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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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塔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身體:比如嘴巴,眼睛,鼻孔,各式的傷口。或者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不雅甚至糟糕的地方,通過肌肉與皮膚的開合,有許多能當成是門。

  但可惜,除了在大森林中變成蝶蛹,即將孵化那次極端情況以外,維塔就再也沒能成功的讓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連接上黑暗了。

  而正在思索時,安格拉已經在被幻術操作著,搖搖晃晃的向維塔走來。

  並握起了她小小的拳頭,揮出。

  這名小公主的拳頭速度並不快,維塔只要微微側身,就能閃開她笨拙而透露著一些可愛的攻擊。

  但,在她的拳頭擦過維塔身邊時,他卻忽然被激起了一身冷汗。

  因為維塔根本無法估計這一拳中有多大的威力!

  就像是一座沉悶的山,不需要任何言語彰顯她的存在感。其本身的重量便是一種十足的壓迫力。

  而以自己的身體去接安格拉的拳頭顯然是不明智的,並且,她的攻擊雖然很慢,容易閃躲,但加上房間不斷的異變可就說不定了。

  下一瞬間,地面忽然沉陷,於孔洞中突出數十根針刺,差點將維塔的腳嚼的粉碎;而安格拉也將自己的雙臂舞成兩個風車,一步一步向著維塔靠近。

  該死!

  維塔暗罵一聲,在繼續閃躲的同時,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思考「門」,自己已經推開,就能連接上那片黑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是門框,再加上一塊木板構成的門面?

  心念所至,維塔又將手探進懷中,摸到了那些還能把材料拆開,改造成種種形狀的相框小門們。

  然後,他開始構思,想要像剛才類似於「滑蓋棺材」一樣的異形之門。

  ……不,不對。

  維塔剛靠著自己的靈巧的手,想把幾個木條組成三角體,便發現了自己這個想法的愚昧無知。

  遠處的幻術剛露出譏笑,維塔知道他是一個超乎常理的魔法師,而聽奧羅拉,甚至自己弟弟安德魯的那本《幼兒魔法入門》所說,任何魔法的初學都是通過學習複雜的幾何圖形開始的,魔法師已經在「滑蓋」上吃過一次虧,沒道理不對其他各式種類的形狀加以防範。

  而身為魔法師,幻術能想到的圖形一定比自己多。

  很快,三角體被維塔捏碎形成尖利的木刺,被向牆角邊的那個男人擲去。

  可尖利的木刺居然撲了個空,全部從幻術的「身影」中穿過。

  這是某種幻覺?可維塔自己應該不會被幻術系魔法侵擾才對,而這個「身影」看上去很粗糙,只能在這顯得十分陰暗的密閉房間中唬住維塔一次,之後只要稍加觀察,便會很快發現其露出的馬腳。

  「我能迷惑光線,這是我留下的殘影。」幻術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陰惻惻的傳來。

  嘿,你說出來幹什麼?

  維塔環視四周,不見幻術的蹤跡,也許這個男人通過改變地形把自己藏起來了也說不定,他認識到了其自身本體的孱弱。

  而目光所及,只有還在不斷蠕動變形的房間,以及不斷揮舞著拳頭,正在緩緩逼近的安格拉了。

  她仍像一座正在傾覆的山,而維塔自身已經被逼近了變形房間這麻煩的沼澤地中。

  維塔往後退了幾步,警戒四周的同時,開始繼續往剛才斷掉的思緒往下想。

  「門」是什麼?

  卻想著想著,莫名的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分喜歡的一個畫家:

  畢卡索。

  他的抽象畫卷就是提取一個事物的本質,用最為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事物的畫卷,一頭牛,一個人,甚至只需寥寥三四筆。

  該死,有些走神了。

  安格拉的拳頭擦過了維塔的腰,他瞬間在劇痛之下倒飛出去,倒在地上,還翻滾了幾次,才躲掉了異變牆壁的攻擊。

  可維塔並沒有停止往下想,想「門」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是一個空間,與另一個空間的連通,交界之處,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讓兩者間連通的事物?

  ……不,還是不對。

  這只是普通的門,並不是自己的「門」。

  比如維塔身上掛著的那些小門,只是簡簡單單的有一個框,並沒有與其他任何空間有所連接的跡象。

  可是其仍能連接上那片不祥的黑暗。

  這是為什麼?這之間的規律是什麼?是自己還沒有把握住其中的關鍵?

