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陌生的李從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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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懷疑前面有埋伏,李弘冀仍沒有停止追擊,這樣的機會對他來說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錯過今日的機會,他可能會與皇位失之交臂。

  策馬狂奔之間,李弘冀的警惕的打量道路的兩側,然而一連狂奔二十里,經過幾個極好的設伏地點,可並沒有冒出人里伏擊他。

  這叫李弘冀疑惑不已,他敢肯定徐羨今天就是以李從嘉做餌引他上鉤的,可為何又不趁機向他下手?前方的道路已經沒有任何遮掩,遠處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太湖。

  「嘿嘿……明明有殺我的機會都不知道抓住,到了閻王殿可別後悔!」李弘冀用障刀在馬兒屁股後面輕刺一下,原本近乎力竭的馬兒再次加速,其他的親衛也是有學有樣,漸漸的逼近速度已經放緩的紅巾都。

  突然馬兒嘶鳴一聲一頭栽向地面,李弘冀心裡一驚連忙的跳馬,兩腳尚未落地身後就傳來一股大力將他撞飛。

  這一下仿佛被撞散了架,全身無一處不痛,他用力拔除扎在大腿上的鐵蒺藜,回頭望去身後已經一片人仰馬翻,這個時候徐羨要是殺回來,他這幾百人大概就要折在這裡了。

  然而徐羨再次錯失了一個好機會,他並沒有掉頭殺回來,反而是上了岸邊的艦船,卻又不走遠一直停在離岸邊百十步的位置,似乎在等李弘冀。

  李弘冀滿腹狐疑的追到岸邊,舉弓便要射,站在船頭的徐羨立刻縮到盾牌後面大聲的罵道:「李弘冀你真是無恥,老子剛才明明有機會殺你卻沒下手,你卻要射我!」

  李弘冀鼻子裡面重重的哼了一聲,「戰陣之上誰和你講禮義廉恥!你有什麼話就說吧!」他肯定徐羨在船上遲遲不走,一定是有重要的話親自跟他說。

  徐羨露出半個腦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以你的聰明才智還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徐羨揪過一旁的李從嘉,「若是想救他就來,就帶著常州的大軍來太湖和我決戰!」

  「哈哈……看來我的命你並未放在眼裡,你要的是常州!」

  李弘冀總算明白徐羨要做什麼了,他要引常州的駐軍到太湖裡面決戰。雖然兩軍有戰鬥力的差距,可是到了水上人力的所能起到的作用就變小,何況吳越的水軍一點都不比南唐差,到了海上可能還會更強一些。

  換做任何一個戰將都不會主動放棄己方優勢的事情,這次是個例外,李弘冀為了皇帝大位一定會出城入湖來「救」李從嘉,所以徐羨一路之上並未設伏襲擊他,一旦他死了換上另一個常州守將絕不會做這麼蠢的事情。

  李弘冀也是身經百戰立刻怎能不明白其中關竅,他指著徐羨大聲道:「徐羨你這是赤裸裸的陽謀,老子小瞧了你,能想到這層足以做我的對手,本帥一定會成全你的。」

  「好,我在太湖等你!」徐羨一揮手道:「咱們走!」

  煙波浩渺,鷗鷺齊飛,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藍天白雲令人心曠神怡,這便是太湖的美景。

  西山島是太湖南部最大的島嶼,這裡也築有水寨,駐紮著蘇州的水軍。

  蘇州水軍並不算大,不過只有五六千人,前些時候又來杭州派來的七千水軍和一萬餘精銳步卒,平靜的西山島驟然熱鬧起來。

  尤其是那些個北地來的漢子,每日都在水寨附近操練,哭爹喊娘的求饒聲從早上到晚上就沒有停止過。大魁從水面上剛剛露出腦袋喘了口氣,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一支手來,掐著他的脖子再次摁到水裡。

  只聽見一陣氣泡在水面泛起,好一會兒大魁才再次露出頭來,驚恐的大喊道:「饒了我吧,我認輸了還不成!」

  剛剛揪住他髮髻的手連忙的鬆開,邵繼先笑道:「方都頭要是早一會兒吱聲就不喝那麼多水了!」

  「哼,別得意,若有膽到岸上在和我操練!」

  邵繼先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到了岸上我哪是你的對手,都頭也不要怨我,要怨就怨大帥!」說著指了指岸上看熱鬧的徐羨。

  「俺這就去找他說道!」大魁光著身子上了岸,胯下碩大的本錢晃來晃去,到了徐羨跟前就埋怨道:「整日操練,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俺這幾日吐口水都有小魚出來。」

