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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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燒荒原的天空,總是籠罩著厚重的烏雲,會壓得很低很低,仿佛一不小心,就會砸落。

  燃燒荒原的大地,總是泛著猩紅與炙熱,好似用鮮血鋪就,帶著莫名的燥熱和刺鼻的硫磺味。

  河道流淌的已經不是水源,而是岩漿,大地還時不時的會噴射出火焰,點燃了空氣,仿佛從地面升上天空的火龍捲。

  這裡依舊有植被,被深淵氣息污染的花草樹木褪去了曾經的『溫順』,而是變得怪異,扭曲,又充滿了攻擊性。

  它們雖然大都不能移動,但卻變異出各種詭異的捕食方式,很多時候,就連惡魔也在它們的食譜範圍。

  而以這粗糲的黑色城牆為邊界,城牆以內,是屠魔軍團的駐地。

  從距離城牆最近的位置開始算起,到駐地的中心,依次有拼殺在前的戰士們組成的第一道防線。

  有各種箭塔,投石車,床弩,弓箭手軍團和施法者組成的第二道防線。

  有後備軍團組成的第三道防線,以及時不時遊走在三道防線之中,拼盡全力搶救每一位傷員的醫師和牧師。

  再往裡,已經是駐地的核心區域了,這裡也是城市最安靜的地方,到處都是倒地不起的戰士,他們疲憊的躺倒在地,手中還抱著武器,人卻已經陷入沉睡。

  他們中,有些人或許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橫七豎八在一起的戰士里,總會出現一兩具傷勢過重的戰士屍體,但沒有人在意。

  他們太疲憊了!

  或許,枕著袍澤的屍體入眠,他們反而覺得無比安心。

  值得一提的是,駐地里的一角,有一處堆放戰士遺骸的地方,因為駐地面積不夠大,屍體只能一層層碼起來,堆積如山。

  有很多戰士的遺體還握著武器或者盾牌,收斂的醫官無論如何也取不下來,也就任由他們握著里。

  屍骸的每一層,都放置著屠魔軍團好不容易節省下來的助燃物品,一種具有極高粘性的油類。

  按照規矩,戰士們血戰沙場,生死異域,遺骸總該被收斂,送還故鄉,也算是一種魂歸故里。

  只是,屠魔軍團現在的這種局勢,已經很難說以後會怎樣了,關鍵時刻,點燃火油,讓遺骸在火焰中化為飛灰,也總比被惡魔撕咬吞食來的好。

  再往內,駐地的中心,毫無疑問設置的是指揮所,但現在卻是空蕩蕩一片,軍團的高層,那些統領們早已經上了前線。

  戰爭最激烈的地方,永遠是那早已顫顫巍巍的黑色城牆了,自屠魔軍團入住,至今已有十天。

  在這十天中,城牆上的戰鬥或許烈度有起伏,但從沒有停止過,戰士和惡魔們在這一片狹小的區域內,進行了反覆,且慘烈至極的搏殺。

  十天,足足十天毫不停歇的廝殺,已經讓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女牆,每一塊磚石,都已經被人類或者惡魔的鮮血浸染了不知多少次。

  也就是這種源自於岩漿中的材料有著極特殊的特質,否則,早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猩紅色。

  只是,雙方戰死的屍體,則需要定期的清理,屠魔軍團會努力的搶回每一句袍澤的遺骸,再用諸如【戰爭踐踏】之類的戰技,將惡魔的屍體排開。

  他們必須保持足夠的高度,雖然這搖搖欲墜的城牆最大的作用其實是阻擋惡魔們的法術,但毫無疑問,居高臨下總會帶來一些優勢。

  而惡魔們則無所謂了,他們會吞食獲得的每一塊血肉,無論是人類的,還是惡魔的,對他們而言,那都是成長的資糧,是美味可口的食物。

  按理說,戰爭到了如此烈度,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屠魔軍團也是該崩潰了。

  更何況,這一次大規模的擴充,屠魔軍團雖然保留了一部分精銳隊伍,但大部分都是以老人帶新人的模式,算起來並沒有經歷真正的血戰磨礪,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實是有極限的。

  然而,他們就是堅持了下來,狂熱而決絕,堅定且不移。

  因為他們精神支柱,他們的軍團長,依舊立在那裡,從未後退過。

  那是駐地東北面的一處凸起,因為地勢,黑色的城牆只能向外延伸出了一角。

  那裡,正對著的是燃燒荒原的中心,那一道撕裂蒼穹的空間裂縫所在。

  那裡,也是戰場最激烈,承受壓力最大的所在。

  十天的時間裡,惡魔們組織了不知多少次對這一處的攻擊,出動了包括精銳狂暴魔軍團,惡魔督軍軍團,黑曜石飛行軍團,乃至於由一頭巴洛炎魔和四頭六臂蛇魔組成的傳奇小隊,對這裡進行了最猛烈的攻擊。