  安格拉始終墜在維塔幾步之外,他的活動空間開始越來越窄。

  但此時維塔的集中力卻沒放在安格拉身上了,他的腦中飛速回憶起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日常生活,以及戰鬥的經歷。

  安格拉甜甜的笑容朝自己接近,維塔看著她的臉,卻想起了另外一個女性:

  精靈蒂塔。

  與她戰鬥時,自己曾通過穿脫鞋子,拿出了其中藏在黑暗裡的手槍。而平日生活中,迫使自己習慣永不脫下自己的半指手套的直接原因,就是在自己穿脫衣物,哪怕偶爾使用水龍頭,甚至沖廁所時,都會讓那片黑暗現身於這個世界上。

  而此時,維塔也發現了,自己其實是極度厭惡著這片黑暗,並本能的排斥去深入思考,關於自己所受眷顧的方方面面。

  甚至沒有仔細思考過自身眷顧的觸發條件。

  觸發條件……本質……觸發條件?本質?

  門,相框,棺材,衣物,水龍頭,甚至馬桶……為什麼這些東西都能連上黑暗?它們中間難道有什麼共通……

  咦?

  仿佛如有電擊,維塔忽然為自己的猜想所戰慄。

  難道說……自己眷顧觸發的本質,其實是……?

  安格拉拳頭揮擊,房間如胃蠕動,維塔卻不再茫然的亂竄。

  他甚至冒著自己的腳被扎穿的風險,往密閉房間的中央走去。

  ……

  幻術一直在偷窺。

  維塔能連上的黑暗讓他心中極為不安,那種深邃的黑洞,如此不祥的氣息,幻術不希望黑暗又任何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機會。

  不過,還好,還好維塔他似乎並不是黑暗的主人。並且,他眷顧開啟的方式似乎十分局限,只能通過「門」來觸發。

  而對於這種類型的眷顧者,幻術以及其所在的延達羅斯部隊,其實見的很多。比如帝國中的權要就很喜歡一個叫「小丑」的眷顧者,這人的眷顧是製作詛咒娃娃樣式的替命護身符,而這個眷顧的缺陷就在於,替命符只能由「玩偶」被製作出來。

  而只需自己迷惑玩偶,就不用在費勁心神的去殺某人兩次,自己這特殊的幻術魔法也是為了破壞這些強大眷顧的發動條件而開發的。

  所以,只要封住維塔能想到的所有的「門」,自己就將立於不敗之地。

  幻術抬頭,他能欺騙的光影其實十分有限,把位於死角處的光折射過來就是現在的極限了。

  維塔在幹什麼?

  他終於放棄了?

  自己要獲勝,而那不祥的黑暗,終於要永遠的不見天日了?

  咦?

  他到底在幹什麼?

  ……

  維塔費盡周折,終於來到了蠕動房間的中央。

  這裡,是維塔剛剛來到這密閉房間時,讓安格拉叫出,用來降低義手溫度的水龍頭。

  現在,維塔來到了它的前方,又重新帶回一隻手的半指手套,打開了清水。

  並且,目光落在了安格拉貼心準備,卻在之前被維塔一直覺得毫無用處的一樣東西之上:

  肥皂盒。

  肥皂盒主人山一樣的拳頭就在自己的後方,維塔把其中的肥皂拿出,均勻的塗在了自己沒帶手套的手上。

  然後,沾水,側身,躲過安格拉的一拳,險而又險的把左手之間點在她的額頭上。

  下一秒,沾滿了肥皂的義手輕輕揉搓了一下,就半張而開,拇指與食指組成了一個圓環。

  晶瑩剔透的皂膜出現在了中間,維塔滿意的點了點頭。

  然後,張嘴,如同小時候陪瑟薇和安德魯玩耍那樣,輕輕吹氣。

  並吹出了個顏色稍顯暗沉的肥皂泡。

  它在蠕動的房間中,在安格拉的拳風下,被輕輕吹向更遠處。

  然後,靜靜的破裂了。

  有深邃的黑暗從中湧出,沿途吞噬著周圍的一切。殺氣騰騰的蠕動房間在黑暗面前就是脆弱如浮影的幻想。

  沒有實體,一點就碎。似乎黑暗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

  藏起的幻術大驚失色,是巧合嗎?湧出的黑暗竟然有許多往他所躲藏的地方沖了過來!

