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感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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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清走到了小樹林邊上,然後進入了林中。

  隨著深入,喧囂漸不可聞,四下很是幽靜。

  然後,他看到了不自然折斷的樹,還有一些血跡。

  楚雲清沉默片刻,俯下身去,用樹枝去颳了刮那血跡。

  還未太干,應該留下沒多久。

  會是周望潮或花無期留下的嗎?楚雲清心裡想著,深吸口氣,起身。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驀地,一道帶著微微笑意,卻並不友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雲清眼眸一眯,背對時想也不想,直接朝身後甩臂一拳打去。

  「咦?」身後之人似有驚訝,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不過他能驚訝,便代表著他有應對的時間。

  楚雲清這一拳落在了空處,半空傳出一聲爆響。

  他回身,看清了對面之人。

  這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就像是竹竿,臉頰與眼窩皆是深陷,沒有幾絲肉的臉上帶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虛假的笑容。

  他的眼睛有些灰濛,看起來像是瞎子,可其中卻有光彩,與之對視時難免會有心悸之感。

  他穿著一身灰袍。

  「好渾厚的氣血。」此時,這人感嘆一聲,隨即看向楚雲清,笑了笑,「怎麼,見過我們的人,所以你這身打扮也想混入其中?」

  他指的是楚雲清今日穿了灰袍。

  楚雲清無暇去理會對方調侃,直接問道:「他們兩人在哪?」

  「你跟他們關係很好?」這中年人反問。

  楚雲清揉了揉手腕,既然問了不說,那看來辦法只有一個了,那就是打到對方開口,反正這人不是無面,那揍在臉上也就沒什麼了。

  「這就要動手了?」中年人依舊在笑,「堂主說你是個莽夫,倒是貼切。只不過他們猜到你會來,卻是沒想到你能找到這兒。」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其中卻不免躍躍欲試,「來吧,這裡就我一個人,讓我試試你的手段,我也想要看看你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讓堂主刮目相看!」

  「主動討打的,你還是第一個。」楚雲清說道。

  「那你來打我,求之不得。」中年人微微一笑。

  楚雲清體內氣血一激,整個人便驟然消失,再出現時,已然是那中年人的面前。

  快,難以形容的快,依稀還有殘影未散,模糊的電光閃現。

  中年人臉色大變。

  楚雲清一拳砸出。

  風聲尖銳,猶如呼嚎。

  中年人只感覺臉面生疼,本就沒幾分肉的臉上,麵皮緊貼,此時猶如在風中撕裂。

  他自喉間艱難發聲,就要抽身暴退。

  可他還是太慢。

  嘭!

  楚雲清這一拳直接砸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轟飛。

  骨裂聲的下一刻便是中年人砰的一聲撞在樹上,口中吐血不已。

  此時他臉上哪還有方才那般平淡和高高在上的滿不在乎,只有蒼白和見了鬼似的神情,更有不解和想不通。

  而他胸前是大幅度的塌陷,讓本就骨瘦如柴的身子看起來更為悽慘,至於剛才腰背撞在樹上,更是有了可見幅度的斷折。

  此刻的腳步聲,在他臉頰貼地時尤為清晰。

  「就這?」楚雲清耷拉著眼皮。

  中年人想說話,可嘴裡只有血在往外冒。

  他是又氣又恨,恨對方,更氣自己。

  本來歪打正著,自己等在這裡,沒成想真的等到了對方。他本想著此番是上天要讓自己立功,更是自己的機緣。

  尤其這人還是楚環玉的兄長,他很想看到,到時等自己將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楚雲清丟到對方面前的時候,對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可現在,這一切都沒了。

  楚雲清為什麼會這麼強?他憑什麼會這麼強?

  自己還有一身精湛的本事都沒用出來,他憋屈啊!

  此時,楚雲清根本沒管這中年人有何心理活動,直接問道:「他們在哪?」

  中年人心中憤恨,張了張嘴,卻只有鮮血汩汩而出,人顯然是不行了。

  楚雲清搖搖頭,「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早知道剛才收著點力了。」

  中年人怒急攻心,只是哇地一聲,吐血之後,再沒了生息。

  楚雲清看著這人睜得大大的眼睛,其中不甘又能如何?不過是自大又弱小罷了。

  他下意識朝這中年人的身子伸出了手。

  可伸到半途,楚雲清就是一頓,怎麼自己這還養成習慣了呢?

