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沒用的阿吉
楚錚在富貴山莊呆了快十天。
這十天是他這大半年來最輕鬆最舒服的十天。
如果不是想到身上的責任和接下來的計劃安排，他甚至不願動身。
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終究還是辭別了王動等人，和郭襄等人重新踏上了江湖路。
楚錚一行人離開富貴山莊開始南下，目標自然是滇州南部的無量山。
他們經川州後轉向西南，穿過夏州、興州進入滇州。
這路線是熟悉山川地形的護衛馮途制訂的，路程最短。
有他作為嚮導，楚錚一行人根本不用擔心迷失方向，一路上行進得極是順利。
經過李閥的川州、竇建德的夏州和劉武周的興州時，楚錚特意留心觀察了一番。
李閥已占據了川州大部分地區，各處重要城鎮地都秣馬厲兵，正加緊訓練兵士，而吏治算是清明，不過苛捐雜稅極重，民間怨言頗大，只是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而夏王竇建德還算是個仁主，夏州境內盜賊不多，百姓生活相對安定，竇建德也沒東進入侵隨州少帥軍領地的意圖，一直在休養生息恢復民生，倒是可以拉攏聯盟的對象。
但進入劉武周的勢力興州後，局面就大為惡化，民眾生活困苦，常有衣不蔽體者倒斃路側。
楚錚輕嘆口氣，據他所獲得的情報顯示，劉武周為人殘暴，對百姓盤剝極重，百姓難以為生，便逃往接壤的隨州。
劉武周大怒，數次通牒少帥軍要求交還百姓，少帥軍都不予理會，劉武周便要聯合李閥進攻隨州的少帥軍，但後來李閥按兵不動，劉武周沒把握獨力對付少帥軍，也只能忍下這口惡氣。
楚錚看了一段路後便拉上了車簾。
這自然是為了不讓郭襄看到沿途這些悲慘的景象，也避免增添麻煩。
接下來的幾天，楚錚與郭襄深居簡出，一眾護衛也化整為零，甚至與阿飛、西門柔都隔了有一兩里的距離，只剩下駕車的田三娘隨侍身邊。
幸而劉武周統治腐敗，但凡遇到關卡，給點錢運作一二便能順利通行，連盤查都免了，倒省卻了很多麻煩。
楚錚不由暗想，如果不是少帥軍剛剛統一隨州，需要積聚實力並對抗李閥，倒可以先取了這劉武周的興州。
進入滇州後，局面又重新好轉，人煙也恢復了稠密。
這裡已是是理國段氏皇朝的勢力範圍。
段氏皇朝信奉佛法，雖然有數萬雄兵，但也只是以自保為主，極少涉及到天下爭霸之中。
一行人重新會合。
此時已是陽春三月，地處西南的滇州里鮮花遍地，綠草成茵，氣候溫暖，郭襄掀起車簾，看到外面野花盛開、萬紫千紅的景象，頓時露出了笑臉。
楚錚便乾脆和她離開馬車，換乘駿馬，當成是一次遊山玩水。
這一天傍晚，楚錚一行人來到一個小山城裡投宿。
這個小城鎮離興州並不遠，魚龍混雜，楚錚本想直接穿過的，但據馮途所說，距離下一個城鎮起碼還有兩天的路程，又見郭襄神色有些睏倦，便臨時決定在這個叫「青板鎮」的小鎮裡休息一晚，順便吃些熱乎米飯。
小鎮的確不大，但人煙頗為稠密，江湖人士更是占了多數。
馮途說這裡原本就是盜匪橫行之地、銷贓之處。楚錚進入城鎮後果然看到賭場青樓酒館特別多，隨處可見滿臉橫肉的凶蠻漢子出沒。
楚錚懶得惹麻煩，便戴上人皮面具，郭襄也繫上了面紗，與阿飛、西門柔在一個當地最大的客棧投宿。
郭襄顯然從沒來到這樣混亂的地方，但她膽子極大，加上有楚錚在身邊，半點不害怕，反倒好奇地張望。
大堂里頗為熱鬧，來自三山五嶽的江湖客們高談闊論，吹牛拼酒。
楚錚等人的投宿住處之事自有田三娘等護衛去負責，楚錚、郭襄、阿飛、西門柔直接在大堂找了個靠窗邊的桌子坐下，點了幾個招牌菜。
江湖客們打量了四人一會，卻沒敢輕易招惹。別的人不說，光是西門柔的氣勢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四人一邊吃飯一邊聽著江湖上的傳聞，卻無甚值得關注的新鮮事。
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了喝罵聲，楚錚等人循聲望去，窗外就是一條小巷，只見兩個衣衫破舊的挑糞漢子被幾個衣著光鮮、痞里痞氣的流氓攔住索要保護費。
這類事情實在太過平常，西門柔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楚錚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兩個挑糞漢子。
