌貨的就只有寥寥幾人,況且真太子已經死了,目前並沒有證據證明他是假的,我若動手殺他,豈不就是大逆不道?」

  「那蘇載可有後續計劃?」狄狐又問。

  楚雲清搖頭,「眼下才將發生之事飛鴿傳書,還未得到蘇大人的回應。」

  這些事情都是花無期和周望潮商量著在做,他們與宗門及蘇載聯繫,而楚雲清並不認識蘇載,他的行動只是出於自身對道義的堅持。

  狄狐說道:「且不說『江湖』是否就是假冒太子的主導,只是這件事就必然跟他們脫不開干係。那你有沒想過,冒充太子此事的目的是什麼?」

  楚雲清眼眸沉了沉,他心中對此當然有所猜測,只是有些不太敢去想。

  狄狐淡然一笑,「看來你也想到了。」

  楚雲清默然。

  「偷天換日,膽大包天!」狄狐沉聲道。

  冒充太子,當然是為了當皇帝,當新君。

  如今陛下醉心長生之道,極少過問朝堂,政事多由太子及內閣幾位首輔處理。

  太子威望日重,一旦陛下有什麼不測,太子振臂一呼,擁眾無數,理所應當便榮登九五。

  那麼,這江山自然就落於其背後謀劃之人的手中了。

  狄狐看向楚雲清,道:「若真如你所說,那便不管這假太子是主謀還是架上來的傀儡,只要他一死,所有謀劃定然落空!」

  楚雲清見他一雙眯縫的老眼中寒光閃爍,聽得他話中殺意滿滿,一時間難免失神。

  似乎此時眼前之人,並非方才所見那般猥瑣的摳腳老漢,而是一舔爪欲撲的老虎,哪怕年邁蒼老,亦心懷殺心。

  ……

  楚雲清沉默半晌,看著眼前之人,開口道:「所以,前輩是想讓我出手,殺掉他嗎?」

  「任何麻煩都有源頭,與其讓它像蒼蠅蛆蟲一樣滋生,倒不如直接斬斷源頭,一勞永逸。」狄狐說著,隨即咧嘴一笑,攤手道:「當然,我這也就是隨口一說,這是你們的麻煩,跟老夫無關,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

  天色已經很晚了,月與星隱沒在陰雲之中,四下里只有燈火的光芒。

  楚雲清靠在迴廊下的柱子上,此時輕嘆了口氣。

  狄狐眼神動了動。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做不得如此大事。」他說。

  狄狐有些驚訝,「老夫還以為你是一莽撞渾人,行事無矩毫無顧忌,現在竟會說出這種話?」

  「我若格殺太子,這皇宮便難出去,而顧姑娘、前輩包括其他與我有過牽扯之人,都會因此受到牽連,為道義而失道義,我怎能去做?」楚雲清說道:「況且,那假太子既與『江湖』有關,自身武功還待兩說,單是他身上,在這深宮之中若無什麼保命的手段,我是不信的。想殺他,恐怕也沒這麼容易。」

  「漂亮!」狄狐猛一拍手,讚賞道:「分析的漂亮!」

  楚雲清嘴角一抽。

  「小子,以後跟著我吧。」狄狐眼睛冒光,上下打量著他,「你內外兼修,肉身強橫,若有老夫相助,一番調教下,用不了幾年,就算不能破碎虛空,也保管你肉身成聖!縱橫江湖,天下無敵,豈不美哉?」

  楚雲清翻了個白眼,「為何不是得道飛升?」

  「就你?」狄狐瞥了他一眼,面容英俊偏偏虎背熊腰,身高近丈氣息如山嶽一般,「你要想得道飛升,差了可不止一點兒火候。」

  楚雲清知道他精通醫術藥理,得道飛升除卻內功修為之外,還跟養生有關。在這江湖上,活的最久的那一撮人,沒有一個是外家,全是內家,因為氣血衰敗遠比真氣消散來的快、來得早。

