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衣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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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臨沉默了好半晌。

  「你們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從軍?」

  「嗯。我們祖上就是靠軍功起家的,而且幾乎每一代都會出現天賦驚人的孩子,慢慢地累積起來,就變成了武將世家。

  我們旁系也出過一些文人,但基本出不了頭。我們家出了不少武狀元,將帥更多,基本代代都不缺人才。可能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面臨過人丁危機,所以到了我這一代,一直都沒有男丁出生,就讓長輩們操碎了心。

  那個時代但凡有點實力的家族,不管是身份地位還是錢財上的,都認為家裡一定要有男丁才算是後繼有人。哪怕生出來的兒子是有明顯缺陷的,在家裡家外都依舊享受比女兒更加多的權利。

  皇室如此,大臣家也如此,商家如此,老百姓家同樣如此。沒有兒子的家族是要被人恥笑為絕戶的。

  我們鳳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女人能夠生育,那麼男人就不許納妾,不管是鳳家人,還是想要成為鳳家姑爺的人,都必須接受這個規矩。

  當時長輩們都對母親那一胎寄予厚望,然而沒有想到弟弟會以死胎的方式出生,母親大受打擊,身體也受到了重創,可以說是失去了再孕育孩子的能力。

  我爹很聰慧,曾經用計不戰而屈敵國之兵,還是少年時便已經數戰成名。後來和我娘成親,感情一直不錯,但一直都只有女兒,以至於夫妻雙方需要面對的壓力都越來越大。

  相較於我爹,我娘性情很柔弱,雖然也讀書習字,可她到底是一個深閨婦人,從來沒有經歷外面的世事,視野難免侷促,即便有我爹開導,她原本也有些堅韌孤高的底子,但十個孩子活了九個都是女兒,唯一一個兒子還一生下來就是死胎,她自然接受巨大的衝擊。

  其實我常常想,如果當時那一胎只有我一個,可能她還不至於立刻陷入崩潰。」

  「不管當時鳳家發生了什麼,毫無疑問都不是你的錯。」

  「但也不是我爹娘的錯。」

  「對,不是誰的錯。換做現在,只要有孩子,生男生女都一樣,誰出色誰就繼承家族,並不是一定要兒子才可以。如果我們有女兒,我肯定會將所有財產都留給女兒。」

  原本還有些黯然的鳳殊被她逗笑了。

  「你這也是一種偏心。不能重男輕女,當然也不能反過來重女輕男。」

  「我相信女兒肯定比兒子做得更好。」

  「你信不信看見聖哲我就告訴他?」

  「他肯定會問你什麼時候給他生一個妹妹。」

  鳳殊翻了一個白眼。

  「如果你一直做這個動作,孩子肯定也會學了去。」

  「學就學。」

  「你還真的想要幾個習慣性翻白眼的兒子啊?」

  「他們不可能完美無缺,不是翻白眼,肯定也會有其他的小缺點。」

  「然而翻白眼這個是可以避開的。」

  鳳殊又翻了一個白眼。

  君臨笑了起來。

  「將來我們可能會得到一個稱號——愛翻白眼的家族。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搞不好會猜測想要做我們家的媳婦,必不可缺的技能就是要學會翻白眼。」

  「我沒怎麼看你翻白眼。」

  「你要我學習嗎?」

  「算了。男人翻白眼不好看。」

  「所以你覺得自己翻白眼很好看?」

  「不知道。我又沒有刻意對著鏡子練習翻白眼,哪裡知道好不好看?我記得有句話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

  「情人眼裡出什麼?」

  「西施。一個大美女。」

  君臨問是怎麼寫的,她蹲下去在地上寫了一遍。

  「施少爺的施?」

  「嗯。」

  「是你那個時代的美女?不是說當時的正經姑娘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你們又怎麼知道她長什麼樣?」

  問題很合理。

  「是比我的時代還有久遠的年代。有非常多的傳說,是否真實也不可考了。

  但古人形容的非常有趣,而且有相當多的文人墨士代代相傳著從前的故事,以至於後來都有了專門的成語來形容絕世美女——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意思是美女美到什麼程度了呢?能夠讓魚忘記了游泳,沉到水底,大雁忘記了飛翔,從天空掉落下來;月亮也不敢出來見人,寧願躲在雲後,鮮花也羞於開放,閉合起來,不願意和她相比較。」