左邊的挑糞漢子很高大強壯，但臉容醜陋，頭上扎著白布，看著不像是漢人，另一個挑糞漢子卻是典型的漢人，白白淨淨，手指很長，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身形有點瘦弱，走路也有氣無力，臉帶病容，身上有幾處粗劣包紮的傷痕還在滲血。
流氓們這時正指著那白淨漢子喝道：「你雖然是新來的，但也得守規矩，快點交保護費！」
白淨漢子皺眉不懂道：「什麼保護費？」
「你們挑糞的，一個月要交五十文錢。」
白淨漢子道：「我剛剛做工，還沒錢……」
「沒錢？沒錢你能吃白面饅頭？」一個三角眼的流氓揚手便拍飛了白淨漢子手裡的饅頭。
白淨漢子卻一聲不吭，彎腰檢起那饅頭。
饅頭掉在污水橫流的小巷地面，已粘滿了污跡。
白淨漢子剝去饅頭上最外層的那層，默默地咬了口裡面乾淨的部分。
三角眼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你倒是好脾氣，就像我家裡養的狗。我家的狗也喜歡撿地上的骨頭來吃。」
白淨漢子淡淡道：「你說我是狗，那我就是狗好了。」
三角眼神色一凶：「就算你是狗，也得交保護費！不然就宰了你！」
白淨漢子咬著饅頭，搖頭道：「我真沒錢。」
「沒錢？」三角眼忽然一拳打出，正中白淨漢子的肚子。
白淨漢子痛得彎下了腰。
三角眼冷笑道：「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是不知好歹了。一起上，今天要給他一個大教訓！」
幾個流氓立時圍著白淨漢子一陣拳打腳踢。
白淨漢子被打得蜷在滿是污水的地上打滾，他卻一聲不吭，只是緊緊地護著手裡的饅頭。
郭襄有些看不下去了，原本已站了起來，這時白淨漢子旁邊的另一個挑糞漢子忽然大步上前，拉開幾個流氓。
三角眼已打得有些氣喘了，他一推那挑糞漢子：「老苗子，別多管閒事！」
挑糞漢子力氣極大，他用力地反推開幾個流氓，大聲道：「他是我兄弟，你們給我一點面子，我有錢了會替他一併交保護費。」
三角眼被那那叫老苗子的挑糞漢子推了一下，腳步踉蹌，差點摔倒到地上，他大怒道：「老苗子，你這是要找死？」
不過他見老苗子身材高大，拳頭有如錘子，終究沒敢再吭聲，只是丟下一句：「你們等著！」便帶著同伴狼狽而逃。
老苗子扶起白淨漢子，嘆道：「別人打你時，你為什麼不還手？」
那白淨漢子抹了抹臉上的污水，緩緩道：「之前我在一處青樓里做事，那裡的人給我起了個綽號。」
老苗子問：「什麼綽號？」
白淨漢子平靜道：「沒用的阿吉。」
老苗子望了他好一會，才搖搖頭：「算了，跟我回家吧，家裡應該準備好飯菜了。」
他攙扶著那個「沒用的阿吉」，消失在巷子深處。
郭襄有些無語地看著兩人離開。原本她有些可憐這兩個貧寒的挑糞漢子，本想相助一二，但看到那阿吉的模樣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而且事情結束得太快，她搖頭嘆道：「那個阿吉真是……」
見楚錚仍在看著那個阿吉的背影，不由問道：「小師弟，你看什麼？」
楚錚默默地喝了口酒，收回視線：「沒什麼。」
見郭襄一臉的好奇，楚錚想了想道：「那個阿吉不簡單。」
「不簡單？」旁邊的西門柔聞言有些好笑：「哪裡不簡單了？唾面自乾？」
楚錚嘆了口氣：「傷心人自有傷心事，他放棄了自己，我們也沒必要多管閒事。」
其餘三人都莫名其妙，但見楚錚沒再說話，也便沒追問。
第二天一早，楚錚和郭襄打過招呼後，走出客棧，他打算去替東方白買些糕點。這些本來可以讓護衛去做，不過考慮到護衛們未必能準確把握東方白的口味，楚錚還是決定自己去買。
路過一個糕點店鋪時，楚錚又看到了那個阿吉。
阿吉就倒在巷口裡，渾身都是污跡，身上的傷口已開始化膿發臭。
楚錚上前幾步，摸摸他的額頭，滾燙滾燙，多半是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
阿吉勉強抬頭看了看楚錚，聲音沙啞道：「不要管我。」
楚錚靜靜地看著他：「你又何必呢？」