  不過,只是停頓了片刻,他仍是在對方身上摸索了起來。

  沒有太多有價值的東西,除了幾個瓶瓶罐罐的丹丸,便是荷包里還有幾十兩銀子。

  楚雲清覺得這些灰袍的家底好像都不怎麼豐厚,而且他們跟平常的江湖人不同,他們都沒有隨身的百寶囊。

  百寶囊是一般江湖人都會有的東西,裡邊放著日常必備之物,譬如金瘡藥、暗器、鐵絲、火摺子等等行走江湖的東西。

  可這些灰袍身上沒有,他們都喜歡貼身放著一點點物件,且都是對自己極為重要之物。再就是些許銀子。

  想到這裡,楚雲清不由看向那三四個看起來都包漿了的瓶瓶罐罐。

  雖然覺得一陣膈應,但他還是用布裹了幾裹,收進了口袋裡。

  ……

  收拾利索,走出樹林。

  楚雲清注意到,茶攤那邊已經有官府的人來了。

  佛門腳下,卻是有殺生又有喧鬧。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朝山上看去。

  說是山,並不高,而山道便是前往感雲寺的一層層石階。

  如今不必多想也知道,周望潮跟花無期已經是落入灰袍手中了。只不過,聽剛才那中年人的語氣,這倆人應該還安全,暫無生命之憂。

  可是,性命握在別人手裡,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尤其還是以彼此的身份和立場。

  楚雲清心下略有些著急,而再看過山上那佛寺一眼後,便徑直過去。

  這附近是沒什麼能藏人的地方,而他現在全無頭緒,也只能這麼挨個去找了。

  ……

  在楚雲清走上山道的時候,此時的感雲寺中。

  「殿下這棋藝真是愈發精湛了。」感雲寺的主持大和尚廣藏笑著說道。

  這僧人瞧著慈眉善目,兩道白眉到腮,臉頰白裡透紅,一雙眼睛神光內斂,絲毫不見歲數。

  顯然,在外人眼裡不過普通寺院的感雲寺沒有那麼簡單,因為這主持就不是普通人。

  他面前是一張棋盤,只不過下的卻是象棋。

  對面是一宮裝女子,自然就是瑤妃。

  本來以妃嬪之身份,是當不得一聲殿下的,可瑤妃地位不同,如此稱呼也不為過。

  此時,瑤妃聞言,卻是抿嘴輕笑,「大師這裝蒜的本事也是愈發自如了。」

  廣藏臉色一僵,不過眨眼便是如常。

  他略帶疑惑地說,「殿下此言,小僧不解。」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哪怕與對面之人早就是老相識。

  可正因為是老相識,他才更知道對方的心計和可怕之處。

  所以他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只是一點點疏漏,就能被對方抓住,而讓自己陷入進退兩難之地。

  這庭院裡有些空曠,有些涼,隨行而來的禁衛都在院外,此地除了對弈下棋的兩人之外,便只有在庭下候著的一個面容清秀的小沙彌,和那個打扮輕便的年輕宮女。

  兩人一個低頭默默誦經,一個像是待不住一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四處打量。

  彼此,就仿佛對場間一切都未有所察覺一般。

  而瑤妃也是看著對面的和尚,微笑道:「你知道我今天的來意。」

  她長得極美,一笑傾人城,可廣藏眼中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感覺,就像眼前的只是一捧塵埃,或是一具白骨骷髏一般,不能讓他有半點的翻湧。

