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4章 鋼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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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瀋州,滴水成冰。

  廢棄鋼廠的老家屬區那邊廂卻是熱火朝天。

  心理意義上的。

  體感上,誰踏馬不冷?

  就這個天氣,李傑都不敢讓王千原、秦海露穿的太少。

  是真冷啊!

  放眼望去,好多人的睫毛上都有一點點細霜。

  不過。

  忙起來反而不覺得冷,像道具組,他們正在往磚房外牆潑水,水珠還沒落地就凍成冰棱。

  在陽光的折射下,散出細碎的光。

  這是李傑為王千原設計的轉場鏡頭,迷幻中又帶著幾分光亮。

  「15場5鏡1次,開始!」

  場記打板聲剛落,王千原辦僂著背,雙手交叉揣進袖子裡,從結了冰碴的磚房裡鑽出來。

  一邊走,腰間的軍用水壺一邊盪啊盪。

  「咔!」

  李傑舉著小喇叭道:「燈光位置偏了,蝴蝶布的位置調一下,向左一點。」

  「過了,再右一點。」

  「對,就是那裡。」

  「來,再拍一遍!」

  「15場5鏡2次,開始!」

  「……」

  「15場5鏡5次,開始!」

  「……」

  「15場5鏡8次,開始!」

  「……」

  最終,這個鏡頭足足拍了30次。

  倒不是王千原的表演有問題,而是光線的問題。

  眾所周知,不同時間段的光線是不一樣的,不同的光影,視覺效果、隱喻又完全不一樣。

  比如。

  朝陽往往象徵著希望、新生、純淨、救贖,夕陽是死亡、雕零、浪漫、遺憾。

  上午的日光比較柔和,往往代表著日常與平凡,中午是頂光,陰影很少,適合拍一些衝突、壓迫、荒誕的戲份。

  其他諸如陰天、雨天、春、夏、秋、冬等等,都有著不同的表象。

  如果是拍電視劇,幾乎不要硬扣一些細節,但電影不一樣,劇情高度濃縮的情況下,每一幀都不能浪費。

  當然。

  粗製濫造,亦或者一些類型片,也不用考慮那麼多。

  「轉場!」

  黃昏時分,隨著李傑一聲令下,道具組、攝影組、錄音組、燈光組、美術組、製片組、場務、演員等等立刻行動。

  和原版的《鋼的琴》不一樣,李傑拍的這一版,不僅劇情不太一樣,預算也完全不一樣。

  《鋼的琴》原版拍攝時拍到一半,劇組只剩下幾十塊錢,根本拍不下去了。

  後來,還是秦海露自掏腰包,從演員變成了投資人。

  現在這一版,完全不需要擔心預算問題。

  這部片子的投資額是1500萬。

  演員片酬只占到10%,剩下的全是拍攝和後期成本。

  錢多,那就有錢多的拍法。

  一天,甚至兩天、三天只拍一個鏡頭,他都耗得起。

  慢工出細活嘛。

  不著急。

  就是這天,真吉爾冷!

  接下來幾天,拍攝進度一如既往。

  每天只拍幾個鏡頭,最多十來個鏡頭,進度這麼慢,劇組裡的人也沒什麼怨氣。

  怨什麼?

  又不少你一毛錢,開拍之前,他們就知道這個情況。

  拍著,拍著,王千原和秦海露和劇情里的人物,似乎在慢慢重合。

  這個下崗工人為女兒造『鋼』琴的荒誕故事,此刻正從劇本里滲入現實。

  《鋼的琴》原版故事很簡單。

  陳桂林下崗後,妻子小菊不堪生活重負,移情別戀,跟了一個有錢的富商。

  然後。

  她回來想要要回女兒的撫養權。

  但,陳桂林不同意。

  他想自己撫養孩子,他要看著女兒成為一名優秀的鋼琴家。

  不過。

  千禧年的鋼琴很貴。

  沒有下崗之前,陳桂林想買一架鋼琴都費勁,更別說下崗之後。

  是以。

  鋼琴就成了爭奪撫養權的『關鍵』。

  其實。

  原版的這個理由,稍微有一點點牽強、荒誕,但原版走的是荒誕喜劇風,倒也符合主題。

  李傑拍的這一版,剔除了一點喜劇元素。

  男主角做鋼琴的動機也變了。

  『鋼琴』成了一種意向。

  陳桂林固執的認為,只要做出鋼琴,女兒就能留下,原版也有這層隱喻,但不是側重點。

  片場中央。

  那架用鋼廠廢料焊接的「鋼的琴」正冒著寒氣。

  琴鍵是車床銑出的錳鋼片,道具組小伙子的手套剛觸到金屬表面,沒一會就被粘住了。

  秦海露抱著暖水袋在旁邊跺腳。

  「導演,這琴能出聲嗎?」

  「能。」

  李傑戴著手套,坐到鋼琴面前,然後『彈』了起來。

  那聲音。

  很粗糲。

  幾乎沒有什麼美感。

  但,李傑的臉上卻露出一種十分享受的表情。

  望著他彈琴的樣子,秦海露漸漸覺得噪音沒那麼刺耳了。

  是了。

  這就是陳桂林。

  那是希望,是寄託。

  然而。

  也只是希望,只是寄託。

  故事的結尾,女兒還是被小菊接走了。

  是陳桂林主動放棄撫養權的。

  畢竟。

  女兒確實喜歡鋼琴,而他,無法負擔起高額的培養費用。

  因此。

  哪怕不舍,哪怕心酸,他還是選擇放手。

  車站送別的那場戲,也是全片的最後一個鏡頭。

  「導演,你這演技不當演員,有點可惜了。」

  一旁,王千原雙手交叉,笑吟吟的說道。

  人的名,樹的影。

  之前,他們也聽過各種傳聞。

  但眼見為實!

  跟李傑拍了一段時間戲,不論是王千原、秦海露,還是劇組裡的其他演員,都覺得李傑當導演有點『屈才』。

  當然。

  這個『屈才』指的是浪費。

  『吳導』應該自導自演啊!

  那演技。

  簡直踏馬絕了!

  別的不提,就剛剛這段戲,王千原覺得自己演出來的效果,只怕不如『吳導』。

  「收拾收拾,準備開拍!」

  李傑沒有回應這茬。

  當演員有什麼好的?

  曝光度越高,越沒有隱私可言。

  還是導演好。

  大部分人都不太關注,即使知道某某導演拍戲拍的好,也不會有什麼私生飯、狂熱飯。

  不多時,坐在鋼的琴面前的人換成了王千原。

  說歸說,王千原並沒有完全模仿李傑的表演方式。

  千人千面。

  每個人對表演都有不同的理解,對於劇中的人物,那也一樣。

  或許角色是編劇寫出來的。

  但。

  編劇並不一定是最懂角色的那個人。

  就像日後那段廣為流傳的話一樣,岸本就是一個臭畫漫畫的,他懂個屁的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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