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多行不義必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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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永坤買了一塊地,本想撿個現成的據點,可由於要建倉庫,實在沒找到合適的地方,索性便在朝陽這邊弄了塊地,打算建個辦公樓,外加一個物流倉庫。

  在吳榮的牽頭下,找到市建設局,雙方簽訂了協議,兩個月內完工,也不算什麼大工程。

  到那時陸平安肯定已經畢業,正好入主辦事處,將首都的攤子鋪起來。

  對於他的能力,郭永坤多少有些期待,本就不是笨人,而且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除了這份差事外,在這世間他幾乎一無所有。

  「郭永坤,你帶不帶我去?」

  「我說大小姐,有沒有搞錯,是你死皮賴臉要跟我來的,現在是怎樣,要我給你當導遊?」

  「不、不行嗎?我是女的。」

  「女的大一點嗎?」

  「我還是華僑!」

  「華僑牛一點嗎?」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我去,怕了怕了,怎麼跟郭小妹那廝一樣,一言不合就哭給你看。

  在葉輕蟬的軟磨硬泡之下,郭永坤只好被迫營業,帶著她這位從小在國外長大的姑娘,體驗一下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

  整整一個禮拜,這姑娘都快玩瘋了,不過接下來,郭永坤可不伺候。

  「坤哥。」

  傍晚,眾人剛從十三陵回來,在樓下吃完晚飯,郭永坤腳上都磨起了泡,正準備泡個熱水澡時,王子強敲門走進,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郭永坤見此,頓時眼前一亮,「出了?」

  「對。」

  郭永坤一把丟掉褲衩,將報紙接了過來。

  是一份吉省的省報,頭版上有一篇社論,標題為「奇高的君子蘭花價能維持多久」。

  內容郭永坤都懶得看,單從這個標提上就已認出,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契機——三篇社論,澆死君子蘭!

  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但事實大致如此,君子蘭事件的發展過程,他並不清楚,唯獨對結果一清二楚,當年鬧得沸沸揚揚,這三篇社論他上輩子都看過。

  內容基本一致,將矛頭直指人們購買君子蘭的動機,以及君子蘭交易所衍生的腐敗現象和治安問題。由此得出結論:奇高的君子蘭花價應當平抑下來。

  緊接著,更高級別的人民日報也發表了一篇文章,將君子蘭交易稱之為「虛業」,強調建設四個現代化我們應該多干實業。

  沒毛病!

  而且顯而易見,這背後必然有行政指令。

  所以天要澆花,誰能阻擋?

  「坤哥,訂車票?」

  「當然。」郭永坤笑著點頭,「播種了這麼久,也是時候收穫了。」

  ……

  鄭繼波坐在辦公桌後,目視著桌面上的一份報紙,怔怔發呆。

  半個月前,省報上突然出現了一篇名為「奇高的君子蘭花價能維持多久」的社論,當時身邊有些老闆心中惶惶,他卻沒當回事,甚至大笑著告訴他們,「能維持到天荒地老!」

  倒也不是他一個人這樣想,畢竟君子蘭經濟可是上面提出來的。

  一個不長眼的記者,加一篇不討喜的文章算什麼?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將帝王蘭收入囊中後,他在春城的地位水漲船高,一舉躋身大佬行列,身邊的朋友也越來越多。

  可萬萬沒想到,那個不長眼的記者並沒有消停,一個禮拜後,又發表了一篇名為「再談奇高的君子蘭花價能維持多久」的社論。

  這就不得不讓人細細品味其中含義了。

  記者傻,報社的編輯難道也傻嗎?

  而編輯的背後是什麼人?

  細思極恐!