  可容貌是一回事,說出的話便又是一回事。

  清冷的語調,就如深秋的一場細雨。

  廣藏心頭一悶,幾欲淚流。

  原本清澈的雙目霎時有了模糊之感,如同蒙了一層霧,但不過片刻,他便深深吸了口氣,猛然閉眼。

  對面,瑤妃眨了眨眼睛。

  廣藏已經睜開眼了,此時眼眶仍有濕潤,眼神卻已如常。

  「殿下何必對小僧上手段呢。」他笑容微苦,仿佛含澀。

  瑤妃眼神一眯,眉眼如月。

  「你膽子不小。」她說。

  卻是兩人半空,在廣藏一笑之時,無形之中便暈開昏黃之景,如是河畔,有猶如地獄惡鬼的身形掙扎欲撲,無聲嘶吼間,手爪不斷向瑤妃試探。

  而當瑤妃開口,聲音平淡,卻在靜謐時出現悶雷,半空鬼影倉皇逃竄,那道暈開的黃泉意境也在潰散。

  可就在這時,昏黃之中出現了艷紅的花,一朵朵綻放連綿,悠悠升空,與黃泉緩緩退去。

  而那震懾心神的雷聲,亦是隱沒不聞。

  瑤妃臉上原本的淺笑不見。

  廣藏身形鬆散,頭顱微低,眼眶壓伏,目光藏在白眉之下。

  「師妹。」他輕聲開口,「莫要逼我。」

  瑤妃臉色攸然一冷。

  廣藏輕輕嘆了口氣,「蘇載此人狡詐如狐,哪怕遁出神都,心思卻還在這。即便曾有恩於你,那年你救他後輩,已是了卻因果,如今又何必執迷不悟,以身犯險?」

  「多說無益,一句話,你幫不幫我?」瑤妃冷冷道。

  只不過話雖如此,她之神情卻不似初來時那般冷漠。

  但廣藏只是低頭不語。

  瑤妃眼中失望一閃即逝,隨即起身,「杏兒,我們走。」

  「寺里福緣靈驗,施主不妨去求一支簽。」廣藏看著她的背影,終是說道。

  快要走出庭院的身影一頓,隨即離去。只不過,似乎有一聲極淺的笑聲出現過。

  等人走了,庭下的小沙彌才走過來,「爹,你怎麼不勸姑姑?」

  「勸不動。」

  「可這樣的話,您不就得罪了慕容楓?」

  「能讓她開心便好。」

  「噢。」

  「別愣著了,快去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可寺里銀子…」

  「這回咱往南邊去,下個廟賺回來!」

  「懂了。」

  ……

  寺廟求籤,一般當然是在大殿。

  但瑤妃看了眼大殿四周熙攘的人群,知道廣藏的指點不會這麼簡單。

  她開始在感雲寺內走動,身後那些禁衛無聲跟來。

  「你們就在附近吧。」她眉頭一蹙。

  這些禁衛當然不是她的人,她也不喜歡有人跟著。

  無人回應,只不過隨著她邁腳,原本跟著她的禁衛便朝四下分散開來。

  「呼,這些人可真嚇人。」隨身宮女杏兒輕呼口氣。

  瑤妃沒說話,目光落在了離山道不遠,也就是感雲寺寺門一側,那裡有一張小桌,桌後有個穿著破舊的道人。

  這是個算命道人。

  在佛門之地的算命道人。

  杏兒的目光也看了過去,有些疑惑,「感雲寺這裡怎麼還有算命的?」

  這恐怕任誰都會奇怪,算命的道士來佛寺,這不明顯是要砸人招牌嘛。

  來感雲寺的多是信些忌諱的祈福之人,便是求籤,也沒有人會到那道人桌前。

  所以,那算命的道人雖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可四下卻是無人。

  而這人也不覺得尷尬,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曬這冬日的太陽。

  瑤妃目光閃動幾分,抬腳朝那邊走去。

  「殿下?」杏兒一愣,不敢多問,只是趕緊跟上。

  但瑤妃不是第一個走到那邊的,道人面前投下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道人下意識睜開眼睛。

  楚雲清也在看他,眼裡有些失望。

  果然不是周望潮在裝神弄鬼,他想著,起初老遠看到這邊有個道人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周望潮在偽裝。

  畢竟在佛門這等地方搞這麼一出,很像周望潮的風格。

  但很可惜不是。

  楚雲清轉身便要走。

  「哎,小哥請留步。」道人連忙抓他。

  楚雲清只是隨意側身,便輕巧躲過。

  「怎麼?」他回頭看去。

  「相逢即是有緣,不妨聽貧道嘮叨幾句?」道人說道。

  「不用了,平時聽道士聒噪已經夠多了。」楚雲清轉身便走。

  「你有血光之災啊。」道人瞧著他的背影,幽幽開口。

  楚雲清聽了,不由笑了下。

  他本就是修行之人,所以對算命這種東西向來是不信的。

  所以,他回頭看向那道人,微微一笑,「那你覺得,接下來你有沒有血光之災?」

  道人臉色一僵。

  不遠處,瑤妃聽著,忍不住笑了下。

  「倒是個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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