  他們似乎很清楚,只要突破了這裡,整個戰場就會如雪崩一般,滑向不可測的深淵。

  但他們從沒有成功過,因為那裡始終站著一個男人。

  一個開啟了戰體,身高足有十刃(米),背後伸出八條手臂,握持著包括戰劍,長刀,狼牙棒,戰斧,長矛等等足有八種武器的巨人。

  看大小,這些武器有的特製的,有的則根本就是從惡魔那裡搶來的。

  他身上有傷,正面的盔甲早已經破碎的不成樣子了,隱約間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裂口,有刀劍劈砍的,有火燒冰凍的,有焦黑腐爛的。

  甚至,有一道傷口橫貫了他的胸肋,隱約間能看到白骨森森,其上,還有邪惡的氣息在傷口處瀰漫,破壞,壓制著他本身的恢復。

  而他的背面,則完好如初。

  他,本應該死了。

  哪怕是體質最是強大的傳奇武僧,又或者恢復力最彪悍的傳奇狂戰士,鏖戰至此,受了這麼多傷勢後,也是該死了。

  但他仍舊站在那裡,保持著【戰體】開啟的狀態,足足站了,也戰鬥了,十天十夜。

  說實話,屠魔軍團內不是沒有傳奇戰職者,這一年內,法奧以他不屈的信念和人格魅力,贏得了足足三位傳奇強者的追隨。

  他們只是追隨法奧,與龐貝帝國無關。

  換句話說,他們甚至可以算是法奧的私兵。

  更不要說,在這一戰開啟前,通過法奧不懈的努力和拜訪,又有六位傳奇強者臨時加入了屠魔軍團。

  雖然只是臨時,但誰也不能否認九位傳奇戰職者的威勢。

  這麼大的手筆,就算是三大帝國的皇者,想要找齊,也得花費大力氣。

  此時,他們也同樣搏殺在這一處絕境戰場上,他們同樣看到了那屹立了十天十夜,甚至連戰體形態都未解除的身影。

  哪怕強大如他們,都無法理解法奧那具好似擁有無窮無盡力量的身軀,是怎麼來的?

  那已經不能用戰職者的體系來解釋的力量,也是那種力量,一次次將屠魔軍團從險死還生的境地里拉了回來。

  他的腳下,有堆積成山的惡魔屍骨,比城牆還高,其中高階惡魔比比皆是,傳奇屍骸也不是一具兩具。

  他的背後,有一席寬大的披風,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猩紅的顏色,在燃燒荒原上炙熱的風中,獵獵作響。

  那已經不僅僅只是披風。

  那還是一面旗幟,用鮮血染紅的旗幟,告訴整個戰場的屠魔戰士們,他們的軍團長還在。

  所有人都堅信,只要那旗幟還在半空飄揚,只要那男人還站在戰場之上,他們的陣地就絕不會失守。

  他們,就不會輸!

  這似乎已經成為他們認定的一種真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法奧其實也很累了。

  夢魘之力雖然能全方位的增幅他的力量,並源源不絕的為他提供後續的支持,但那是十天十夜,近乎無休止的殺戮。

  他的身體已經快到了某種崩潰的邊緣,他站著,渾身上下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疼痛了,或者更準確的說,那是連痛覺都在消減。

  反倒是他的精神狀態,出奇的平靜,單純的殺戮和生死,已經引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近乎無休止的殺戮,終於讓惡魔軍團也感受到了疲勞和畏縮,即使是迪恩索斯也無法逼迫他們了。

  於是,在歷盡十天十夜的鏖戰夠後,終於進入了停戰期。

  這是大戰雙方難得的恢復時間,也是積蓄期,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預示著更可怕的風暴。

  這也給了法奧難得的休息時間,讓他在暗地裡也緩緩的吐了口氣。

  只是,看著死傷慘重,已經減員過半的屠魔軍團,他還是有絲絲情緒在心頭升騰。

  「你,似乎後悔了?」虛空中,阿蒙盤膝而坐,保持著上帝模式的他,和這一處如同絞肉機般的戰場始終是隔了一層,如同水中望月。

  但對於這場戰爭的慘烈和殘酷,他已經感同身受。

  「後悔,你說的是我嗎?」法奧似乎聽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不由在心裡反問:

  「你應該明白的,你騙得了別人,甚至騙的了自己,但你騙不了我。」阿蒙繼續道:「所以,你真的後悔了!」

  法奧是知道這位夢魘之主所具有的偉力,那是超乎他想像的力量,他微微沉默,開始反省自身。

  好半晌,他才似有所悟的呢喃:「或許,我是真的有些後悔了,不,準確說,應該是愧疚。

  我不怕死,也沒有後悔過執行這個必死的計劃,更不後悔過將屠魔軍團帶入絕境。

  戰爭,總有人需要去犧牲,我不能要求其他人去死,但我可以帶著這些相信我的人,去直面死亡。

  因為我相信,我們的死有價值。」

  「只是,很多事情,對他們而言,太不公平了。你會愧疚,會後悔,會覺得對不起他們。」

  阿蒙接著把他的話說完,又緩聲問:「那,你就沒想過帶著他們突圍?

