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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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徐階跪在龍榻前,遲遲沒有抬起頭。

  「徐師傅。」

  良久,隆慶虛弱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朕若有不測,太子年幼,朝局該當如何?」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老臣不敢妄議朝政。」

  徐階頓首。

  雖然隆慶身體不好是事實,但……這種話怎麼能說呢?

  「徐師傅,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不必說這些。」

  隆慶不再繞彎子,單刀直入道。

  「朕問你,高拱和張居正,誰可為首輔?」

  「陛下。」

  徐階猶豫片刻道。

  「高拱剛,張居正急,剛者易折,急者易失,若論穩妥,高拱不如張居正,若論決斷,張居正不如高拱,臣以為,二人宜相制,不宜相代。」

  「……」

  隆慶嘆息一聲。

  「徐師傅以為景王弟如何?」

  「老臣不敢妄議。」

  徐階脫口而出。

  話是這麼說,可眼下也有一個必須要面對的事實。

  隆慶膝下二子皆夭折,只有三子翊鈞猶在,但三子年幼,才三歲不到。

  這個年紀,風險很大。

  退一步而言,哪怕能平平安安,一個幼童即位,又如何能處理當下的時局?

  全靠閣臣,或者讓太后垂簾嗎?

  彼時。

  大明還是大明嗎?

  倒是隆慶的弟弟景王,年齡很合適,但景王也有一個問題,他的身體也不是很好。

  都是丹毒給害的。

  過了很久,黃錦遵從隆慶的指示遞過來一份封好的密旨。

  「朕有不測,方可打開。」

  徐階高舉雙手接過,依舊不起。

  「起來吧。」

  隆慶擺擺手。

  「朕累了。」

  徐階起身後,躬身緩緩退出。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幕。

  又是一個陰天。

  這大明,可怎麼辦吶?

  誰能想到陛下才登基三年,身體就傳來了隱憂。

  還有他手裡的密旨。

  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呢?

  徐階不可能不好奇,但他並沒有提前打開的意思,萬一是陛下的測試呢?

  亦或者裡面什麼都沒有。

  反正……

  反正他也年紀不小了。

  過去這幾年,徐階是體會到了首輔的難處。

  哪有什麼大權在握的風光,有的只是如履薄冰。

  那冰很薄,走一步都要考慮很久,生怕踏錯一步。

  接下來幾天。

  隆慶一連單獨接見了好幾位朝廷重臣,在場的只有黃錦,沒有陳洪的身影。

  剛剛登基的時候,隆慶確實很欣賞陳洪。

  對方是一把好刀。

  又快又狠。

  可慢慢地他也發現一件事,陳洪這個人,太急,野心太大,相較而言,黃錦或許沒那麼聰明,辦事也沒那麼利落。

  但。

  黃錦,忠。

  學到了呂芳的神,要是再有呂芳的能力。

  想著,隆慶微微搖頭。

  哪有那麼好的事。

  「黃錦。」

  「主子,奴婢在。」

  聽到隆慶的呼聲,黃錦連忙上前。

  「你乾爹最近還好嗎?」

  「好,好得很。」

  黃錦面帶笑容道。

  「乾爹前段時間還有來信,說那邊的日子比宮裡舒服,很安靜,適合養老。」

  「你去庫房挑幾件東西,提朕送過去。」

  「謝陛下隆恩,黃錦替乾爹跪謝。」

  眼看黃錦要跪下,他抬手道。

  「不用了,這都是應該的。」

  說到這,隆慶又有點羨慕自家父親,至少死後還有人盡忠,如果自己死了,恐怕不會有人放棄權勢去守陵吧?