阿吉沒再說話，他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楚錚揪住他的腰帶，將他提了起來，也沒去買糕點，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一家藥材鋪。
藥材鋪自然有大夫在，大夫見到阿吉渾身臭味，臉都黑了，不過在楚錚丟下一錠金子後便立時換上了笑容，招呼店夥計將阿吉的傷口清洗了一遍，去除膿血，重新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
楚錚讓跟隨而來的護衛趙風替阿吉換上了乾淨的衣衫。
阿吉喝了口熱粥，才低聲道：「多謝。」
楚錚看著他：「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像你這樣的人，本來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阿吉沉默了好久才道：「留下你的姓名地址，這些錢以後我打工賺錢後會還給你。」
「你要替人打工？」
「是。」
「什麼價格？」
阿吉看著楚錚，好一會才道：「現在的我只會做些粗活。」
「駕車會不會？」
「會一點。」
「行，以後你替我駕車，當是還債。」
「……」
「走吧。趙風，你背他回去。」
「是。少爺。」現在楚錚戴著人皮面具，趙風在人前自不會稱呼楚錚為楚帥。
他有些奇怪，這個阿吉實在沒看出有什麼過人之處，為何楚帥要留下這人？
三人剛剛離開藥鋪，沒走一會，又聽到旁邊的小巷裡傳來打罵聲。
楚錚皺皺眉，轉頭看去，便看到巷口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這人身材高大，卻渾身鮮血淋漓，半邊臉都紅腫起來，正是昨晚看到過的老苗子。
阿吉失聲叫道：「老苗子！」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從趙風的背上掙紮下地，跑向老苗子。
老苗子已幾乎站不穩了，被阿吉抱住，怔了好會，才認出換了乾淨衣衫的阿吉，大急叫道：「你過來幹什麼？快跑！」
「想走？來不及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小巷裡傳來。
小巷有些黑，十幾條人影從黑暗中手出來，人人手裡都拿著刀，當先一人正是三角眼。
他的刀還在滴血，臉上滿是獰笑。
阿吉看到三角眼，什麼都明白了，他用力握緊拳頭，眼中閃出憤怒的火苗，卻依然什麼也沒說，只是扶住老苗頭要走。
三角眼帶著同夥快步衝過來，將兩人圍住。
趙風想出手，楚錚示意他暫且不動。趙風有些不明白，但還是站在原地。
「滾開，你這沒用鬼！」
三角眼反手一巴掌便打在阿吉的臉上。
阿吉不閃不避，啪地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
三角眼又是一腳踢出，踢到阿吉的腹部，阿吉悶哼一聲，被踢得倒在地上，卻還是死死地護住老苗子。
三角眼厲喝道：「沒用鬼，你要找死怨不得別人。」
他一刀劈出，目標正是阿吉的脖子。
阿吉依然不閃不避。
眼看三角眼的刀就要斬到阿吉的後頸，楚錚一指點出，無形的氣勁射出，立時便將三角眼的刀彈飛。
三角眼大驚失色，慌忙後退。
楚錚卻沒理他，只是對阿吉道：「你朋友為你身受重傷，你仍不反抗麼？」
阿吉沒出聲，但身體已開始顫抖。
「你還要替我駕車還債，難道就這樣任人宰割？」
阿吉嘶聲道：「我……我……我不想再殺人了。」
楚錚搖搖頭：「那隨你。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你要任由你朋友被人殺死，那也由得你。」
他真的就這樣轉身走了。
三角眼原本正驚疑不定地看著楚錚，見他已走到十幾步外，似乎真沒想管這裡的閒事，才放下心來，再次揮刀劈向阿吉。
阿吉身子顫抖得厲害，但當刀鋒就要劈到他身上時，他忽然伸出手，就這樣捏住了刀鋒。
他身體還在發燒，身體很虛弱，連站起來都難，但就這樣一捏，三角眼的刀竟立時止住了，無論三角眼怎麼用力，都沒法子抽動分毫。
三角眼滿臉的不可思議：「你……你……」
阿吉臉上全是痛苦之色：「別逼我，我真不想殺人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刀鋒。
