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2章 打不打,由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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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安。帥府。

  「南安衛、贛州衛、梅關。」

  李傑對著贛南的三處要地畫了三個圈。

  「你們都說說,為什麼我要這麼畫?」

  「大帥,末將以為梅關最重要。」

  半晌,方世傑率先開口。

  「粵地的南雄府,與南安府隔大庾嶺相望,自唐以來,梅關古道,千年不廢,拿下了梅關,就扼住了粵地的咽喉。」

  「再配合水師,粵地基本是我軍的囊中之物。」

  「很好。」

  李傑笑著點了點頭。

  「世傑可謂良將。」

  「不敢。」

  方世傑憨厚一笑,自謙道。

  「我是一個粗人,全憑大帥手把手教,如果沒有大帥,也就沒有今天的我。」

  李傑微微一笑,沒有接話,而後目光一轉,投向了旁邊的田靖。

  「田靖,你說說你的想法。」

  「末將斗膽揣測。」

  田靖起身走到沙盤面前。

  「大帥此戰不會取九江。」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沒有多少意外,原因很簡單,大帥都沒有畫到九江,怎麼可能打。

  「之所以圍而不攻,原因不在於南,而在於北。」

  「一旦拿下九江,順流而下,胡宗憲那套據江而守的方略就會徹底破產,同時,朝廷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調用邊軍。」

  「俺答在北邊虎視眈眈,一旦邊軍南下,北疆空了,俺答就會趁火打劫,屆時,韃虜入中原,生靈塗炭。」

  艹!

  聽完田靖的發言,在場的人紛紛側目,好個濃眉大眼的傢伙,竟然角度如此清奇。

  關鍵是,看大帥的神色,這傢伙居然說中了。

  「不錯,不錯。」

  李傑雖然只用了『不錯』,評價看似不如方世傑的『很好』,但田靖的視野要更開闊一點。

  這是將才和帥才的區別。

  「田靖聽令!」

  「末將在!」

  「此次贛南攻防戰,全權予你,給你半月,能否攻克三關?」

  「能!」

  田靖早就想打贛南,甚至是全境,但,他懂大帥的意思,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

  像大帥這種穩紮穩打才是最好的策略。

  何況。

  只要拿下這三地,西江全境、粵省取不取,全在大帥的一念之間。

  主動權在大帥的手裡。

  想打就打,想守就守!

  「好。」

  李傑笑著把竹竿交給了他。

  「來,你來布陣!」

  「是。」

  田靖接過竹竿,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直接下令。

  「方世傑,你走隘口,避開驛道,出其不意,主攻贛州城!」

  「……」

  「張長功,你封鎖贛江水道,麾下步卒佯攻南安衛正面。」

  「……」

  隨著一條條方略陸續放出,在場的其他將領原本不太服,慢慢也服了,包括方世傑。

  田靖的方略,沒問題,比他們想像中的要好一點。

  而李傑,他並沒有點出田靖的一些不足。

  沒那個必要。

  事事都要當保母,還怎麼進步?

  臨近會議末尾,李傑在沙盤上劃了一個大圈,閩地、贛南、粵省、海上,都在這個圈內。

  「朝廷要守長江,就讓他們守,等這張網織完了,長江自然就是死江,明不明白?」

  「明白!」

  眾人齊聲附和,大帥的計劃,總是那麼『出其不意』,如果不是大帥事先點出了三個地方,他們還真猜不到。

  他們都猜不到,朝廷更加猜不到。

  ……

  九月中旬。

  大軍開拔。

  方世傑率領的那一路大軍走得最辛苦,畢竟,全都是小道,連他們自己都想不到會走這條路,敵軍更想不到。

  原因無他。

  這種路根本不適合大軍行動。

  而且,只要派上幾隊人盯防,什麼秘密進攻,不攻自破。

  但。

  這樣的話需要一個前提。

  探子、哨所都是朝廷的人才行,如果這些人都被滲透了,那贛州就是聾子和瞎子。

  所以,當這支大軍出現在城下,贛州守將都是懵的。

  怎麼來的?

  飛嗎?

  僅僅三天,贛州城,一戰而下!

  不單單是方世傑順利得不像話,另外兩路大軍,同樣十分順利,連張長功那裡也是。

  原本他只是佯攻。

  結果呢?