  多半是沒有的。

  他沒有先帝那樣的馭人之術。

  很快。

  京師的變動就傳到了江南。

  「怎麼?」

  看見陸子衡為難的神色,李傑笑著放下文書。

  「徐振邦他們又想著北進了?」

  「大帥慧眼。」

  陸子衡呈上三份摺子,等李傑翻了起來,他開始慢慢講述。

  「第一份是雲貴來的。」

  「土司們最近已經開始配合清丈田畝、人口了,他們發現與其對抗不如好好通商。」

  「意料之中。」

  不是所有的土司都是死硬份子,只要有一個人動心,通商賺到了錢,有了示範效應,後面的人自然會更上。

  土司們只是土,又不傻,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第二份是宮內的密報。」

  「隆慶近期秘密召見了好幾位閣臣,還有錦衣衛,似乎是在為後事做打算。」

  「大帥,隆慶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是啊。」

  李傑點點頭。

  原來歷史上隆慶就是個短命鬼,登基幾年就去世了,如今在這個時空,隆慶雖然提前登基。

  但。

  他現在要面對的環境可不一樣。

  要惡劣得多。

  北有俺答,南邊又有李傑。

  兩面夾擊之下,大明朝搖搖欲墜,連嘉靖都勤政了,他只能更勤政。

  早年他又吃了不少嘉靖賜下的『丹藥』。

  現在又連續熬夜。

  一來二去,身體要能好,那是有了鬼,雖然李傑沒有當面見過隆慶,但最多也就是兩三年的事。

  緊接著,李傑拿起第三份摺子,不等陸子衡開口,他先一步發問。

  「子衡,若是你,你會選擇在這時候進攻嗎?」

  此話一出。

  陸子衡神色一怔。

  大帥這是什麼意思?

  有意北進?

  不!