三角眼忽然狂喝一聲，手中的刀再次劈了下來。
這十天是他這大半年來最輕鬆最舒服的十天。
如果不是想到身上的責任和接下來的計劃安排，他甚至不願動身。
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終究還是辭別了王動等人，和郭襄等人重新踏上了江湖路。
楚錚一行人離開富貴山莊開始南下，目標自然是滇州南部的無量山。
他們經川州後轉向西南，穿過夏州、興州進入滇州。
這路線是熟悉山川地形的護衛馮途制訂的，路程最短。
有他作為嚮導，楚錚一行人根本不用擔心迷失方向，一路上行進得極是順利。
經過李閥的川州、竇建德的夏州和劉武周的興州時，楚錚特意留心觀察了一番。
李閥已占據了川州大部分地區，各處重要城鎮地都秣馬厲兵，正加緊訓練兵士，而吏治算是清明，不過苛捐雜稅極重，民間怨言頗大，只是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而夏王竇建德還算是個仁主，夏州境內盜賊不多，百姓生活相對安定，竇建德也沒東進入侵隨州少帥軍領地的意圖，一直在休養生息恢復民生，倒是可以拉攏聯盟的對象。
但進入劉武周的勢力興州後，局面就大為惡化，民眾生活困苦，常有衣不蔽體者倒斃路側。
楚錚輕嘆口氣，據他所獲得的情報顯示，劉武周為人殘暴，對百姓盤剝極重，百姓難以為生，便逃往接壤的隨州。
劉武周大怒，數次通牒少帥軍要求交還百姓，少帥軍都不予理會，劉武周便要聯合李閥進攻隨州的少帥軍，但後來李閥按兵不動，劉武周沒把握獨力對付少帥軍，也只能忍下這口惡氣。
楚錚看了一段路後便拉上了車簾。
這自然是為了不讓郭襄看到沿途這些悲慘的景象，也避免增添麻煩。
接下來的幾天，楚錚與郭襄深居簡出，一眾護衛也化整為零，甚至與阿飛、西門柔都隔了有一兩里的距離，只剩下駕車的田三娘隨侍身邊。
幸而劉武周統治腐敗，但凡遇到關卡，給點錢運作一二便能順利通行，連盤查都免了，倒省卻了很多麻煩。
楚錚不由暗想，如果不是少帥軍剛剛統一隨州，需要積聚實力並對抗李閥，倒可以先取了這劉武周的興州。
進入滇州後，局面又重新好轉，人煙也恢復了稠密。
這裡已是是理國段氏皇朝的勢力範圍。
段氏皇朝信奉佛法，雖然有數萬雄兵，但也只是以自保為主，極少涉及到天下爭霸之中。
一行人重新會合。
此時已是陽春三月，地處西南的滇州里鮮花遍地，綠草成茵，氣候溫暖，郭襄掀起車簾，看到外面野花盛開、萬紫千紅的景象，頓時露出了笑臉。
楚錚便乾脆和她離開馬車，換乘駿馬，當成是一次遊山玩水。
這一天傍晚，楚錚一行人來到一個小山城裡投宿。
這個小城鎮離興州並不遠，魚龍混雜，楚錚本想直接穿過的，但據馮途所說，距離下一個城鎮起碼還有兩天的路程，又見郭襄神色有些睏倦，便臨時決定在這個叫「青板鎮」的小鎮裡休息一晚，順便吃些熱乎米飯。
小鎮的確不大，但人煙頗為稠密，江湖人士更是占了多數。
馮途說這裡原本就是盜匪橫行之地、銷贓之處。楚錚進入城鎮後果然看到賭場青樓酒館特別多，隨處可見滿臉橫肉的凶蠻漢子出沒。
楚錚懶得惹麻煩，便戴上人皮面具，郭襄也繫上了面紗，與阿飛、西門柔在一個當地最大的客棧投宿。
郭襄顯然從沒來到這樣混亂的地方，但她膽子極大，加上有楚錚在身邊，半點不害怕，反倒好奇地張望。
大堂里頗為熱鬧，來自三山五嶽的江湖客們高談闊論，吹牛拼酒。
楚錚等人的投宿住處之事自有田三娘等護衛去負責，楚錚、郭襄、阿飛、西門柔直接在大堂找了個靠窗邊的桌子坐下，點了幾個招牌菜。
江湖客們打量了四人一會，卻沒敢輕易招惹。別的人不說，光是西門柔的氣勢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四人一邊吃飯一邊聽著江湖上的傳聞，卻無甚值得關注的新鮮事。
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了喝罵聲，楚錚等人循聲望去，窗外就是一條小巷，只見兩個衣衫破舊的挑糞漢子被幾個衣著光鮮、痞里痞氣的流氓攔住索要保護費。
這類事情實在太過平常，西門柔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楚錚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兩個挑糞漢子。