  炮都沒轟兩輪,對方直接投降了。

  是的。

  直接投了。

  就是這麼離譜,連演都不演一下,直接開城門,喜迎『王師』。

  一開始,張長功都覺得這玩意是不是空城計,是不是有詐,事實證明,大明的將軍沒那麼厲害。

  他們是無條件投降。

  不對。

  也不是完全沒有條件,他們只是想在沈大帥手下當兵,他們有什麼錯?

  ……

  很快。

  贛南失守的消息就傳到了金陵。

  「大人,沈一石取了贛州,並未北上,這應該是好事吧?」

  看著站在輿圖面前的胡宗憲,其中一位幕僚輕咳一聲。

  「好事?」

  胡宗憲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

  「你看,這是五根手指,它們正在一根一根張開,等全張開了,長江就不是防線,是被圍在網裡的魚。」

  「那退守之策?」

  幕僚臉色一變。

  「還是要退。」胡宗憲朝著北方看了一眼:「但,具體什麼時候退,還要看朝廷的旨意,退,至少能保住半壁。」

  ……

  十月初。

  呂芳捧著八百里加急的摺子,跪在了嘉靖面前。

  「主子,贛南失守。」

  僅僅六個字,嘉靖便神色大變,最近這段時間,他雖然偶爾還吃丹藥,但勤政也是真的。

  再不上朝,大明都要亡了!

  「呈上來!」

  半晌,嘉靖回過神來。

  「是,主子。」

  呂芳把三份摺子遞上前。

  三份,一份是巡撫陸穩的請罪折,一份是錦衣衛的密報,最後一份是監軍的奏疏。

  擱在往日,三份摺子多少會有點不一樣。

  畢竟,錦衣衛、太監、文官系統是互不統屬,三方都有著各自的利益,不可能全部如實匯報。

  但。

  綜合三方消息,即使無法窺見全貌,嘉靖仍然能知曉大致的情況。

  現在?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互相攻訐。

  全是事實。

  半點摻水都沒有。

  默默看完摺子,嘉靖心裡升起了一絲恐懼。

  大明藥丸了嗎?

  「喊他們過來!」

  良久,嘉靖沉著臉道。

  「主子。」

  呂芳叩首道。

  「內閣諸臣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你倒是忠臣。」

  看著跪在地上的呂芳,嘉靖感慨道。

  「如果大明都是像你這樣的臣子,何愁大明不興,何愁大明不盛?」

  「主子,奴婢不敢。」

  呂芳的額頭依舊貼在地上,在嘉靖看不到的角度,他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

  在從前,這是越權。

  而今是事從權急。

  『沈一石』實乃大明之大患。

  不多時,大明的重臣們魚貫而入,坐在龍椅上的嘉靖,望著台下的這些臣子。

  這些人當中,又有多少人跟他不是一條心呢?

  猜不到。

  根本猜不透。

  兩年前,嘉靖對龍椅棄之如履,他那時候自信,哪怕不上朝,不坐龍椅,大明同樣在他的掌控之下。

  對滿朝大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兩年後的今天,他又重新坐回了龍椅,重新開了朝會,他需要這些東西證明自己的正統。

  「稟陛下。」

  高拱沒有理會吶吶無言的眾人,率先開炮。

  「胡宗憲的退守之策,臣原本是贊同的,但,現在贛南丟了,沈一石如果順贛江北上,九江危矣!」

  「九江一失,退到江北還有什麼用?」

  「他在上游就能把江北的防線一鍋端!」

  「高閣老,正因為丟了,才更要收縮。」

  譚綸雖然站在最末,雖然跟高拱的職位差了很遠,但他還是站了出來。

  「沈一石取贛南,不是孤子,他是布局。」

  「如今,他控扼梅關,粵省的市舶稅銀年內無法北運。」

  「他駐兵贛州,西江腹地門戶大開,官軍在江南的兵力本已捉襟見肘,若再分兵,只能被各個擊破。」

  沒有任何意外,大廳內又炒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那裡吵,所有人都在那裡發表觀點,但卻沒有一個人提出真正的主意。

  看著這些,嘉靖很想笑。

  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吃著朱家的飯,卻想著自家的事,說不定這群人當中已經有人勾連了『沈一石』。

