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誰言世道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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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如火如荼修繕的屋舍,杜英接著解釋:

  「所以余打算招募流民,重修屋舍,一來為了能夠安頓,二來也是為了能夠開設商鋪和貨棧。

  關中仍是交通要道上。河西、巴蜀、荊州以及江左等地,現在各自為戰,名義上同為晉臣,實際上你我心知肚明,早就不在一條船上。

  因此各家相互敵視而對立,總不能鼓勵商貿往來,並且還會想方設法的控制人口遷移。

  這個時候,大家就都需要一個地方,既能夠實現貿易,滿足所需,又能夠避免人口的流失。這大晉旗幟之下,還有比關中更合適的地方麼?

  因此我關中雖然窮困疲敝,但是各地商賈往來,財富由此而生,並且關中工坊建立起來之後,關中也不是別無所長。

  手中錢財多了,余自然可以拿著這些錢財去找荊州、巴蜀和江左購買糧食,以緩解關中之飢。」

  沈勁顯然還是以學兵家之術為主,此時大概能理解杜英的意思,卻也不好置評,只能微微頷首。

  杜英忍不住又自嘲一句:「現在關中的混亂初定,恐怕最不能吸引人吧。」

  「督護此言差矣,勁便是新入關中之人。」沈勁當即反駁道,「太守但有雄才大略,招募賢才、穩定一方,足以青史留名。

  昔年王相所穩,也不過江東之政,郗公所救,也不過山東之民。然其功在社稷,至今我等後人猶以為楷模。」

  杜英微微一笑。

  到底是世家出來的,性子剛直也不妨礙說話好聽。

  其實我的真實想法,又何止是穩住關中?

  效仿西秦,吸納六國名士而出關橫掃六合,此為杜某之宏願也。

  不過這種反話,杜英不會說給沈勁聽。

  希望以後的沈勁,有資格聽自己說這些。

  「督護,請恕屬下有一言相請。」沈勁接著說道。

  杜英頷首:「但說無妨。」

  「當年江南亂後,沈氏星散,旁支族人也多為罪名所擾,難以求宦以達顯貴,因此多有從於工商等賤業者,隱忍多年。」沈勁緩緩道,「其中有佼佼者,不願再立足於江東,想攜家產以投關中,雖同隊而來,卻還在猶豫。

  督護若是有閒暇功夫,勁請為督護引薦!」

  杜英心裡忍不住吐槽,你們沈家想要抱大腿,能不能不要一家子都抱在我的腿上?

  我還想抱大腿呢。

  不過轉念一想,關中盟里的商賈,多半都是外來,誰又不是各懷心思?

  而且大多數都是從事小門小戶生意的,少了一些膽魄,更沒有經驗,杜英很難委以重任。

  只有一個巴蜀來的全旭,還算靠得住,杜英雖然幾次想見他,都因為種種事宜「擦肩而過」,但是也沒少聽到來自於任群、謝道韞等人的肯定。

  但是一個人,顯然還不足以幫助杜英支撐起整個長安經濟振興的計劃。

  尤其是涉及工商百業,何其複雜?

  所以沈家的人,若能得用,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相比於其餘商賈,沈家想要翻身,而且又沒有退路。

  沈勁嘴上說的好聽,但是杜英相信,以這個時代人們的思想,如果不是被其餘世家打壓,誰又願意背井離鄉,甚至帶著家業去千里之外?

  恍如一次不知道牌局如何的盲賭。

  「也好。」杜英鄭重說道,「你可去引他們直接前來太守府。余正打算回去商議此事。」

  沈勁趕忙拱手:「多謝督護成全!」

  「談得來,為盟友,共同進退。談不來,亦可以各取所需。」杜英笑道,「至少現在余認為,沈家這是雪中送炭啊。」

  「能為督護分憂便好。」沈勁謙虛的說道。

  他倒是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畢竟工商都是賤業,若能幫助旁支族人一二,也算是本家補償他們這些年所受的損失和屈辱了。

  說罷,沈勁匆匆離去。

  「說做就做,這沈勁倒是一個得力的下屬。」杜英感慨道,卻又接著嘆息一聲。

  「公子能得此人,當高興才是,為何又要嘆息?」疏雨的聲音響起。

  陸唐剛剛已經被杜英派去統帶城中兵卒。

  雖然杜英嘴上說自己把老部下全部都派了出去,但是杜英又怎麼可能真的給桓溫和王羲之等人唱空城計?

  所以還是留下了少說有五百的步騎,至少真有變故能帶著杜英殺出去。

  這些兵馬,自然是交給陸唐才能讓杜英放心。

  因此此時跟在杜英身邊的是疏雨。

  「沈家曾謀反,亂臣之後,然其嫡脈子弟仍可以殺敵報國、統兵廝殺,其旁支子弟也可以從事工商之業,至少有一口飯吃。」杜英喃喃說道。

  「此為朝廷寬仁。」疏雨解釋。

  「差矣!」杜英搖頭,「究其原因,吳興沈氏,世家也。朝廷固有寬仁,因其為世家而寬仁,前不加罪於王氏,後不問斬於沈家,蓋因朝堂之上,亦是世家。

  代代交情在、恩蔭在,因此官官相護、家家相庇。今日若對敗者趕盡殺絕,殊不知明日屠刀又到自家?因此留些生路,日後好見面。」

  疏雨登時默然。

  的確,當初多少人為王氏求情?

  以至於王導的仕途甚至都沒有受到影響,依舊位極人臣。

  「而天下百姓,流離失所,輾轉胡塵,又何處來的一線生機?」杜英接著說道,「世家隻手遮天,百姓苦於求生······一方就算是行謀逆之舉亦不會家破人亡,而另一方就算是苦苦掙扎卻隨時可能死於非命,可笑,可笑啊!」

  「公子······」疏雨輕輕咬牙,還是忍不住低聲說道,「這世道,便是如此。」

  「誰說的,世道就必須如此?」杜英反問,目光之中,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燃燒。

  疏雨楞然。

  是制定規矩的人,也就是世家。

  公子這話說得,顯然已經不滿於這世道。

  疏雨提醒道:「公子,還是慎言。」

  「你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不敢說?」杜英卻自顧自的問道。

  一雙眼睛如刀劍一般,似乎直接刺穿了人的心靈。

  疏雨怔住了,她沒有想到杜英竟然會有此一問。

  「手持劍者,主持公正。十年磨劍,只為不平。」杜英正色說道,「見世道如此,心中無所怨,無所想?」

  疏雨不由得苦笑:「公子,奴婢只是小小護衛罷了。而且公子······還是不要對奴婢說這些的好。」

  杜英笑了笑,轉身便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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