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九章 各拈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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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實際上謝安、謝萬等代表的謝家,還堅持和王家站在同一戰線,維護的也是王謝這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基業。

  所以謝萬對臨陣倒戈的郗家顯然不會有什麼好感。

  尤其是郗曇返回建康府之後,還沒少鼓吹杜英的關中新政。

  這種以打壓世家、平均地權、有教無類為核心的新政,儼然是符合暗弱的郗家之所需,卻嚴重違背謝家所求的。

  因此郗愔還挺擔心什麼心思都藏不住的謝萬會找茬鬧事。

  誰知道這一次見到謝萬,這傢伙雖然明顯對自己表露了不滿,但終歸還是沒有說出來。

  而謝萬如此老實的唯一原因······郗愔瞥了一眼仍然還在看著江邊景色的謝安,心中瞭然。

  大概也只可能是因為謝安的存在了。

  謝安並沒有比謝萬大幾個月,但兩人看上去,一個已經鬢角發白,一個卻還是意氣風發,儼然是兩個年歲的人。

  這些年,謝安在會稽,看似是悠遊林下,但是實際上兼併土地、圈圍湖山、蠶食會稽各家、逼迫吳郡世家向北收縮並讓出錢塘等肥沃田野······林下閒散之間,謝安所做的事一點兒都不少。

  這大概也是因為他並不想前來建康府為官的原因。

  同樣,謝家在會稽這等南渡世家雲集之地越來越重的話語權,也讓朝廷注意到謝安的手腕,自然希望謝安入朝為官,這樣既可以讓謝安的才能應用在天下治理上,也可以避免謝家在這般人物的帶領下,繼續在會稽攪風攪雨。

  謝安終歸是選擇北上了。

  他沒有接受朝廷的任命,只是承擔起了謝奕根本沒有承擔的謝家家主之重任,結交各路官宦。

  與此同時,謝安在背後運作,調謝萬北上壽春,擔任鎮西將軍主簿。

  這一舉動,明眼人自然能夠看穿個中意圖。

  謝萬久在都中,缺乏歷練,前去壽春,有謝尚以及謝家部曲手把手的教導他,他可以更快的抹去稜角,蛻變為和謝尚、謝奕相差無幾的沙場戰將。

  當然,就算謝萬真的不是打仗的材料,以他的腹中文書韜略,治理一方州郡還是可行的。

  因此謝尚一旦撒手人寰,那謝萬就是謝安選定的接班者,到時候謝安也必定在都中全力運作輿論,把謝萬推上鎮西將軍的位置。

  謝萬的資歷不夠,只能現在惡補。

  這枚被謝安拈在手中許久的棋子,終於落下。

  一落,似就是陣眼所在。

  淮南之重要,天下各方的體會,恐怕都不如江左中人。

  除此之外,謝安自然也是打算通過這種方式來告訴建康府的所有人,謝萬這個被他擺在建康府充當接受謝家各種榮耀賞賜的擋箭牌,謝安已經不需要了。

  他來了,他靜觀濤生雲滅,他親自等待並將抓住最關鍵的機會。

  朝廷雖然現在還沒有任命謝安的風聲,但是郗愔相信,很快就會來臨。

  一開始沒有吹出來的風,吹起來的時候,才最是猛烈。

  「方回,方才之問,汝有何高見?」謝安注意到了郗愔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

  郗愔嘆了一口氣:

  「後人是否記得,余無從知曉。只要不是做出了什麼驚世駭俗之舉,後人多半是不記得的。

  但是想要驚世駭俗,談何容易,我等也不是大司馬,亦不願意去學大司馬。」

  說到這裡,郗愔卻先無奈的笑了一聲,以表示不屑。

  謝安卻沒有笑。

  郗愔說的自然是桓溫那一句「不能流芳百世,便要遺臭萬年」。

  這句話,或許說出了不知多少被世家壓制的寒門子弟們的心聲,因為他們拼搏一生,有可能也只是一個碌碌無名的小官吏。而世家子弟從一誕生,就往往博得朝野矚目。

  但世家子弟們,當然對桓溫這種不擇手段的博取名聲方式非常不屑。

  「我等雖不會學大司馬,」謝安淡淡說道,「可若天下寒門子弟都這麼想,那麼總會有人真的趁亂而起,流芳百世,也會有人自不量力卻攪動風雲。」

  「這倒是不假······」郗愔應道,同時他正想問謝安為什麼在送別的時候想到這些。

  但郗愔驟然間想到,多說多錯,謝安非得要和現在非敵非友的自己討論這個話題,又是什麼目的?

  但郗愔不問,謝安卻自顧自的說道:

  「如今也正有那麼一些人,想要天下人都這樣想。我們的太平安定,或許真的要被打亂了。」

  說到這兒,謝安喃喃說道:

  「流芳百世,流芳百世······」

  郗愔登時明白了謝安的意思。

  讓寒門子弟們得到受教育的機會,從而更多的參與到天下大事之中,這是關中正在推行的。

  謝安這是在提醒郗愔,關中新政,會讓更多有野心的人尋到晉身之道。

  這天下,也會隨之更加混亂。

  尤其是關中繼續向外拓張,這些人也會隨著關中的拓張而逐漸走向天下各個角落,直接威脅到江左的太平。

  一旦郗愔附和謝安,謝安就能夠宣揚出去,說郗愔其實是贊同世家制度、反對關中新政的。

  郗愔從來不懷疑世家的輿論宣傳手段。

  無論是當初謝道韞中庭詠雪,還是後來謝安悠遊東山,為什麼會在短短時間內為天下所知?

  郗愔相信,這背後肯定有一隻來自謝家的無形之手推動。

  掌控風評和輿論,這,應當是謝安這些年為謝家建立起來的撒手鐧之一。

  眼前的這個人,從詩文到家族管理,幾乎把除了做官之外的其餘所有事都做到了極致。

  所以相同的年歲,謝安比謝萬看上去要老很多。

  郗愔勉強擠出來一點兒笑容。

  霎時間,他有一種自己今天就不該來的衝動。

  謝安拍了拍手:

  「我們回去吧,北來之風,甚至寒冷啊!」

  郗愔撇了撇嘴,清明時節了,天氣轉暖,哪有什麼風寒?

  不過他旋即意識到,謝安話裡有話。

  這一下,郗愔是徹底閉上嘴,一言不發了。

  「報!啟稟三家主,姑孰來信。」一名謝家家臣急匆匆而來。

  謝安接過來,拆開,對著郗愔揚了揚:

  「方回兄可要一看?」

  郗愔下意識的又退開兩步:「爾家私事,余還是不看的為好。」

  謝安嘆了一口氣:

  「也沒有什麼,大司馬想要徵召余為軍中主簿。」

  「什麼?!」郗愔一時間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謝安將那信隨手在風中一丟,顯然一點兒尊重都不打算留給桓溫,喃喃說道:

  「他也要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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