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可以叫您犢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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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涙認真的看著牛犢:「先生也被人誣陷過嗎?」

  牛犢說道:「也不是誣陷,算是冤枉吧。」

  柏涙猶豫了一會,小心翼翼的說道:「能和我說說嗎?」

  牛犢笑了笑:「當然可以了,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嘆了口氣,對牛犢說道:「想當初,謫仙剛剛進入咸陽城,剛剛創辦了這商君別院。」

  「那時候,謫仙宴請所有人喝酒,席間我是最窮的一個,也不怎麼合群。結果謫仙的玉佩丟了。」

  「所有人都懷疑是我偷的,於是勒令我交出來。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做,又上哪把玉佩交出來呢?」

  「這些人卻不管,抓住我就是一頓暴打。他們先是搜身,然後是搜索住處。結果什麼都沒有找到,卻把我的那些瓶瓶罐罐,全都砸爛了。」

  柏涙有些同情的看著牛犢。

  牛犢笑了笑,說道:「他們什麼都沒有找到,卻依然沒有放過我,反而像是惱羞成怒了一樣,更加用力的打我。」

  柏涙怒氣沖沖的錘了一下地面:「真是欺人太甚。」

  牛犢嗯了一聲:「是啊,欺人太甚。不過我一直沒有吭聲,沒有承認。」

  柏涙說道:「沒有做過,憑什麼承認?」

  牛犢說道:「不錯,就是這個道理,沒有做過,憑什麼承認?我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他扭頭看了柏涙一眼,說道:「我當初的經歷,與你是何其相似啊。因此我看到你之後,立刻就起了同情之心。」

  柏涙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他對牛犢說道:「先生肯相信我,我真的是感激不盡。」

  牛犢擺了擺手:「這不算什麼。我相信你是一個好漢子,不會幹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柏涙認真的點了點頭,然後問牛犢:「後來,怎麼樣了?」

  牛犢呵呵笑了一聲:「後來嘛,後來謫仙的玉佩找到了。原來是如廁的時候,掉進了溷廁當中。」

  「好在前兩天剛剛淘過了廁所,所以沒有掉下去,否則的話,我的清白就徹底完了。」

  柏涙也一臉後怕的說道:「好險。」

  牛犢點了點頭。

  他對柏涙說道:「再後來,我就被人放下來了,沒有道歉,沒有安撫。謫仙只是指著溷廁中的玉佩說道:我不要了,賞你了。」

  牛犢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來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就是這個了。」

  柏涙驚訝的看著牛犢:「你……你還真的把這東西拿出來了?」

  牛犢嗯了一聲:「那時候窮啊。一塊玉佩,價值太高了,別說掉在了糞坑當中,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拿出來啊。」

  柏涙緩緩的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牛犢忽然說:「你是不是在鄙視我?」

  柏涙吃了一驚,連忙搖頭說:「沒有,沒有,怎麼可能。」

  牛犢呵呵笑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我竟然從糞坑當中撿玉佩,為了一點點錢財,連臉面都不要了,十分的不堪?」

  柏涙連忙說道:「真的沒有。」

  牛犢哈哈一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說道:「其實,這玉佩固然是值錢,但是我現在不缺錢了,我依然將他戴在身上,你可知道為什麼?」

  柏涙搖了搖頭。

  牛犢說道:「我戴著這塊玉佩,就能想起來當日所受的屈辱。」

  「玉佩已經被我沖洗乾淨了,但是我總能隱隱約約的仿佛能夠聞到上面的臭味。」

  「這臭味就是在提醒著我,一定要做人上人,一定要做被人看得起的人。我在商君別院,投機鑽營,不擇手段,為的就是讓人看得起。」

  他對柏涙說道:「你以為,我真的把那些人當兄弟嗎?呵呵,我其實恨他們入骨。」

  柏涙聽到牛犢這麼說,頓時將他引以為知己了。

  原來,牛犢是商君別院的異類啊。

  當然了,李水並沒有丟過玉佩,牛犢也沒有這樣悲慘的經歷。一切都是在編故事,在欺騙柏涙罷了。

  而柏涙這傢伙,真就可憐兮兮,被人騙的團團轉。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之後,柏涙對牛犢說道:「先生,我能叫你牛兄嗎?」