  「這都是形容美女的?如果是形容男人很美呢?譬如像我們同行的某位大帥哥一樣的人。」

  鳳殊知道他指的是即墨。

  「才比子建,貌若潘安。潘安就是有名的美男子。」

  「比即墨還要美?」

  「我怎麼知道?潘安也是古人。不過我兩輩子見到過的人裡頭,的確是即墨長得最好看,沒有任何異議的那種,一看就知道的那種。」

  君臨哼了哼,「不是說情人眼裡出西施?」

  「情人眼裡也出眼屎。」

  她的話同樣逗笑了君臨。

  「所以你在我眼裡是西施,我在你眼裡是眼屎?」

  「我們又不是情人,是夫妻,不能這麼算。」

  「為什麼不能?我相信也可以應用在愛人之間。」

  鳳殊瞥了他一眼,她現在可沒有辦法將他看成是自己的愛人。

  「我只能說我現在和你相處很輕鬆,平靜。」

  「然而對我沒有任何男女好感,更別提愛?」

  君臨接的飛快。

  鳳殊聳了聳肩,「你知道就好。」

  「你真的不怕我傷心啊?」

  「你之前已經傷心過了,現在比之前我們的關係好得多,我相信你會很好地熬過去的。」

  「這個安慰真的是很能安慰人啊。我是不是要對你感恩戴德?」

  「不用。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要感恩戴德也是對你自己,和我沒關係,我也是平衡了自己能夠承受的情況做出了和你繼續維持婚姻的選擇。」

  「我們就不能夠走得更快一點?」

  君臨覺得他真的要更用心才行。

  就像她所說的一樣,現在似乎真的是他們有史以來關係最為和諧的時候了。倘若能夠趁熱打鐵,想必進展會很快。問題是,她在面對他的時候太過坦然了,坦然到了他有種詭異感,似乎他和她越來越向著好朋友的方向發展了。

  不管是她有意識這麼引導的,還是無意造就的,一旦被她確定為他是可以成為她朋友圈的人員,那想要再突破那個圈子,就很難了。

  「我可不想要成為你的閨中密友,鳳九娘。」

  「什麼?」

  「我是你男人,這一點不管怎麼樣都已經是事實。所以為了我們的婚姻生活著想,你真的應該對我緊張一點才行。不要總是一副你在我面前是最輕鬆的樣子,這會讓我覺得自己太過懈怠,必須更用力才行。」

  鳳殊眼角抽抽。

  「真的是因為信任你,所以才能夠在你面前隨意說話隨便行動。換作別人,我還真不會這麼毫無防備。難道你希望我防備你?」

  「你確定你對我毫無防備?」

  「確定沒有。」

  話音剛落,君臨就伸手攬腰,鳳殊下意識地腳跟微轉,然後人便繞到了另外一邊去,毫無疑問他的手落了空。

  「這就是毫無防備?我甚至都沒有襲擊你,只是想要抱一抱你。這麼沒有威脅性的動作,就已經讓你覺得警戒起來了,比普通人的戒心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我可是從小就接受訓練的人,雖然後來換了,但重新接手後,我也是每天都有抽空練習的。這種刻意的訓練,還有記憶里的種種,疊加起來自然就更加敏銳了。這也是好事,不是嗎?

  不能說我是因為擔心或者害怕你對我不利才會躲開,而是習慣成自然了,習慣很多時候比意志力都要強大……」

  見他一臉似笑非笑,鳳殊解釋到後頭,聲音逐漸降低,聽起來反倒更像是嘀咕。

  「的確,從安全角度來看,這種無差別的防備當然是好事。畢竟誰也拿不準會不會有人利用熟悉的臉孔來靠近你,然後出其不意地攻擊你的弱點。我也沒有要把你怎麼樣,只是舉個例子,讓你看明白你並不是真的對我毫無防備。」

  「足夠信任就好了,反正你也知道我沒有說謊。在這裡,你是我最為信任的人,你也通過我的主動訴說知道了很多我的事情,別人可都不清楚。夢夢能夠掌握一些別人不清楚的事情,那是它和我結契了,然後它有特殊的技能,我又防不了它這種高深莫測的強者。」