  坐在竹凳上捧著茶碗喝茶的徐羨道:「原本這一仗不用你們衝鋒陷陣,可你們卻不願意,回頭上了船頭腦發懵又該怎麼打仗。」

  「打起來就不會發懵了,反正明天俺是不練了,這幾日天天灌個水飽,連個正經飯都沒吃過!」

  大魁算是水性好的,其他人就不用說了,不多時一個個泥猴哭爹喊娘的跑上岸來,到了岸就扣嗓子眼,哇哇往外吐水。

  看著他們的倒霉樣,徐羨連忙的安慰道:「今天晚上每人發上一碗酒,魚肉管飽!對了,不要報復水軍的兄弟。」

  徐羨看天色不早,剛要起身回硬仗,就見邵可遷急惶惶的跑過來,「大帥,常州城裡的駐軍真的到太湖裡來了!」

  「我就說了他一定回來的,總共多少人馬艦船!」

  「李弘冀一共籌措了大小艦船三百餘艘,常州的兵馬幾乎傾巢而出差不多有四萬人,都進駐到太湖北面的龍頭渚唐軍水寨。」

  徐羨喜道:「來的好,李弘冀這是把老本都拿出來給我拼命了!」

  邵可遷皺眉道:「敵軍可比咱們多了近一倍士卒艦船,總管怎麼還叫好?」

  南方的士卒不必經過特殊訓練,上了船就是水軍下了船就能當步卒,邵可遷並不懷疑這支臨時拼湊出來的水軍的戰力。

  徐羨拍著他的肩膀道:「邵指揮你知道我不懂水戰,可全都指望著你呢,你該不是怕了吧。」

  邵可遷臉色一緊道:「我吳越水軍怎會怕他們,末將早年可是在水軍里待過的,不過水上作戰除了排兵布陣,更看艦船大小多寡,咱們船少難免要吃虧些。」

  徐羨笑道:「放心,我也沒說叫你一定要打勝仗!」

  這幾日住在湖裡自然不能少了湖鮮,只是一天三頓不是魚就是蝦吃的也膩歪,唯有鮮香軟滑的銀魚羹叫徐羨百吃不膩。

  每天晚上喝上整整一大碗,是徐羨最大的享受,並非他不和士卒同甘共苦,實在是因為兵大爺們看不上竹籤子一樣的小魚兒,大塊的魚肉整隻的螃蟹才是他們最喜歡的。

  唯有李從嘉會陪著徐羨同食,並非是徐羨專門請他過來的,是他每日晚間過來向徐羨討教詩詞,徐羨總不好讓他干看著便給他一碗。

  一個身在敵軍的俘虜怎麼會有心情吟詩作賦,李從嘉不過是拐彎抹角的向徐羨打聽軍情罷了,這事關他的生死,由不得他不上心。

  貴族就是貴族,即便落了難依舊不失皇子本色,李從嘉蹲坐在凳子上,蘭花指捏著調羹小口的將魚羹喝完,將碗交到老宦官手中,長出了一口氣道:「今日的銀魚羹香氣比昨天更濃郁了,想必是加了什麼。」

  李從嘉瘦了許多,尤其是在常州城下暴露身份之後,他圓滾滾的兩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了下去。並非是徐羨苛待他,大概是因為極度的憂慮所致。看他這副模樣,徐羨也不免心生同情,想到他早晚要成為真正的階下囚,只當是提前適應吧。

  徐羨靠在椅背上撅著嘴在碗沿哧溜喝上一口,對李從嘉道:「本帥不過叫廚子加了點豬油,大王竟也能吃得出來變化,不愧是出身貴胄,想必平日飲食極為講究,」

  李從嘉嘆氣道:「我落得如今這個地步談什麼講究,倒是要多謝大帥一直以禮相待,不叫小王受辱。」

  「合該的,即便大王不是唐國皇子,只為你我詩詞同好,也當以禮相待!」

  李從嘉附和一聲心裡卻不以為然,經過這兩日與徐羨交流切磋,他發現徐羨詩詞造詣可以說是……沒有,卻又費解徐羨總能時不時蹦出幾句驚艷的詩詞出來。

  徐羨放下碗,「時候不早了,大王還是回帳休息吧,大魁送客!」

  大魁伸手一指帳外,「兩位請吧!」

  李從嘉面色變了變,突然上前幾步拜倒在案前叫徐羨嚇了一跳,徐羨起身繞過案幾將他扶了起來,「大王這是作甚,雖然你是我的俘虜,可也是親王之尊,我可經不起這樣的大禮。」

  李從嘉面色戚戚兩眼通紅,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樣子,「小王是有事相求大帥!」

  徐羨背過身去,「大王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不可能放了你!」

  李從嘉道:「大帥誤會了,小王並非是叫總管放了我,而是想和總管做一筆交易。」

  徐羨立刻來了興趣,扭過身來調侃道:「什麼交易?你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本錢嗎?」