  牛犢笑了:「為何不可?」

  柏涙忽然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使不得。」

  牛犢納悶的問道:「為什麼使不得?」

  柏涙說道:「因為牛鼻也姓牛。」

  說到這裡,柏涙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仿佛帶上了哭腔。

  牛犢一臉同情的看著他。

  然後說道:「罷了,你就叫我犢兄吧。」

  柏涙想了想,說道:「我們讀書人,尊稱一個人的時候,會加上一個子。」

  牛犢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孔子孟子墨子莊子,都是尊稱了?」

  柏涙說道:「正是。」

  然後他一臉尊敬的看著牛犢,說道:「我到了商君別院之後,你是幫我最多的一個人。我在這裡最尊敬的就是你了。請允許我叫你一聲犢子。」

  牛犢點了點頭,說道:「不必客氣。」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牛犢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一樣,對柏涙說道:「犢子,其實我在商君別院很孤獨,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牛犢說道:「為何?」

  柏涙說道:「我和別人不一樣,別人來這裡,是認認真真做研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我不行。我是有任務在身的。」

  牛犢頓時一震緊張,不過他努力的讓自己放鬆下來,免得被柏涙看出來不對勁。

  他微微一笑,說道:「你有什麼任務在身?」

  柏涙說道:「我小的時候,生活條件其實不錯。但是後來遇到了一場變故。家道中落,以致於赤貧。」

  「最慘的時候,我曾經在街上討飯吃。但是百姓們普遍都不富裕,所以,他們能吃飽的時候,我就挨餓,他們挨餓的時候,我就要餓死了。」

  「幸好後來日子好過了一點,百姓們能吃飽了。我也就半飢半飽的過日子。」

  「有一次,我看見有一個黔首,用吃剩下的餅餵狗,我這心疼的啊。我就把餅撿起來,塞進了嘴裡。」

  「誰知道那條狗生氣了,衝過來撕咬我,狠狠的拉扯我的腿。」

  「我和那條狗大戰了一個時辰,終於,我掐住了它的脖子。狗爪子在我身上亂撓,給我胸口留下了很多抓痕。」

  說到這裡,柏涙忽然把自己的上衣解開了。

  牛犢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很多觸目驚心的傷痕。

  牛犢想像了一下當時的場景,感覺柏涙這傢伙,這點就被人開膛破肚了。

  柏涙嘆了口氣,對牛犢說道:「我殺了那條狗之後,就吃了他的肉,那是我第一次吃飽飯,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肉了。」

  「不過,吃肉之後,我很快就被人給抓住了,狗主人將我打了個半死,然後把我拴在門口,讓我幫他看門。」

  牛犢:「……」

  柏涙說道:「不過,我始終是比狗聰明的,我想了很多辦法,終於把鎖弄斷了,然後趁著半夜天黑,逃了出來。」

  「我不敢再回自己的故鄉,只是向遠處逃,想要跑的越遠越好。這一逃就是很久。後來我遇到了好心人。他幫我找了一個掏糞的活計,從此以後,我就在那裡幹活了。」

  「有一次,我跟著幾個師傅一塊幹活的時候,他們當中有人想要拜廁神。」

  牛犢擺了擺手,說道:「你等等。廁神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柏涙連忙緊張的噓了一聲,對牛犢說道:「犢子,可不敢褻瀆啊。廁神,乃是溷廁之神,很靈演的。」

  「如果不敬廁神,進到溷廁之後,很有可能不太順利,然後大解乾燥流血。」

  「咸陽城中的淳于越博士,你聽說過吧?據說此人就不敬廁神,結果觸怒了廁神,廁神讓他苦不堪言。」

  牛犢:「……」

  哦,鬧了半天淳于越的痔瘡是不敬廁神造成的?什麼玩意嘛。

  牛犢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這時候,柏涙又說道:「除此之外,還有我們掏糞工了。如果不敬廁神,很有可能出事。」