左邊的挑糞漢子很高大強壯，但臉容醜陋，頭上扎著白布，看著不像是漢人，另一個挑糞漢子卻是典型的漢人，白白淨淨，手指很長，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身形有點瘦弱，走路也有氣無力，臉帶病容，身上有幾處粗劣包紮的傷痕還在滲血。
流氓們這時正指著那白淨漢子喝道：「你雖然是新來的，但也得守規矩，快點交保護費！」
白淨漢子皺眉不懂道：「什麼保護費？」
「你們挑糞的，一個月要交五十文錢。」
白淨漢子道：「我剛剛做工，還沒錢……」
「沒錢？沒錢你能吃白面饅頭？」一個三角眼的流氓揚手便拍飛了白淨漢子手裡的饅頭。
白淨漢子卻一聲不吭，彎腰檢起那饅頭。
饅頭掉在污水橫流的小巷地面，已粘滿了污跡。
白淨漢子剝去饅頭上最外層的那層，默默地咬了口裡面乾淨的部分。
三角眼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你倒是好脾氣，就像我家裡養的狗。我家的狗也喜歡撿地上的骨頭來吃。」
白淨漢子淡淡道：「你說我是狗，那我就是狗好了。」
三角眼神色一凶：「就算你是狗，也得交保護費！不然就宰了你！」
白淨漢子咬著饅頭，搖頭道：「我真沒錢。」
「沒錢？」三角眼忽然一拳打出，正中白淨漢子的肚子。
白淨漢子痛得彎下了腰。
三角眼冷笑道：「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是不知好歹了。一起上，今天要給他一個大教訓！」
幾個流氓立時圍著白淨漢子一陣拳打腳踢。
白淨漢子被打得蜷在滿是污水的地上打滾，他卻一聲不吭，只是緊緊地護著手裡的饅頭。
郭襄有些看不下去了，原本已站了起來，這時白淨漢子旁邊的另一個挑糞漢子忽然大步上前，拉開幾個流氓。
三角眼已打得有些氣喘了，他一推那挑糞漢子：「老苗子，別多管閒事！」
挑糞漢子力氣極大，他用力地反推開幾個流氓，大聲道：「他是我兄弟，你們給我一點面子，我有錢了會替他一併交保護費。」
三角眼被那那叫老苗子的挑糞漢子推了一下，腳步踉蹌，差點摔倒到地上，他大怒道：「老苗子，你這是要找死？」
不過他見老苗子身材高大，拳頭有如錘子，終究沒敢再吭聲，只是丟下一句：「你們等著！」便帶著同伴狼狽而逃。
老苗子扶起白淨漢子，嘆道：「別人打你時，你為什麼不還手？」
那白淨漢子抹了抹臉上的污水，緩緩道：「之前我在一處青樓里做事，那裡的人給我起了個綽號。」
老苗子問：「什麼綽號？」
白淨漢子平靜道：「沒用的阿吉。」
老苗子望了他好一會，才搖搖頭：「算了，跟我回家吧，家裡應該準備好飯菜了。」
他攙扶著那個「沒用的阿吉」，消失在巷子深處。
郭襄有些無語地看著兩人離開。原本她有些可憐這兩個貧寒的挑糞漢子，本想相助一二，但看到那阿吉的模樣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而且事情結束得太快，她搖頭嘆道：「那個阿吉真是……」
見楚錚仍在看著那個阿吉的背影，不由問道：「小師弟，你看什麼？」
楚錚默默地喝了口酒，收回視線：「沒什麼。」
見郭襄一臉的好奇，楚錚想了想道：「那個阿吉不簡單。」
「不簡單？」旁邊的西門柔聞言有些好笑：「哪裡不簡單了？唾面自乾？」
楚錚嘆了口氣：「傷心人自有傷心事，他放棄了自己，我們也沒必要多管閒事。」
其餘三人都莫名其妙，但見楚錚沒再說話，也便沒追問。
第二天一早，楚錚和郭襄打過招呼後，走出客棧，他打算去替東方白買些糕點。這些本來可以讓護衛去做，不過考慮到護衛們未必能準確把握東方白的口味，楚錚還是決定自己去買。
路過一個糕點店鋪時，楚錚又看到了那個阿吉。
阿吉就倒在巷口裡，渾身都是污跡，身上的傷口已開始化膿發臭。
楚錚上前幾步，摸摸他的額頭，滾燙滾燙，多半是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
阿吉勉強抬頭看了看楚錚，聲音沙啞道：「不要管我。」
楚錚靜靜地看著他：「你又何必呢？」
阿吉沒再說話，他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楚錚揪住他的腰帶，將他提了起來，也沒去買糕點，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一家藥材鋪。
