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再說一遍,不可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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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喔喔喔……」

  第一聲雞鳴響起時,文和縣上空仍像是籠著層青灰色紗幕,街麵坊市空無一人。

  客棧里,小僕僮被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

  他揉了揉眼睛,嘟噥道:「公子,這才幾更天啊,你又要出門瞻仰文氣了?」

  正在收拾行囊的年輕男子眉宇淡然:「不了,我準備今日離開文和縣,打道回府。」

  小僕僮「啊」了一聲,滿臉驚喜坐起身:「公子終於準備回府了嗎?太好了,這劍南道的小縣城好生無趣,哪比得上咱們江南道啊。」

  年輕男子笑笑:「你懂什麼,所謂山不再高,有仙則靈。這文和縣乃是天下文宗徐文台徐公的誕生之地,人傑地靈,自蘊文氣,不可拘泥於表面。」

  小僕僮撇撇嘴,低聲嘀咕:「真這麼神,這縣人人都能考進士中狀元咯。」

  「你個蠢僕僮,背後亂嚼什麼舌根呢?」

  「嘻嘻,我在向上天祈福,公子此行文和縣,定能吸足文氣,一掃連續三年不中的晦氣,明年春闈金榜題名!」

  「出了府果真越來越放肆了,竟敢取笑你家公子,討打!」

  主僕二人收拾物什,有說有笑地走出客棧。

  行至街角處,年輕男子停下腳步,望向不遠處的那座高大府宅,整理衣冠,拍拂袍袖,一揖到底。

  「雖未能一睹徐公風采,可能近賢者之鄉,已受益頗多。學生江南道,揚州府,劉陵和,就此別過。」

  天色蒙蒙未明,晨霧忽起,飄蕩過街面。

  一陣笑聲從霧中響起。

  「兀那讀書郎,可曾用過早食啊?」

  劉陵和轉過身。

  就見一戴著斗笠,腳穿皂靴,肚大腰圓,身高超過九尺的壯漢從晨霧中緩步走出。

  「多謝足下關心,我與小僕已食過薄餅。」

  劉陵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又道:「不知足下怎麼稱呼?」

  「某,白雨。」

  白雨伸手拉低笠沿,目光在劉陵和身上來回逡巡:「我卻還未享用過早食呢。看讀書郎儀態不凡,身體強健,氣色紅潤,膚白肉嫩,應當不是本地人吧?」

  劉陵和再施一禮:「足下慧眼如炬,實不相瞞,學生乃是江南人士……」

  「士」字尚未落下,劉陵和飛快從懷中掏出一方粘貼黃色符紙的墨台,朝向對面那人砸去。

  白雨掀起斗笠,那張生滿紫色疙瘩的怪臉上浮起一絲驚訝。

  啪!

  墨台砸中白雨的額頭,摔落在地,砸得四分五裂。

  那道寫著「聻」字的黃色符紙上只冒出一縷細煙,連火光都沒生出,便迅速萎滅。

  直到此時,劉陵和才有些慌亂,他拉住目瞪口呆的僕僮,轉身就跑。

  「青兒快逃,他不是人!」

  白雨摸了摸額頭,碧綠的眸瞳中浮起玩味:「倒是個頗有眼力與膽識的讀書郎啊,看起來越來越美味了。可惜,本座豈是那等孤魂野鬼,區區紫微諱就能嚇退。」

  他的臉龐突然向兩旁鼓脹,一條滿是黏液的鮮紅長舌從口中噴出,射向奔逃的劉陵和。

  舌如閃電,轉眼已飛越過半條長街。

  生滿尖利倒刺的分叉舌尖,距離劉陵和的脖頸只剩半尺。

  「咦?」

  白雨忽然微愕,碧綠的眸眼眯成一條縫:「文氣加身……此人竟有人間官運,倒是好命。」

  他口水涎涎,遲疑再三,最終長嘆口氣。

  「答應過平江君,不再食這一類人。罷了,那僕僮看起來也算可口。」

  長舌避開劉陵和,急轉而下,纏繞上小僕僮的脖頸。

  咻!

  名叫青奴的小僕僮捂著脖子倒飛了出去。

  被扯倒在地的劉陵和慌忙爬起身,轉頭就見那個怪人張開血盆大口,直接將青奴囫圇吞入腹中。

  「青兒!」

  劉陵和悲聲大喊:「妖人,你快放出他!來人啊!有妖怪!」

  白雨收捲起可怖長舌,打著飽嗝,腹底竟響起宛如蛙鳴的呱呱聲。

  他玩味地看了劉陵和,冷笑一聲,向遠處行去。

  正當劉陵和陷入絕望之際,霧氣遠端出現一條隱綽的人影,緊接著是低沉的聲音。

  「這裡發生了何事?」

  劉陵和定睛看去,就見晨霧中走來一名體態高瘦,頭髮微卷,手裡提著食簞的青年,此時正滿臉困惑的盯著自己。

  看其打扮,像是一名僕人。

  「我那小僕僮被抓走了!還請這位義士帶我去報官。」劉陵和雙目通紅,叉手道。

  腸奴面露異色:「光天化日,竟然強搶童子?真是豈有此理!郎君勿慌,我這就帶你……」

  話到嘴邊,突然頓住。

  卻是腸奴想起了逸塵師傅前日讀給他聽的那個典故,前朝名將王乘虎少年時追捕賊盜的事跡。

  那位王大將軍未發跡時,也不過是一佃戶,與自己的處境差不多。

  再說現在這麼早,衙門還沒開門呢。

  驀然,一股熱血從心田涌了上來。

  「郎君勿慌,我去幫你追!」

  腸奴目光堅毅,二話不說,拔腿向前奔去。

  劉陵和愣了片刻,反應過來,急得連連跺腳:「別去啊!那是妖怪!」

  在晨霧中奔跑了一會兒的腸奴,隱約聽到「妖怪」兩個字,心頭一顫。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長如巨蟒的鮮紅怪舌從霧中躥出,纏繞住腸奴的腰杆,咻的一聲卷了過去。