  這一個星期,市場如遭寒霜,驟然從空前的繁榮轉為冷淡,普通的君子蘭交易或許依然存在,但珍貴品種的交易,幾乎沒有。

  大家都在靜觀其變,總感覺風頭有些不對。

  鄭繼波同樣如此,他倒是想將帝王蘭趕緊出手,可是突然找不到買家了,前一陣兒還像哈巴狗樣巴結著他、天天請客吃飯的那幫老闆,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

  而且,帝王蘭也不是他想賣就能賣的,即便有買家。因為三個月的期限還沒到,按照合同規定,他如果在此期限內違約出售帝王蘭,將支付高達一百萬人民幣的違約金。

  他最近天天拜神仙,祈禱著事情能有所轉機,上面最好將那個天殺的記者給處分了。

  然而,他的好運似乎耗光了。

  真正壓死他的,是今早省報的又一篇社論,與前兩篇的措辭委婉謹慎不同,這篇社論的標題為「不能靠挖國家牆腳來哄抬君子蘭花價」。

  政治觀點非常鮮明。

  過高的君子蘭花價,已經被冠以「挖國家牆角」的惡名。

  「完蛋了。」鄭繼波整個人都方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使他本就煩躁的心情,瞬間狂暴,無盡的怒火即將噴薄而出。

  「進來!」

  「波哥,大事不好了!」

  鄭繼波剛想發飆,但看到來人,再一聽這話,只覺得胸口傳來陣痛,有些喘不過氣。

  「說!」這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市場開始大肆拋售君子蘭,價格直線下降,連一塊錢一盆的花都有了!」

  「什麼?一塊?」

  「對。還買一送一。」

  「……」

  鄭繼波搖晃著站起身,只覺頭重腳輕。

  「波哥,你看,咱們拋嗎?」

  他們既然專做這門生意的,自然有些存貨,一樓的展銷廳加倉庫里的花,還有二百餘盆。

  拋?不拋?

  鄭繼波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拋的話,多少錢拋?一塊還是十塊?

  這二百餘盆花,壓進了他全部資產,總計八萬塊呀!

  可如果不拋的話,他這些算是中等品相的君子蘭,指不定再過兩天真的就只值一塊錢一盆了。

  凜冬已至,還能回暖嗎?

  他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想這些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只要那盆帝王蘭還在手中,他就算把其他二百餘盆花全部按原價賣出去,又有什麼用?

  四十八萬哪!

  那二百餘盆花全部加在一起,只能算個零頭!

  「必須……先把它處理掉。」

  這才是他當前該做的事情。

  至於那份合同,去他娘的吧!

  欠那小子一百萬,欠著也就欠著了,對方一個外地佬,能拿他怎樣?

  但欠那三位的四十八萬,倘若不還。鄭繼波很懷疑自己還有幾天好活。

  「走!」

  「去哪兒波哥?」

  「帝王花卉。」

  帝王蘭一到手後,那三位大佬就辦了家新公司,而按照約定,這盆花也寄存在他們那裡,並給他們冠名。

  鄭繼波現在也不希冀能立馬找到買家,將帝王蘭賣出去。他只想去搞定那三個傢伙,將帝王蘭轉給他們抵債。

  「怎麼會這樣?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怎麼就不能晚一陣?」計程車上,鄭繼波好似癲狂,不停自言自語。

  前段時間還人人誇他好運,有資格購買帝王蘭的三個名額中,有他一個,而且還力壓兩名外商,一舉將帝王蘭拿下。連他自己都信了,憧憬有這等運氣,自己這輩子不發都不行。

  但現在,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就是全世界運氣最差的人!

  君子蘭火爆了這麼久,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臨到他大展拳腳的時候,發生這種事。

  帝王花卉公司很氣派,臨街而建,之前是一家小商場,被人租了下來,大門兩側掛滿了寫著「恭賀開業」之類的條幅,門頭之上還花重金打造了一頂金燦燦的皇冠。

  在一個禮拜之前,這裡每天都熱鬧非凡,過來賞花購花的人都能把門檻踏破,力壓鳳冠花卉公司,問鼎全市最火爆、最高端的君子蘭賣場。

  而現在,門前一個人影都沒有,顯得十分凋零。

  「三位,只有這個辦法了,你們也體諒體諒我,咱們現在簽合同,我把花轉給你們,我自己還要背負整整一百萬的違約金!」

  一間類似會議室的房間裡,鄭繼波望向坐在對面的三人,苦口婆心的勸說。

  「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們說就現在這個風向,四十八萬要我怎麼還,就算把我殺了也沒用啊!