  換做幾年前,嘉靖絕對會好好敲打心思各異的好臣子們,如今卻是不行了。

  真敲打,說不定別人直接就跑了。

  所以。

  等到徐階發言結束,嘉靖出面了。

  「當年太祖打天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長江會姓了別人的姓?」

  此話一出,現場鴉雀無聲。

  「呵呵。」

  「都不敢想?」

  嘉靖笑了一聲。

  「朕替你們,太祖打天下,是從南打到北,現在有人要從南打到北,你們說,此人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第二個太祖?」

  撲通。

  跪伏的聲音一道接著一道。

  「臣等不敢。」

  「好了,都起來吧。」

  嘉靖緩緩起身。

  「傳旨,告訴胡宗憲,江南的事,朕交給他,守也好,退也好,讓他自己看著辦。」

  「但有一句話,讓他記住,朕要的是穩!」

  ……

  十月下旬。

  胡宗憲幾乎同時收到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朝廷的正式指令,摺子很長,但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

  【著胡宗憲相機行事,退守江北,務必保全金陵及江北諸府。】

  當然。

  朝廷這一次不再是空手套白狼了,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嘉靖都從內帑撥了銀子。

  「唉。」

  看完這封文書,胡宗憲長嘆一聲。

  若早如此,局勢豈會糜爛成今日的樣子。

  他胡宗憲雖然不是什麼治世之能臣,但如果有錢有糧,他相信,贛南絕不會輕易丟掉。

  看完朝廷的指令,胡宗憲的視線落在了另外一樣東西上面。

  那是一封信。

  信裡面的內容很短。

  短到只看了一遍,胡宗憲就能記下來。

  【汝貞先生鈞鑒:

  贛州已定。

  吾不攻九江,不犯長江。

  聞先生有退守之策,實為保全江南百姓之善謀,吾深以為然。

  但長江一水,可守一時,不可守一世。

  先生所憂者,非吾之兵鋒,乃百姓之困苦。

  此心,吾亦有之。

  閩地書院,藏書萬卷,諸生論道,不問南北。

  先生若願來,虛席以待。

  ——沈一石】

  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胡宗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城的秋天,這光景跟現在的大明,可真像啊。

  時至今日,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少了大半,不是他下令禁的,而是沒人去玩,也沒人去開了。

  昔日笑話『沈一石』的人,現在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哪一天金陵城就破了。

  還有更多的勛貴們,都在跑路。

  拖家帶口。

  人的腿要比嘴巴更誠實,嘴上說著大明天威的那群人,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誰都快。

  打不了換個地方。

  江南不行,那就江北,金陵不行,那就再往北。

  相比於無險可守的江南之地,北方是雄關遍地,大明不是元末,不會讓人一路從南打到北。

  要打,也是他們往南打!

  「部堂。」

  這時,吏員上前匯報。

  「譚大人來了。」

  「快請,請他進來。」

  「許久不見,部堂又清瘦了些。」

  不一會,久別重逢的兩人見了面,看著愈發消瘦的胡宗憲,譚綸忍不住勸慰兩句。

  「部堂,如今你是我大明的國之柱石,要愛惜身體。」

  「我知道。」

  胡宗憲沒有相逢的喜悅,屏退左右後,他把李傑寫給他的信遞到了譚綸面前。

  「你看看。」

  「部堂,這是?」

  看著信封和信紙,譚綸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沒錯,是沈一石寫給我的。」

  聞言,譚綸的手微微一顫。

  這?

  部堂這是要倒戈?

  部堂是在試探自己?

  自己若是不從,會不會刀斧手直接……

  不。

  部堂不是那種人。

  雖然譚綸腦子裡轉了很多的念頭,但現實不過是一瞬。

  站在胡宗憲的視角,譚綸只停頓數息就接過了信。

  「部堂。」

  少頃,譚綸抬起頭來。

  「沈一石這是要招降?」

  「不。」

  胡宗憲微微搖頭,語氣篤定道。

  「我又不是什麼能臣,我想,這是攻心之計,雖然我知道,但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招,很奏效。」

  「子理,這江南,這長江,怕是都守不住了。」

  「部堂,形勢已經危急到這種地步了嗎?」

  譚綸愣了片刻。

  「陛下這次……」

  「但,敵人更強啊。」胡宗憲抬手打斷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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