  「那天那位師傅拜了廁神之後,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將火星吹到了溷廁之中。」

  「趕巧了,那溷廁有些特別。開的口子特別小,然後轟然一聲,發生了爆炸。當時我距離比較遠,剩下的三個人都受了重傷,在床上躺了幾天之後就死掉了。」

  說到這裡,柏涙把褲子解開了,說道:「但是我正背對著他們,在遠處如廁,所以沒有受到太大傷害。」

  牛犢看了看,發現柏涙的下半身像是枯樹皮一樣。

  牛犢有些納悶的說道:「不對啊,你們不是掏糞工嗎?溷廁不是就在這裡嗎?你為什麼要去遠處如廁?」

  柏涙苦笑了一聲,說道:「犢子,你有所不知。我們這種人,哪有資格上廁所?溷廁,那是貴族用的,至少也是上等人用的。」

  牛犢說道:「現在不是已經在逐步取消這種等級了嗎?」

  柏涙說道:「是,現在已經基本上取消了,但是……也並沒有全部取消,在民間還是有的。」

  牛犢緩緩地點了點頭。

  柏涙說道:「那幾位師傅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掏糞了。每一次幹活的時候,我都小心翼翼,嚴禁菸火。」

  「但是我腦子裡總是縈繞著當時的景象,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那樣。是有人在糞坑之中藏了炸藥嗎?」

  「我和別人不一樣,我家中原先闊綽過,所以我想一個問題,會一直想下去。直到有一天,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我發現糞便在發酵之後,會產生一種氣體。這種氣體是可以點燃的。」

  「因為這東西在沼澤之中也有很多,因此我給它命名為沼氣。進而我又發現,不僅分辨可以,枯枝敗葉,只要發酵密之後,都能產生這東西。」

  「以後冬天特別冷的時候,就可以利用這東西取暖了。當然了,要利用它,必須要小心翼翼,絕對不能再爆炸了。」

  「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這個發明有什麼用。直到我遇到了一位貴人,鼓勵我來咸陽城申請專利。」

  「其實我連路費都沒有,是那位貴人送我的。」

  「其實那位貴人,同樣家道中落,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我要好一點罷了。」

  「我在臨走的時候,曾經向貴人發誓,一定要在咸陽城中有所作為,好報答他的大恩大德。」

  牛犢問道:「你打算怎麼報答他的大恩大德呢?」

  柏涙愣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實話。

  他含含糊糊的說道:「自然是給他所有的我有的東西。幫助他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我要幫他恢復過去的榮光。」

  柏涙苦笑了一聲,對牛犢說道:「本來,要做成這件事還是很簡單的。畢竟我在商君別院,這裡的設備很完善,想要有所成就不是太難。」

  「如果能拿到謫仙化學獎的話,更是可以一步登天了。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我被人誣陷為賊人,所有人都躲著我。我任何事情都做不了了。」

  牛犢微微一笑,說道:「那倒也未必,旁人躲著你,你可以不必理會他們,自己研究自己的就好了。」

  柏涙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

  柏涙緩緩地搖了搖頭:「算了,沒什麼。」

  牛犢微微一笑,拍了拍柏涙的肩膀:「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朋友,你可以向我說。」

  柏涙認真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已經很晚了,牛犢向柏涙告辭,然後離開了。

  柏涙坐在反思室,看著房梁,心想:或許,依靠牛犢,我可以在商君別院有一番作為?或許……我甚至可以完成主人的任務。

  只是不知道,這個牛犢到底是不是可靠啊。

  柏涙胡思亂想的同時,牛犢已經見到了李水。

  李水問道:「怎麼樣了?」

  牛犢說道:「事情進展的很順利。他雖然沒有徹底相信我,但是也差不多了。」

  李水滿意的點了點頭:「好。很好。你要繼續努力,爭取獲得他的全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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