  啪!

  食簞灑落一地。

  腸奴瞪大眼睛,面白如紙,驚恐無比地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血盆大口。

  陡然間,爆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叫,「妖……」

  「呱呱……」

  片刻後,怪人摸了摸鼓脹的肚皮,重新戴好斗笠,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兩個奴僕,抵一個有官運護體的讀書郎。我輩可沒有食言啊。」

  ……

  徐府小樓。

  灰濛濛的天色下,白袍僧人臨窗而立,面色寧靜,目光幽深。

  空氣中,浮升起一行黑色小字。

  『……有徐府家奴,名腸奴,路見不平,奮勇追賊,誰想對方竟是妖物,腸奴也被妖物吞入腹中……』

  「終於還是出現了。」

  周逸自言自語。

  知道文和縣裡發生的怪事後,他便打定主意。

  哪怕練習踏青雲,也只在徐府範圍內,打死別多邁半步。

  他心裡明白,黑色小字中不曾出現的詭異事件,大多都與妖物陰怪有關。

  他還沒有還俗,也沒有長出頭髮,殺僧令的威脅依然存在。

  幸好殺僧令只來自於塵世之外的妖物和陰怪。

  只要足夠低調,避開因果,短時間裡應該問題不大。

  卻沒想到,他昨日隨口說了一句「徐府早食有些膩味」。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腸奴竟然趕早起床,專門出府給他買早食。

  「對我這麼殷情幹嘛,這下被妖怪吃了吧,再也當不成將軍咯,傻了吧唧的……」

  周逸雙手合十,低喧佛號,沉默許久,輕嘆了口氣。

  「……所以,下次可別再這麼莽了。」

  嘩!

  白袍飄起。

  宛如一朵雪白的雲彩,飛出窗欞,繼而迅速上升,轉眼消失在小樓前。

  這些日子,周逸時常在午後,化作驚鴻掠影,騰挪於徐府亭台樓閣、假山松柏之間,消食的同時,也從另一個角度觀賞徐府風情。

  又或於深夜,履尖輕輕一點,躍上十七八層樓的高空,在這遠離大地塵囂之處,俯瞰文和縣的夜間百態,順便瞅兩眼過於熱愛夜生活的侍女香珠。

  可此時此刻,周逸騰飛於半空,用布巾裹頭,目光格外凝重。

  「能驚嚇住那妖怪,吐出腸奴,當然是最好……」

  「如果不行,一擊不中,全速撤退……」

  「切記,不可暴露!不可暴露!再說一遍,不可以暴露你是個光頭的事實!」

  半空中,周逸雙臂展開,宛如一頭臨風剔羽的雪鶴。

  不斷提醒著自己。

  他只有一劍之力,本身又是不容於妖怪的僧人。

  無論成功與否,他都將會在第一時間遁離現場。

  「咚咚……咚咚……」

  體內深處,劍丸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阿彌陀佛?」

  周逸眉毛輕輕一挑。

  他自然還記得,那晚斬殺虛耗前,劍丸也是如此急不可耐。

  ……

  長街盡頭,一綹綹白霧從斗笠怪人的袍袂下飄出。

  漫過兩旁的房屋、樹木、石墩時,竟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霜凍,顯然寒氣甚重。

  「也不知兄長在村子那邊進展如何了。」

  白雨摸著肚皮,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灰濛濛的天色下,萬籟闃寂的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破風聲。

  白雨碧綠如翡翠的眸中,飄過一抹異色,面露玩味地喃喃:「這小小縣城也有俠客?天還沒亮就來多管閒事嗎……」

  話音未落,他表情陡然變了。

  眸瞳中浮起一股凝重。

  繼而是驚訝,震撼,悚然……

  他生滿紫色疙瘩與膿包的額頭上,浮滿了汗水,臉色更是無比驚恐,整張臉都開始扭曲變形。

  「這……這……這是……」

  一縷蘊藏玄機與奧秘的道韻,憑空誕生,正高懸於他的頭頂上方。

  僅僅一個彈指剎那間,那道韻便已壯大了數百倍。

  如懸天之劍,一斬之下,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更別說自己區區一妖。

  「不……不要殺我……」

  白雨承受著難以抵禦的重壓,滿臉絕望,心境崩潰,直接匍匐在地。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文和縣裡的最後一次覓食,竟會招惹上一名不啻於傳說中人間地仙的高人。

  更讓他感到心寒的是……

  這高人也不知出於何種想法,對付自己一介縣主封號的妖,竟然選擇了從背後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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