  絕對不是如此,作為跟著大帥時間最久的人之一,陸子衡自問是了解大帥的。

  如今,江南之地看似欣欣向榮,實則一點也不平靜。

  原因很簡單。

  大帥不重視『儒學』。

  雖說書院裡也有儒學課程,但按照大帥的章程,經義、算學、格物、農事、海貿五科並重。

  這一下,徹底捅了那些讀書人的馬蜂窩。

  也就是大帥心善。

  換做是陸子衡、錢方他們,早就敲打那些腐儒了。

  士林不穩,只是其一。

  對李傑而言,這都算不上隱患。

  真正不北進的原因是人手不夠用。

  人材的成長是需要時間的。

  下一次北進,肯定是一路打到最北端,那麼大的地盤,哪有那麼多可用的人手。

  至於用老一派的官僚們。

  李傑的興趣不大。

  江南又不是什麼封閉的地方,雖然朝堂禁制江北人來江南,但江南卻沒有禁制民間往來。

  一些世家大族們就把這邊的情況傳到了北方。

  如今。

  北方的那些高門大族,一個個都防著他。

  但。

  這些事,李傑全然不在意。

  「稟大帥。」

  少頃,陸子衡拱手道。

  「屬下以為,眼下並非良機。」

  「哦?」李傑挑眉道:「說說你的理由。」

  「朝局。」

  陸子衡先吐出兩個字,然後跟著解釋道。

  「隆慶身體不豫,看似是良機,實則更好的機會還在後面。」

  「如若哪天遭遇不測,三子年幼,王弟卻是春秋鼎盛之年,以當下的時局,雙方必然有一場爭鬥。」

  「其次。」

  「隆慶一旦駕崩,內閣絕對會分崩離析,高拱和張居正近年來,矛盾愈發尖銳。」

  「徐階一退,兩人亦會相爭。」

  「最後,朱翊鈞生母李氏也不會坐視這一切。」

  「待到北朝一亂,不戰自潰。」

  「善。」

  李傑笑著點點頭。

  「子衡真乃吾之子房。」

  「屬下不敢。」

  陸子衡連忙躬身作謙辭。

  「去吧。」

  李傑擺了擺手。

  「去給那幫天天喊著北進的人上上課。」

  「是,屬下告退。」

  等到陸子衡走後沒一會,李傑又批了一會公文。

  批完急件,他便溜去了後院。

  公務雖然忙,但也不能忘了陪陪孩子。

  是的。

  李傑已經有了孩子。

  但。

  是起事那一年剛剛出生的孩子,今年才五歲不到,正是貪玩的年齡。

  有沒有孩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畢竟。

  這裡是明朝。

  造反的人如果連子嗣都沒有,如何服眾,就像皇帝沒有子嗣一樣,很難獲得絕對的『忠誠』。

  因為沒有意志的延續。

  只有子承父業,才會好好對待前朝留下的那些關係網。

  若是效仿什麼旁支。

  瞅瞅嘉靖幹得那些事。

  上台第一件大事就是大禮儀之爭。

  那場鬥爭,轟轟烈烈。

  歸根溯源,還不是因為朱厚照既沒有子嗣,也沒有親兄弟,只能從近支藩王中挑選繼承人。

  嘉靖就是這麼被推上位的。

  類似的事,不單單明朝有,宋朝也有。

  沒有皇儲,臣子就沒有安全感。

  陪著兒子玩了一會,李傑又來了一次微服私訪,於他而言,這樣的日子並不枯燥。

  就像是一場實時的即時戰略遊戲。

  很有趣。

  不止有趣,還有成就感。

  看著那些百姓發自內心的稱頌,多多少少還是有成就感的。

  江南之地,安居樂業的景象已經初步顯露。

  往北。

  那就說不好了。

  鳳陽。

  趙老三蹲在田埂上,看著兩畝山地里長得番薯藤。

  長勢很喜人,可他心裡卻不痛快。

  前不久,王老漢的兒子服完役回來了。

  當天。

  他們一家五口人就跑了。

  都不用說,這種半夜跑路,多半是奔著江南去的。

  老百姓心裡自有一桿秤。

  哪裡好,哪裡不好,他們能不知道?

  如果江北真的好,怎麼不見江南的人往這邊跑?

  關鍵是,王老漢跑之前,他兒子還給自己留了一封書信。

  那字寫得跟狗爬的一樣,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三哥,走吧,沈大帥那邊來了就有田。」

  想著,趙老三嘆了口氣。

  他是不想走嗎?

  是走不了!

  他要是走了,七十歲的老娘怎麼辦?

  他老娘可經不起那麼遠的路。

  所以。

  趙老三留了下來,這邊的日子雖然清苦了一些,稅賦重了一點,但番薯的推廣是一大利好。

  至少餓不死。

  「趙老三,趙老三。」

  倏地,聽到不遠處的聲音,趙老三轉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迎面走來。

  「小王哥,怎麼了?」

  「朝廷又來催稅了。」

  「催,催,催,催他老母!」

  一聽到這事,趙老三破口大罵。

  「夏稅還有多久,哪有這麼早收的?」

  嘴上嘟囔,趙老三的腳步卻沒停,這稅,遲早都要繳,而且,他也不敢抗稅。

  真當那些稅官手裡的皮鞭是假的?

  抗什麼,都不能抗這個。

  但。

  把夏稅一交,趙老三數了一下家底。

  日子,更難過了。

  日落時分,看到三子扛著農具回來,趙老三把他叫到了近前。

  「老三,過些日子,你也去南面吧。」

  「這怎麼能行?」

  趙三石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要是走了,你們怎麼辦?」

  「唉。」

  聽著這話,趙老三的眉頭都快打結了。

  狗入的大明朝。

  他沒有怪什麼『沈大帥』,雖然朝廷催繳是為了『打仗』,是為了防止沈大帥北進。

  但。

  『沈大帥』對他們是真好。

  或許更北面一點的人,不知道這些,可他們這些離得近的,那都知道。

  像隔壁村的老黃家。

  最初就是幼子先去了南面,當初他家小子不見了,老黃只說進山不見了,還裝模作樣的找了找。

  結果呢?

  過了一年,黃家小兒子回來了。

  再之後?

  跟王老漢一家一樣。

  一夜之間,全跑了。

  這種情況到了今年,愈發常見,趙老三甚至聽說有舉村逃亡的。

  還有一些軍戶也往南邊逃。

  一開始,官府查得還很嚴,如果抓到逃南的人,要麼發配去服役,要麼充軍。

  直到最近這段時間,好像巡視沒那麼嚴了。

  然後。

  逃亡事件,蔚然成風。

  趙老三都知道了這些事,鳳陽府知府當然也知道。

  鳳陽是什麼地方?

  龍興之地!

  擱在大明是有特殊意義的。

  規格非尋常地界可比,現任知府周汝德就是當初上摺子的那個人。

  逃民,誰在乎?

  他是擔心上面怪罪。

  太祖龍興之地的百姓都要逃向南邊,這件事要是傳開了,朝廷的臉面可不好看。

  所以。

  他之前是嚴厲稽查,有時甚至親自帶隊。

  但。

  陛下的批覆到了後,周汝德的心思又變了。

  既然陛下都說不得阻攔,那他還干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幹什麼?

  是的。

  就是吃力不討好。

  真以為他不知道嗎?

  不少人在背後各種編排他,現在好了,他可以名正言順的不管。

  落得個好名聲,等哪天『沈一石』揮師北上,自己說不定還能落個官噹噹。

  他也不求繼續當知府。

  一個知縣就行了。

  不過。

  他有同年給他寫過信,『沈一石』似乎是在江南之地推廣什麼新學。

  從前的那些教義,通通不教。

  程朱學派、陽明學派,乃至其他的理學學派,都不受重視。

  一些受到『沈一石』招攬的學士,正在跟各路理學學派打『架』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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