  他只能狼狽的竄出,眼罩下的發紅雙眼盯著維塔,他是用肥皂泡連接上黑暗的?

  這也能算是個門?

  幻術所至,漏洞修補,現在,維塔吹出的所有類似於泡泡的東西,都不會將自身視作為門了。

  你還有什麼花招?幻術很想大聲喊出來。

  卻發現維塔根本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只是看見維塔在湧出的黑暗消散後,揮動尖銳的義手,在他的衣服上隨手劃了一下。

  並扯出了一根線。

  然後,維塔將線對摺,捏住圈的斷口,並稍微抖動了一下。

  就形成了一個「線圈」,

  而「線圈」之間,便又是那片黑暗。

  安格拉在維塔身前,把打開的黑暗往小姑娘的頭上一罩,讓安格拉的頭部稍微置於黑暗中一瞬間。

  一直籠罩著她的幻術被解除了。蒙著眼睛的男人失去了控制著密閉房間的權柄,

  然後,維塔又拉住暈乎乎的安格拉,鬆開了捏著「線圈」連接處的手。

  黑暗再度衝出,幻術只能踉蹌著躲閃,遠離。

  還好,這次黑暗消散的很快,幻術沒有被直接吞噬。

  只是這次,被逼到這密閉房間角落的,是他了。

  幻術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維塔卻是牽著安格拉的手,像帶領著這位小公主翩翩起舞般,引導著她的腳步。

  然後,在被逼到牆角的幻術面前,輕輕的放開了引導著安格拉的手。

  她的「舞步」很笨拙,在失去維塔的引到後,很快便跌倒在地上,跌倒在她前方的牆角。

  並順勢壓住了那裡的幻術。

  安格拉很重,很硬。

  像山一樣的又重又硬。

  幻術被壓的動彈不得,維塔尖利的義手輕易的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幻術掙扎片刻,果斷放棄了。

  他伸手摘下了自己的眼罩,有些不適應光線的眯了眯眼睛,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微笑:「先生,恭喜你戰勝了延達羅斯部隊。」

  「你們很有名嗎?」

  「還好,」幻術嘆氣,圍毆我搖頭:「請給我一個痛快。」

  「好。」

  維塔義手用力,幻術眼睛突出,卻是咬牙道:「在我死後,在我的屍體前……或者把我燒掉,在我的骨灰前,請告訴我……您眷顧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它是如何發動的,好麼?」

  「不好,我不知道你的屍體會不會有把我的情報傳達出去的功能,」維塔搖頭:「你們是一個部隊,不是嗎?」

  幻術點頭,有些不甘的笑:「沒錯。唉,那真是……太遺憾了。」

  義手抓下,幻術脖子一歪。

  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

  在經過一番仔細的補刀後,維塔喘著粗氣,站起。

  幻術應該確實是死了,他看著這位魔法師的屍體,知道沒有幻術系魔法能讀自己的心。

  於是,在心中,默默的對幻術說:

  我眷顧的發動條件,似乎只是單純的「開與關」。

  吹出肥皂泡是「開」,製作線圈也是「開」。

  僅此而已。

  然後,維塔靠在木牆上感嘆,自己的眷顧發動條件竟然如此輕易,讓黑暗的入侵變成了多麼可怕的東西。

  嘿,開?關?開與關?

  什麼東西能開?又有什麼東西能關?

  維塔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計算機,計算機語言中,1是開,0是關。

  而計算機,幾乎可以描繪這世間的一切東西……

  停,停!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這樣想下去,萬一自己發現,這世間萬物都可以「開」或者「關」,或是找到了開關的方法……

  或是在自己眼中簡化為了最為單純的0與1……

  那,周圍的一切將被維塔不再視為現在的一切,一切現有的關係將不復存在……

  自己將所有事物都簡化為「0與1」後,能隨時隨地,隨手就能打開那吞噬一切得黑暗後……

  我,將變成一個多麼可怕的,行走於世間的怪物啊。

  就像是偉大的邪神們於這世間的開門人?

  嘿,邪神們。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

  維塔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影子中。

  無數鐵線蟲在狂歡般的群舞。

  祂們在笑,卻又壓抑著興奮。

  才緩緩地,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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