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四章 那年華山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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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果斷點頭:

  「我們和朝廷之間,儘快切斷聯繫最好,藕斷絲連,只會平生難以預料之事。」

  杜英「嗯」了一聲。

  作為一個出身北方,並且從小就經歷顛沛流離,親眼見過胡人如何肆虐華夏的人,王猛自然對於胡人, 尤其是河北的胡人,談不上什麼好感。

  在歷史上,他也是全力在前秦推動漢家政策,幾乎把氐人勛貴都架空,並且通過引誘他們造反的方式找理由徹底剷除他們。

  只可惜王猛這邊架空人的速度顯然趕不上苻堅在另外一邊招徠新人的速度。

  架空了氐人,苻堅弄來了姚家羌人,約束了羌人,結果苻堅又弄來了慕容垂。

  最終王猛也只能選擇對苻堅妥協。

  但相比於胡人,顯然王猛對於只顧著剝削和內亂, 充分體現了「肉食者鄙」的司馬氏更沒有什麼好感。

  因此王猛一直都傾向於直接和朝廷切斷聯繫,早點兒自立為王,憑藉關中現在的家底,就算沒有朝廷的正統名分在,也一樣能夠橫掃北方,而天下有識之士又豈會因為朝廷不在關中就不投靠關中了麼?

  正好也可以藉助這般方式將諸多愚忠無能之人排除在外。

  顯然王猛看中的就是昔年戰國之時秦國的做法。

  尊王攘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秦國的崛起不依靠周王室,不依靠天下諸侯,甚至這些都是秦國走向霸主之位的路上踩在腳底下的屍骨。

  笑眯眯的王景略,在爭霸天下的時候,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其實王猛的想法,也不只是代表著他自己,還代表著如今都督府之中的大多數人,當然,他們所思所想可能就沒有王猛這麼高遠了,而是更加現實。

  杜英現在到南方逛了一圈,不但把吳郡世家、青徐世家之類的都拉攏到了戰車上, 而且和荀羨、司馬氏之間都建立了聯絡,乃至於荀羨現在都已經發兵幫助關中王師作戰,這讓留守關中的官吏們喜憂參半。

  喜的是關中地盤的擴大、人手的短缺,讓他們第一次體會到了亂世的好,什麼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那就是今天可能還是縣令,明天就搖身一變成了郡守,而且還催著你儘快走馬上任。

  憂的自然是新勢力的加入,使得他們的未來利益顯然可能就沒有那麼多了。

  關中的急速發展讓關中所有人都獲得了大量的利益,貪心自然也就越來越盛,因此他們一樣不允許新的勢力下場搶奪分割原本註定屬於他們的利益。

  雖然站的高度不同、想法不同,但是想要實現的操作還是相似的。

  這就使得王猛和杜英說這句話的時候,可以有底氣表示,自己所代表的是整個都督府、全部關中吏員。

  杜英微笑著問道:

  「如果師兄只是一個人想要問我,那麼余可以和師兄解釋,如果師兄是代表其餘人來問我,那余的解釋,他們或許不見得能夠理解或者相信。」

  「這會是兩個答案?」王猛追問。

  「不錯。」杜英頷首,「師兄的擔憂,余清楚, 如今不能切斷干係,反而干係越來越多,只會為未來埋下隱患;如今若是直接擺明立場,那麼未來不管怎麼對付建康府中的人,都情有可原。

  大家都是敵人嘛,便是殺戮滿門又如何?」

  王猛沉聲說道:

  「該殺時殺,不該殺時則不可濫殺無辜。為君之道,當張弛有度、恩威並重。而仲淵如今之所為,恩惠有了,仁義有了,若是不能樹立起威風,則會有宵小之輩,懷作女干犯科之心,成卑鄙之謀。

  除此之外,日後仲淵登臨大寶,司馬氏······便是前朝餘孽,仲淵屆時清掃之以除後患,方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心慈手軟。」

  杜英嘆道:

  「師兄所言在理。然,若是余今日殺司馬氏,則日後余之子孫,是否又會為他人所除?三代之間,亦多動亂,部族攻伐,層出不窮,然最終未有將前朝趕盡殺絕者。

  天下大亂久矣,天下百姓盼望清平久矣,因此余的確不打算擅開殺戒,屆時只要軟禁或者流放就好了。」

  「天下之主,雖能胸懷宇內,但也不能過於慈悲······」王猛皺眉,「更不能使得天下魚龍混雜、泥沙俱下······」

  杜英緩緩說道:

  「師兄還記不記得,曾有一年華山飛雪時?」

  「華山每年都下雪。」王猛沒好氣的說道。

  杜英被噎了一下,掰著手指頭認真算了算:

  「那,大概是八、九年前吧。」

  王猛的神情也肅然幾分:

  「師弟是說那天下雪,你我溫酒,在冰封的溪面上釣魚?」

  「不是,那一次差點沒給我凍死,有什麼好懷念的。」杜英憤憤不平的說道,「皆是師兄一時頭腦發熱!」

  「那是說雪後初晴,小亭之中的對弈?」王猛也逐漸陷入回憶之中。

  「正是。」杜英徐徐說道,「你我落子,落子之處,卻並不是在棋盤之上,而是在天下輿圖之上,師兄可還記得余落子何處?」

  永和六年,華山大雪,三日不絕。

  雪後,雲壓峰巒、雪蓋層岩,林間不見野獸蹤,小徑未有人行跡。

  初晴之時,山腰風景絕佳的小亭之中,王猛正手持棋子,看著眼前的輿圖。

  這是一張手繪輿圖,頗為簡單,鋪在石桌上,還沒有覆蓋整個桌子。

  皺著眉,王猛指了指落在輿圖外、石桌上的一枚棋子,問對面含笑不語的少年:

  「師弟,這是何意?落子處,已在輿圖之外。」

  不等對面的少年回答,王猛就先不滿的說道:

  「如今這輿圖上的攻防,師弟已不是為兄的對手了,可莫要耍賴,引來什麼匈奴、胡人。」

  聰明人下棋,連對手打算怎麼作弊都已經想到了。

  對面的杜英,還未到加冠之齡,看上去也有些瘦弱,但是頭髮束起,衣袍修身,看上去比對面披頭散髮、寬袍大袖的王猛板正很多。

  面對師兄的質疑,杜英不慌不忙的說道:

  「天下之大,九州不可涵;宇內澄清,望為此世功。」

  王猛氣急反笑:

  「那和你我輿圖之內的博弈又有何干?」

  杜英眨了眨眼:

  「今日你我能在輿圖上不分高下······」

  「不分高下?」王猛高聲問道,指了指輿圖上的棋子,「是兵臨城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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