  「小王沒有,但是小王的父皇有!」李從嘉正色道:「周天子南征所求不過江北淮南之地,我願意給父皇一封書信,求他直接割讓了淮南,父皇最鍾愛小王,一定回應允的!」

  徐羨臉色不由得驟變,這次南征出洞的軍隊比上回還多,同時叫上吳越、南平兩個藩屬助陣,擺出一副滅唐的架勢。

  可他的戰略目標就是徹底占據江北,叫南唐再無北上之力,這樣的機密連錢俶都不清楚,李從嘉這麼一個俘虜怎麼知道。

  「誰說我主只要淮南,金陵難道不好嗎?」

  李從嘉道:「是小王從大帥的隻言片語得來的,金陵雖好可對周天子來說不過是擺上桌的魚肉隨時可以食,但是燕雲十六州就不是那麼好拿了,錯失這次機會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

  徐羨上下打量李從嘉,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這是個極聰明的人不然也作不出那樣絕美的詞來,可惜他的聰明才智用錯了地方,最後落了昏君的名頭。

  徐羨冷笑道:「大王真是好盤算,就算我同意給你送書信去金陵,尊父也不會輕易放棄江北之地。我主英明神武,尊父也不是庸碌之輩,滅閩平楚,還曾趁契丹人撤離時試圖染指中原,這樣的人會因為兒女情長放棄戰略要地,他若肯的話吾皇就不用第二次南征了。」

  李璟不是昏君,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優秀的帝王,可惜碰上了柴榮就相形見絀了。

  徐羨走到李從嘉面前盯著他道:「你的父親你最了解,到時候他不給淮南不說,還要換了常州守將,豈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李從嘉到底年輕,常見深居簡出並未經歷多少風浪,被徐羨揭破心思不禁面紅耳赤,嘴唇囁嚅了兩下卻又低下了腦袋。

  「在我面前耍小聰明你還嫩了些,以後不必來我這裡探討詩詞了,現在就給我滾回帳篷裡面,沒有我的命令再敢出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徐羨的怒喝聲中帶著騰騰殺氣,見徐羨發火坐在地上摳腳麻瓜立刻跳起來衝著李從嘉大吼,「砍掉你的腦袋!」他那猙獰的模樣,嚇得李從嘉連連後退險些跌倒。

  徐克儉忙擋在李從嘉的身前,苦著臉勸道:「大帥息怒,主人絕無害你的心思,只是思家心切一時失言,還請大帥見諒則個!」

  徐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飲了一口面色恢復如初,「大王想家本帥可以理解,有貌美柔情能歌善舞的王妃相伴,還有美艷絕倫的小姨子可以偷腥,娥皇女英盡享齊人之福,換做是我也會想家。不過我若敗給了李弘冀,你也只能和她們在來生相見了。」

  徐羨不過隨口調侃,誰知一直低眉順眼的老宦官突然暴怒,「胡說八道,周家的女英小娘子今年才八歲,怎會和主人有苟且之事,你這混帳東西竟敢隨口污人清白……」

  徐克儉話沒說完,一個巴掌將他抽翻在地,直將他打得口鼻冒血,大魁在他身上又踢了一腳,「老閹狗真是不知道好歹,敢跟我們大帥這麼說話。大帥,要不要將他砍了!」

  徐羨擺擺手道:「算了,不然就沒伺候這位鳳子龍孫了,把他們扔回帳篷裡面餓兩天!」

  大魁一手一個,揪著兩人就往外走,李從嘉突然道:「慢著,我有話要說,李弘冀有心病!」

  徐羨連忙叫住,「哦?他的心疼病可嚴重嗎?」

  李從嘉搖頭道:「不是心疼病,是心病,思覺失調,這件事連父皇都不知道!」

  徐羨起身撫掌笑道:「很好!這才你是該做的!」

  大魁手裡的徐克儉緩緩的扭過頭,望著李從嘉的面孔,忽然覺得這個熟悉的人極為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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