  「是,是,我真的是受寵若驚啊。一邊說著現在不愛我,以後也不可能愛我,一邊卻又告訴我你最為信任我,在我面前感到最放鬆。」

  他無奈一笑。

  「你真的是準備將我當做好朋友看待嗎?」

  鳳殊想了想,「你要是不願意做朋友,那就當親人好了。反正現在我們都是三個孩子的父母了,有這層關係在,我們已經是親人了沒錯。」

  「然而還不算是你師傅師兄那種級別的至親是不是?」

  「做人不能太貪心,我們才認識多久,相處多久?」

  貪心不足蛇吞象。

  被她白了一眼,君臨哭笑不得。

  這個習慣真的不知道她是從前就有的,還是來到這裡之後才開始學會的。

  「眼睛要抽筋了。」

  「抽的也是我的眼睛,你擔心什麼?」

  「我心疼。」

  「滾。」

  「你看,你總是讓我滾,卻從來不讓其他人滾,說明我果然對你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你真的決定要成為厚臉皮的人嗎?」

  「我本來就是這麼厚臉皮,尤其是遇上你之後,臉皮還加深了不少,要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從你身上學習了很……」

  鳳殊朝他扔了一個果核。

  「哪來的?」

  「吃的果子留下來的。」

  他拿在手裡一上一下地拋著玩。

  「用來幹什麼?想要種?」

  「這也算得上是武器,有必要的話也會用來種,一舉兩得。」

  「專門砸我?」

  他臉上笑意加深。

  「我要是運用內勁打出去,甚至可以洞穿人-體,你希望我專門拿果核砸你?到了我師傅那種高度,飛花摘葉皆可殺人。」

  她的表情讓他愣了愣。

  「毒-殺?」

  「不,就是當做武器,用內里打出去,花瓣或者草葉會變成刀劍一樣鋒銳。當然,如果本身有-毒的話,更容易見血封喉。」

  「你真的不準備收徒嗎?就算我太老了,兩個小傢伙也可以吧?有這種武力的話,生存率大大提高,我們將來去戰場不方便帶他們走,多少可以放心一些。」

  鳳殊搖了搖頭。

  「收徒是很嚴肅的事情,是需要拜師的。我還沒有收徒的資格,不能夠正經收徒,否則那就是有辱師門。

  但是有些技能將來他們要是願意學,倒是可以教給他們,尤其是原本就是鳳家教給我的那一套最為基礎的武學底子,是可以從小就讓他們學起來的。但我師傅教我的正經武學,沒有得到他的允許,我是不能夠傳給外人的,即使是我的孩子,對於師門而言,也是外人,不得覬覦。」

  君臨很是好奇從前的師徒關係到底是怎麼個嚴肅法。

  「師傅不就是老師的意思嗎?老師應該很喜歡將自己的所學全都教給值得教的孩子才對,能夠碰到有天賦的孩子,品行好的孩子,肯定是高興壞了,怎麼會不能教?」

  「現在的老師,相當於我們從前的夫子,這和師傅是不一樣的概念。

  師傅是相當於父親一樣的存在,但他又不是單純是父親。總之不能教就是了。我還沒有收徒的資格。如果我有收徒的資格,師傅肯定早就告訴我了。但當時我死的時候,都快要三十歲了,還是沒有得到這個允許,說明還沒有達到他的要求。」

  「兩位師兄有收徒資格嗎?」

  鳳殊點了點頭。

  「大師兄有,二師兄實力已經快要和師傅比肩了,肯定也早就有了收徒的資格。」

  「所以其實你才是最讓你師傅放心不下的徒弟?」

  「對,最不成器的那一個,還是關門弟子哩。」

  鳳殊自嘲一笑。

  「關門弟子?」

  「最後一個徒弟,收了這一個從此就不會再收徒的意思。通常而言,關門弟子是會得到師傅全部衣缽的那一個人。不過我師傅是出家人,我又是姑娘家,所以沒有這樣,反倒是二師兄學的最全,是真正繼承師傅衣缽的人。」

  說到這裡,鳳殊啞然失笑。

  剛下山闖蕩江湖,她之所以執著於要走二師兄走過的路,其實也有那麼一股傲嬌不服氣的意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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