  以你的戰力,再有那幾位傳奇追隨者輔助,配上現存的屠魔軍團開路,你們其實有很大的機會退出燃燒荒原的戰場。

  而且,你的計劃,已經得到了完美的實施,聯盟軍團已經收復了三分之二的燃燒荒原,至少屠殺了三十萬以上的惡魔,並摧毀數十座深淵定位祭壇。

  你做的夠多了,即使是此刻你決定退出戰場,也不會有人敢多一句廢話。」

  「你,這是在勸我逃跑嗎?」

  「逃跑?不,是戰略轉移。

  我知道你無懼生死,但你終歸要為你手下的這些人考慮吧?他們是如此的信任你,你就這麼不在乎他們?

  而且,你就忍心看著一手創建的屠魔軍團就這麼毀滅?

  你又放得下心中那『屠盡惡魔』的宏願?」

  阿蒙就差赤果果的說,這一戰打到現在,你對得起所有觀眾了,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其實,你是怕我死在這裡吧?」

  法奧很乾脆的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並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我雖然很好奇你的存在,也更好奇我們之間的關係,但這麼久了,我總還有些領悟的。

  似乎,您降臨這個位面,是依託於我的存在。

  所有,您很怕我死在這裡的?對吧?」

  「……」

  阿蒙靜默了,所以啊,誰都不是傻子?

  法奧也不在乎,繼續道:「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除了一瞬間的衝動,我也怕死。

  我想過逃跑,領著屠魔軍團剩餘的戰士,我們想要衝出去,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至少,我,以及很少的一部分強者能活下來。

  只要有這些種子,有我在,屠魔軍團就能有延續,有傳承,就能讓更多的戰士走在獵魔的這條道路上。

  我也相信只要我還活著,對於大局,對於帝國,甚至對整個亞特蘭蒂斯,都只有好處。」

  「看來,你都想得明白……」阿蒙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法奧打斷。

  「但是……」

  站立中的法奧終究有了動作,他微微偏頭,碩大的頭顱望向虛空,仿佛和那裡的阿蒙對視:「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可能沒有人會相信,我當了這麼久的軍團長,領著數萬人在帝國各處奔波,經歷大小戰陣都數不清了。

  但我仍舊見不得有戰士死在我面前。」

  「可能,每一次戰後,有人在我面前匯報時,都會說,我們殺了多少惡魔,救了多少人,有多麼重大且深遠的意義。

  但我其實更關心的是我手下犧牲了多少戰士,又有多少人受傷。

  我的兵,每一個都是爹生娘養的,他們把性命交到我的手裡,我就想每次戰鬥後,帶著他們平安的歸來。」

  「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已經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了,即是我也是如此。

  但面對這麼一群人,這麼一群把性命都託付給我的人,我仍舊想信守我的諾言。」

  「我告訴過他們,在屠魔戰場之上,我永遠站在第一線,只會把後背留給袍澤。

  我還告訴過他們,上了戰場,我保證不了能讓他們活著走下去,但我會永遠讓他們看到我在戰場上的身影。」

  「所以,去他媽的大局,去他媽的傳承,去他媽的未來。

  我,就是戰場上的一莽夫,我只想和我的兵,戰鬥到底,九死無悔,至死方休。」

  「我也知道,您其實能控制我的身體,我沒有反抗的餘地,但我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假如這裡就是我埋骨的地方,那請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像個戰士一樣,關榮戰死。」

  阿蒙沉默了,兩人之間,久久的寂靜瀰漫。

  阿蒙想讓法奧離開,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寄宿體如果戰死,他也將丟失這個位面的坐標,再也無法降臨。

  只是,最終,他還是尊重了法奧的選擇:「其實,我也很討厭用大局去左右他人的行為;更討厭用大局,去無視他人的生命。

  既然你想戰,那就戰吧,哪怕戰死沙場,總也轟轟烈烈!!!」

  「謝謝!」

  認識這麼久,這是法奧第一次衷心道謝,仿佛是沉浸在某種情緒中,法奧不想說話了,阿蒙也不想開口。

  於是,又有了比之前還漫長的沉默。

  許久,還是法奧率先開口,他微微扭頭,指向了城牆之外,那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反問:「偉大的夢魘之主,那您覺得,此時的祂有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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