藥材鋪自然有大夫在，大夫見到阿吉渾身臭味，臉都黑了，不過在楚錚丟下一錠金子後便立時換上了笑容，招呼店夥計將阿吉的傷口清洗了一遍，去除膿血，重新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
楚錚讓跟隨而來的護衛趙風替阿吉換上了乾淨的衣衫。
阿吉喝了口熱粥，才低聲道：「多謝。」
楚錚看著他：「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像你這樣的人，本來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阿吉沉默了好久才道：「留下你的姓名地址，這些錢以後我打工賺錢後會還給你。」
「你要替人打工？」
「是。」
「什麼價格？」
阿吉看著楚錚，好一會才道：「現在的我只會做些粗活。」
「駕車會不會？」
「會一點。」
「行，以後你替我駕車，當是還債。」
「……」
「走吧。趙風，你背他回去。」
「是。少爺。」現在楚錚戴著人皮面具，趙風在人前自不會稱呼楚錚為楚帥。
他有些奇怪，這個阿吉實在沒看出有什麼過人之處，為何楚帥要留下這人？
三人剛剛離開藥鋪，沒走一會，又聽到旁邊的小巷裡傳來打罵聲。
楚錚皺皺眉，轉頭看去，便看到巷口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這人身材高大，卻渾身鮮血淋漓，半邊臉都紅腫起來，正是昨晚看到過的老苗子。
阿吉失聲叫道：「老苗子！」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從趙風的背上掙紮下地，跑向老苗子。
老苗子已幾乎站不穩了，被阿吉抱住，怔了好會，才認出換了乾淨衣衫的阿吉，大急叫道：「你過來幹什麼？快跑！」
「想走？來不及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小巷裡傳來。
小巷有些黑，十幾條人影從黑暗中手出來，人人手裡都拿著刀，當先一人正是三角眼。
他的刀還在滴血，臉上滿是獰笑。
阿吉看到三角眼，什麼都明白了，他用力握緊拳頭，眼中閃出憤怒的火苗，卻依然什麼也沒說，只是扶住老苗頭要走。
三角眼帶著同夥快步衝過來，將兩人圍住。
趙風想出手，楚錚示意他暫且不動。趙風有些不明白，但還是站在原地。
「滾開，你這沒用鬼！」
三角眼反手一巴掌便打在阿吉的臉上。
阿吉不閃不避，啪地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
三角眼又是一腳踢出，踢到阿吉的腹部，阿吉悶哼一聲，被踢得倒在地上，卻還是死死地護住老苗子。
三角眼厲喝道：「沒用鬼，你要找死怨不得別人。」
他一刀劈出，目標正是阿吉的脖子。
阿吉依然不閃不避。
眼看三角眼的刀就要斬到阿吉的後頸，楚錚一指點出，無形的氣勁射出，立時便將三角眼的刀彈飛。
三角眼大驚失色，慌忙後退。
楚錚卻沒理他，只是對阿吉道：「你朋友為你身受重傷，你仍不反抗麼？」
阿吉沒出聲，但身體已開始顫抖。
「你還要替我駕車還債，難道就這樣任人宰割？」
阿吉嘶聲道：「我……我……我不想再殺人了。」
楚錚搖搖頭：「那隨你。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你要任由你朋友被人殺死，那也由得你。」
他真的就這樣轉身走了。
三角眼原本正驚疑不定地看著楚錚，見他已走到十幾步外，似乎真沒想管這裡的閒事，才放下心來，再次揮刀劈向阿吉。
阿吉身子顫抖得厲害，但當刀鋒就要劈到他身上時，他忽然伸出手，就這樣捏住了刀鋒。
他身體還在發燒，身體很虛弱，連站起來都難，但就這樣一捏，三角眼的刀竟立時止住了，無論三角眼怎麼用力，都沒法子抽動分毫。
三角眼滿臉的不可思議：「你……你……」
阿吉臉上全是痛苦之色：「別逼我，我真不想殺人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刀鋒。
三角眼忽然狂喝一聲，手中的刀再次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