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翁婿」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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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文和縣到廣元郡府東郊,隔著六座縣城,以及諸多村落山巒。

  哪怕是體力充沛的武人,駕馭雙馬,來往兩地,少說也需三兩日光景。

  然而周逸坐著夜馬,風馳電掣,穿行於人間之外的詭秘甬道,僅僅花了半個多時辰便到達此地。

  來到郡府郊外,周逸反而不那麼心急了。

  夜深人靜,他也不欲擾寺中人清夢,於是便躺在寬闊如床榻的馬背上打起瞌睡。

  他如今的身體素質,雖已超過開府武人,接近觀魂武人的層次,可仍離不開睡眠和飲食。

  結果一覺睡到天亮,夜馬憑空消失,只餘一匹馬影駐足丹田。

  此刻視線所及,就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飄來了一艘小船。

  船頭上的年輕人們朝向自己搖晃手臂,大呼小叫,熱情洋溢。

  「阿彌陀佛……沒吃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不就看到個光頭,至於這麼激動。」

  周逸一甩頭,飄落下青石,正想著徑直從陸路上山。

  就在這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遇上了船尾搖櫓的那名老翁。

  四目相對。

  周逸烏黑修長的眉毛輕輕一剔。

  目光冷凝了下來。

  是他?

  ……

  在眾人的熱情相邀下,白袍僧人仿佛是盛情難卻,最終躡履登上了小船。

  「這位僧人也是準備去業果寺嗎?」

  「聽說我朝早已是千寺皆廢,除了我廣元郡業果寺,其餘諸道郡縣二十多年不見有任何起色,不知師傅又是來自何方佛寺?」

  「小師傅可有用過早食?某這裡還有些茶水和畢羅。」

  ……

  「小僧逸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周逸眸眼低垂,嘴角含笑,自報了法號和那八字真言後,便不再多語。

  船上這幾名年輕男女,雖然衣著樸實,有意藏拙。

  可出身纓簪之家,平日裡養尊處優自然而然形成的從容氣度,卻是遮掩不了的。

  兼之遠處岸邊林中,馬蹄裹布,悄然跟隨的那隊護衛,早在周逸醒來的一瞬間,便以畫面的形式呈現於腦海。

  即便不去查看黑色小字,周逸也能猜到,這伙喬裝打扮租船前往業果寺的年輕人,應當都是郡府裡頭達官顯貴家的子弟。

  只有如此,他們才能破格違背府中宵禁,凌晨時出城,並且有一隊護衛在河旁林下暗中保護。

  不多時,興許是新鮮勁過去,這些郡府來的公子哥也不再纏著周逸。

  三三兩兩,或是分食饢餅,又或吹著湖風指點江山。

  還站在周逸近前的,便只剩下那名自報過姓名的素錦斗篷少女,以及身著灰色麻袍、面色蒼白的瘦削青年。

  待到眾人散開,瘦削青年方才挨近周逸,拱手道:「在下廣元郡府,方子期,見過逸塵師傅。」

  周逸面露微笑:「早,方施主。」

  方子期突然擠了擠眼。

  「適才見你一直在打量船家,莫非……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卓夢媛屏息聽著,袖底粉拳悄然握緊。

  周逸雙掌合十,輕嘆口氣,在兩人期盼的目光中低語:「是啊,小僧這位熟人,竟捨棄榮華富貴,做起水面上風吹日曬的買賣來,的確很有些不對勁。」

  方子期愕然,本就白皙的臉龐血色盡褪,愈顯蒼白。

  「你……你該不會也是精……」

  方子期下意識抓向盛著草藥的布袋。

  沒等他有進一步的冒犯舉動,卓夢媛便已上前將他拉了回來。

  「是子期孟浪了,師傅原諒則個。」

  卓夢媛朝周逸略施一禮,言語寥寥,仿佛也失去了興致。

  周逸樂得清靜,雙掌合十,無聲回禮,而後便向船尾走去。

  耳畔響起已退至篷艙中的二人聲音。

  「我假稱許願,興師動眾,拉上大家一同上業果寺。淪為笑柄倒是無妨,最重要的是我三哥……」

  「放心吧,古書里屢有託夢典故。何況你和我都做了同樣的夢,怎麼著也要去探一探。」

  「但願吧。是了,船上那和尚可有異常?本以為是業果寺僧人,還想探聽點消息。」

  「一個混吃混喝的假和尚罷了。我那位師父臨走前曾提到過,如今世上,佛門已經崩塌滅亡,再不可能有真正的僧人。」

  「縱然是假和尚想來也無大惡,到時能救則救吧。」

  ……

  「能救則救?」

  周逸目光閃爍。

  兩人說這番話又是何意?

  敢情這幫郡府里的公子哥們上山入寺,只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目的,也只有兩位幕後黑手——卓夢媛和方子期才知道。

  周逸看向斜側里飄出的黑色小字。

  這卓夢媛乃是廣元郡的太守之女,平日裡就膽大包天,總喜歡糾集一幫公子小姐,飛鷹走馬,在郊外狩獵。

  相比較而言,方子期的家境則稍顯落魄。

  他祖上雖也世代纓簪,甚至曾為京畿顯貴,可到其父這一輩忽遇變故,褫奪官爵,淪為了平民。

  幸而與卓家是世交,舉家南徙廣元郡,在卓太守照顧下,其父得以入郡學當一名教授。

  可方子期卻放著好好的書不讀,偏偏喜歡追尋那飄渺無跡的「仙道」。

  數年下來,少說也花了數十兩銀子,業已和家裡鬧僵,人也變得神神叨叨。

  湖風吹來,在水面掀開圈圈漣漪,悄然盪入周逸心底,詭異之中蔓生出一絲警覺……不管這兩人想打什麼主意,都絕不可以影響自己的還俗大計!

  周逸也不是沒有想過,業果寺存在於世,本身就很蹊蹺。

  然而,這座寺廟。

  寺廟裡的和尚。

  和尚中的老和尚。

  已然成為他還俗絕大部分希冀所在。

  遺憾的是,黑色小字中,並沒有關於業果寺的消息。

  懷揣著這番沉重心思,周逸在船尾停住腳步,迎風而立,面容無悲無喜……稍顯冷漠。

  一旁的船家托起斗笠,頷下微黃的虬髯在風中抖動,臉上已然盈滿笑意:「賢……」

  第二個「婿」字尚未落下,就被僧人冷冽如劍的目光刺碎。

  他低笑一聲,喉部聳動,改口道:「先前得罪之處還望小師傅見諒。」

  周逸沉默片刻,道:「她可還好。」

  「船家」輕嘆口氣:「好與不好,又能如何。身為九子後裔,她的命運,終難自主。」

  周逸望向遠處湖山:「涇河龍君之子,紈絝惡劣,實非良配……罷了,說這些有何意義,阿彌陀佛。」

  自嘲般笑了笑,周逸漸斂形色,話音一轉:「老黃你不去做玉清國國主,跑來人間,喬裝成一船夫,又是為何?難不成想要干那湖上下餃子的害人買賣?」

  箕踞而坐在船尾的斗笠老翁,正是上個月時,周逸在玉清國認識的黃須國君。

  也是《劍南地方志》里所記載的黃須巨魚。

  彼時兩人還曾做過七日准翁婿。

  然則玉清國七日,卻也不抵人間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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