  而若能肉身成聖,便可練成金身或者道體,自然就能破碎虛空而去。

  至於得道飛升者,除卻丹田氣海之中氣成混元,還要心境圓滿。

  狄狐說的沒錯,自己的確差了不止億點火候。

  「那前輩剛才所說,要我殺那冒牌貨,該不會是試探吧?」楚雲清問道。

  「算是吧。」狄狐擺擺手,隨即開口道:「行了,這人也沒事兒了,你又不敢殺人,還是該回就回吧,家裡人還等著呢吧?」

  楚雲清頓時讓這老小子噎了噎。

  不過對方說的也沒錯,自己現在無名無分,在這東宮久留確實不合適,況且,他還不太想跟那假太子照面。

  他朝寢宮那邊看了眼,心底在猶豫要不要去跟顧眉舒打個招呼再走。

  另外,他心裡多少是有些擔心對方的,如今顧眉舒也知道了太子是假的,那當面對時,還能像從前那樣神情自若麼?

  萬一露出馬腳,被假太子察覺端倪,恐怕也會有麻煩。

  「怎麼,擔心那小女娃?」狄狐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他邊上。

  楚雲清連忙離他遠了遠,好傢夥,這剛摳了腳,就怕這混蛋突然往自己身上拍一把。

  狄狐見他這明顯嫌棄的樣子,臉皮不由抖了抖,「這混小子!」

  「你倆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貓膩?」他好奇道。

  楚雲清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哎,你幹嘛去,這就走啊?」狄狐喊著,小跑著追上來,「老夫的報酬還沒談呢。」

  「也好,我正要去尋公冶兄,前輩到時便問問報酬之事吧。」楚雲清說道。

  正如顧禾所說,她怎麼著也傳授了自己雷法,讓自己受益匪淺,算是自己半個師傅。那如今對方被困,現在太子妃的毒已經解了,他便想去看看對方情況如何。

  ……

  偏殿裡,清水插著腰,一臉不忿。

  「敢抓我?敢懷疑我下毒?他們都是豬嗎?」他故意大聲說著,好讓外邊的宮衛聽見。

  「師傅他老人家為陛下鞠躬盡瘁,咱們在長生殿裡廢寢忘食,現在可好,被人當成兇手抓啦。」清水臉色漲紅,大聲道:「這是什麼道理,這還有道理可言嗎?」

  面前,公冶旬一臉無奈地聽著,「師弟,夠了夠了,小點聲。」

  「這火我消不了,這事兒我忍不了!」清水一拍桌子,「傳訊宗門,必須要把此事告訴師傅!」

  「師傅他老人家有事煩憂,咱們就別給他添亂了。」公冶旬道。

  「大師兄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清水不悅道:「什麼叫添亂,我被抓了,說不定這幫廢物找不到兇手,就會把罪名扣在我頭上,我就要被關進大牢,然後殺頭啦!」

  「不至於,不至於。」公冶旬也不知道該怎麼勸這個師弟。

  對方哪都好,就是這個脾氣,有時很犟,一意孤行,一旦鑽了牛角尖兒,那除了師傅跟二師弟的話,誰也不聽。

  「別擔心,會沒事的。」公冶旬說道:「楚兄已經請來了老神醫,一定能幫太子妃解毒,到時候咱們再找出兇手。」

  「楚雲清?」清水眼珠子一轉,隨即哼了聲,「那混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他跟顧師姐之間,哼哼...」

  「楚某怎麼不是好東西了?」驀地,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清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是一變,一下就閃到了桌子後頭。

  楚雲清掀簾而入,身後是走起來搖搖晃晃,昂首挺胸,一臉輕佻的狄狐。

  此時,老神醫在排骨一樣的胸膛上撓了撓,隨即下巴一抬,斜眼朝那一臉警惕、眼珠子閃爍著的小道士瞥去。

  「介就是岑遠觀看重的下一代掌門?」他挖了挖鼻孔,頗為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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