  「這盆帝王蘭總歸稀罕,全世界都不一定能找出比這更好的君子蘭,你們都是有通天手段的人,國內賣不動,可以拿到港城和日苯那邊試試嘛。那邊喜歡君子蘭的老闆一樣大把,指不定還能賣個高價!」

  三位大佬的臉色都不太好,也註定好不起來。突然發生這種事,沒人比他們損失更加慘重。

  此刻互相對視了幾眼,用眼神交流著,良久,似乎達成一致。

  不得不說,對方的話有幾分道理。帝王蘭的確稀世罕見,拿到境外,只要找到看對眼的老闆,未嘗不能賣個高價。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們被鄭繼波的有一句話給說動——就算把我殺了都沒用。

  是啊,四十八萬巨款,以眼下的狀況來看,他不可能還得起,要他一條狗命又有什麼用?

  「那就簽合同!」

  鄭繼波大喜,暗道小命總算抱住了。

  趕緊讓小輝找來筆紙,開始親自起早合同。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警報聲。

  眾人趕緊起身走向窗台,這一看其他三人還不明所以,鄭繼波只覺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被監視了。

  否則對方不可能來得這麼快。

  天要亡我啊!他瞬間面如死灰。

  一樓展廳里,郭永坤揮揮手說,「小強,帶人去取帝王蘭。」

  「警官,他們應該在樓上。」葉輕蟬笑嘻嘻道,千盼萬盼,總算把帝王蘭盼到手了。

  這些警察也是她找來的,否則郭永坤根本沒有這麼大的面子。

  她不一樣,她是東南亞華僑,而且還得加個前綴——愛國。改革開放之後,她父輩是率先響應政府號召回國創業的華僑,在南方一帶大興實業,投資工廠。

  有這個背景在,可以說這年頭她走哪裡去,都跟鐵蛋一樣。

  而她的理由是:有不法商販想要黑掉她的東西。

  事實上,郭永坤回到春城已經有一陣,一直密切留意著鄭繼波的動向,今早那份報紙一發,然後得知鄭繼波火急火燎往這邊趕的時候,他就意識到會發生什麼,第一時間趕過來。

  「唷,開會呢。」

  辦公室的房門被推開,郭永坤笑著走進。

  三名大佬看了看跟隨的警察,蹙眉問,「勇安同志,這什麼情況?」

  居然也認識。

  不過想想也就釋然了。

  「出來跟你們說。」

  很快,三人便了解到葉輕蟬的背景,紛紛露出忌憚的表情。深知這種人十分不好招惹,無他,太紅了。

  真要搞出什麼事,他們在本地的背景和關係根本沒用,必定驚動上方。到時肯定沒好果子吃。

  相視一望後,其中一人抬手隔空指了指鄭繼波,目光狠厲,然後結伴離開了。

  鄭繼波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後,抬頭望向郭永坤,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您、怎麼來了?」

  「我要再不來,帝王蘭就被你偷偷轉掉了。」郭永坤拿起桌面上已經起草到一半的合同,掃了幾眼後,皮笑肉不笑道:「你可以嘛,寧願還人家四十八萬,也不惜欠我一百萬。還是說,以為我更好欺負?」

  「我、也沒辦法啊,天災人禍,誰能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您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他們的厲害,我得先保命啊!」鄭繼波有氣無力道。

  「好啦,多話不說,按照我們之間的合同,三個月內我有權無條件贖回帝王蘭……嗯,按市場價格。」

  「你!」鄭繼波猛地瞪眼,當聽到「市場價」三個字,特別是從對方嘴裡說出時,才陡然意識到事情有蹊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故意、故意坑我的?」

  倒還真不笨,這就猜到了。郭永坤心想,他原本打算事情全部辦妥後,再告訴對方謎底。

  「不要誣衊人哦,我跟你一樣,就是個平頭百姓,哪知道上面的風向。」

  郭永坤呵呵一笑,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扭頭一看,王子強等人已經取回君子蘭,絲毫無損,「鄭繼波,我現在正式通知你,鑑於你行為不軌在先,我將立刻贖回帝王蘭,至於他的市場價格,我已經通知君子蘭協會的郭經理等人,他們很快就到。」

  「你不能這樣!」鄭繼波再也無法忍受,雙眼血紅,張牙舞爪。

  可惜沒用,警察叔叔可不是吃素的。

  大約一刻鐘後,一行八人結伴而來。正是以鳳冠花卉公司郭經理為首的、一幫市君子蘭協會的專家們。

  他們雖然同樣愁眉苦臉,但也不得不來,因為郭永坤給了每人一千塊的勞務費。可不是受賄,就是委託他們鑑定、主動提出的正常勞務費用。

  隨便他們鑒,現在全市都在瘋狂拋售君子蘭,正值價格最低迷的時候,來之前他還得到消息,據說市面上五毛錢一盆的君子蘭都誕生了。

  「諸位,麻煩了。」

  當著警察的面,八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繞著桌面上的花盆仔細打量起來。其實帝王蘭他們早就欣賞過。

  等看完後,眾人開始商議。

  「以我看的話,還能值個萬把塊吧。」

  「不不,萬把塊還是太低了。」

  「低什麼呀,你問老郭他們的鳳冠現在什麼行情,五千塊往外甩都沒人要。」

  「是啊,我聽說上面正在弄限價,以後萬元以上的君子蘭應該不會存在了。」

  聽著幾人的議論,鄭繼波腳下一個踉蹌,若非旁邊的小輝及時攙扶,可能真跌倒了。

  「你們幾個王八蛋,會不會鑑定啊,這可是帝王蘭,我花四十八萬買的,半個月前市值都快六十萬了!」他瘋狂大吼。

  「你也別激動,上面現在都說了,那是虛無價值,算不得數。我們只是根據當前的實際情況進行估價。」

  「估你媽個……」

  幾人乾脆懶得鳥他,繼續討論。

  好一會兒後,似乎終於達成一致。

  「怎麼樣,郭經理?」郭永坤問。

  「有結果了。」郭經理點點頭後,用一種很官方的語氣說,「經過我們幾位的再三討論,給這盆帝王蘭估出的市場價值為,兩萬元人民幣。」

  這個價格比郭永坤想像的高了一些。不過,無所謂了。

  「可以。小強。」

  王子強手腳很麻利,當即將二十摞大團結碼在桌上。

  郭永坤看向鄭繼波,指著錢說,「是你的了。」

  「你個王八犢子!」

  「警察同志,罵人犯法嗎?」郭永坤側頭問。

  「這個,沒有構成實質性的傷害,不能算。」

  郭永坤聳聳肩後,招手示意閃人。王子強抱好帝王蘭,率先走出辦公室。

  「王八蛋,別走,還我錢!」鄭繼波目呲欲裂。

  四十八萬現金付出去,最後花被取走,只收回區區兩萬塊。要知道,這才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啊!

  巨虧四十六萬人民幣!

  你讓他如何接受?

  然而根本沒人鳥他,哦不,郭永坤和麻子三人留到了最後。

  等警察叔叔全都出了門,郭永坤才含笑詢問,「鄭繼波,你還記得郭永年這個人嗎?」

  鄭繼波微微一怔,好熟悉的名字,不自覺地開始回憶,半晌後,終於想起來。那不是過年時在河東,被他宰掉的一隻大肥羊嗎?

  「你特麼到底是誰?!」

  他雙眼血紅,瞪著眼珠子問,此刻已經篤定自己被人坑了。否則對方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我叫郭永坤,你說我是誰?」郭永坤呵呵一笑。

  「郭、永、坤?」鄭繼波一對眼珠子差點沒奪眶而出,望著對方那張臉,如同看到魔鬼一樣。

  他曾為此事引以為豪,多次向朋友吹噓,過年拜個年而已,順手宰掉一隻豬,獲利六萬巨款。多犀利的事情。

  可萬萬沒想到,對方為了報仇,居然不惜千里迢迢殺到他的大本營,還布下這樣一個滔天大局!

  「所以就別再跳了,搞得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一樣。記得,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義必自斃。」

  郭永坤撂下一句話後,扭頭就走。

  「王八蛋,我要殺了你!」

  「嘭!」

  浩子收回腿,雙手插兜,優哉游哉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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