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 爐火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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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委員長這話說的可真好。」

  「不是王委員長說的,王委員長自己收了,這是江東省的浙水周先生說的。」

  「哪個周先生?」

  「這個倒是沒說。」

  「錢先生倒是提過這個周先生。」

  「看來是錢先生的朋友,興許是個隱士。」

  由錢鏢介紹過來的辦事員們,這幾天除了田間地頭忙活,休息的當口,也多是在看文章。

  除了《人民論》這樣的,最近流傳最多的,便是之前對照茶陵、安仁兩個縣夏糧徵收情況時候,王角跟外勤秘書們講的話。

  其中影響力尤為強的,便是《路》。

  閒來無事的聊天,也多是猜測,這個浙水的周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東省的周氏,倒也的確是名門望族,出一兩個隱士高人,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

  大概是因為錢鏢的緣故,從南海過來的人,也就是提了一嘴「無論碧綠的菜畦」,於是便更加坐實了這一點。

  王委員長為什麼張口就來?

  因為王委員長的老師錢先生,有個老家的朋友,大概是姓周。

  很合理。

  ……

  秋收是個大事,因為湖南的山區天氣一年到頭不好說,尤其是八月份九月份,搞不好就是突然來一場山洪,所以為了保秋糧,各地的義勇軍,除了要搶收之外,還要排查可能的險情。

  洣水兩岸的閘口,一直都有人巡邏,之前還時不時鬧出一些地主子弟跑去炸了閘口,損失雖然不大,但也算是提了醒。

  作為「護國委員會」的湖南省主席,柳璨現在雖然是橡皮圖章,但卻非常的好用。

  一省之長在國朝內部,已經夠得上「相公」稱呼,畢竟「省」的源頭是中書省,柳璨放在三百年前,大概也能算是中書令……湖南分令。

  這光景,王角對柳璨也沒有各種抹黑柳氏祖宗十八代的舉動,恰恰相反,現在柳璨的聲望,高得他自己都有點害怕。

  報紙上說的「護國首倡板蕩忠臣帝國良相」……這真的是自己?

  至於有些犄角旮旯中的報紙,直接將是「帝國的良心」。

  柳璨尋思著自己這歲數了,真要是帝國的良心,那大概是心肌梗塞的……帝國肯定是毫不了了。

  還別說,這種能帶進棺材的爽感,讓柳璨還挺上頭,柳公權這個書法好的本家爺爺算啥?「顏筋柳骨」的傳說,拿頭來跟「護國首倡」相提並論。

  而且帝國最囂張最野蠻的「地上魔都」之中,更有堂而皇之的鼓吹家,直接說柳璨是帝國的「大護國者」,按照傳統,怎麼地也得加九錫。

  柳璨本人肯定想說加尼瑪呢,但因為捧得太爽,再加上自己在湖南省內部,已經是「點頭相公」,索性放開了爽了,完全不計較。

  他也琢磨過了,真要是到了全國性動盪的時刻,皇族肯定要跑,說不定還真就能跑來湖南省。

  到時候,他混一個「XX郡王」又如何?

  比如說「長沙王」,這聽著就很帶感,他愛吃豆腐,叫「淮南王」更合理,但不能,畢竟他是在湖南做官。

  如今柳璨琢磨的事情不多,其中就是想著怎麼讓河東柳氏借上這一股風潮。

  他對河東省的響應,並沒有多大興趣,因為老家什麼情況,他自己很清楚。

  但是湖南的情況……柳璨可以斷定,全國壓根沒幾個部堂高官詳細了解。

  秋收的時候,王角要一批機械工程師研發適合農村、山區的機器,柳璨就通過原先的官場聲望,從湖南省各州縣抽調了大量正沒事幹的工程師。

  有了這些工程師,雖然來源複雜,也不是各個五項全能十項全精,但是,安仁第一機械廠,就是在這麼一個環境下,毛毛躁躁、如火如荼地成立了。

  研發上是沒有多少資金的,基本就是工程師們祖傳考古,因為安仁第一機械廠創辦綱領,是針對重型器械和裝備。

  這些都是重資產重勞動的產業,目前全國最強的企業,基本都是集中在「六都」為核心的發達地區。

  其餘地方,哪怕是「中央核心區」,也多是以配套企業而存在著。

  工程師的數量溢出,就是這麼一個殘酷又搞笑的現實而造成的。

  哪怕在王角眼中,一年才幾萬的畢業生,那算個毛?

  可就是這一年幾萬,皇唐天朝的寡頭們,寧肯讓其中的大多數去吹風,海風、山風、極地風……

  一個無所事事的崗位,一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工資,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似劉澈者,比比皆是。

  可以說,當柳璨通過關係,將這些年齡從二十歲出頭到六十歲出頭的機械工程師,都調往安仁縣的時候。

  沒有一個機械工程師是滿懷欣喜,又或者是心中充滿希望的。

  他們宛若行屍走肉,搭上了前往安仁縣的火車、汽車、牛車。

  他們想像的,不過是過來幫忙修補一下大銃、鳥銃、連發銃,然後……沒了。

  大概縣長的汽車,或者哪裡的發電機,還需要他們動動手吧。

  胡吃海喝一碗飯,早死早超生。

  原本,的確是這麼想的。

  然而,當安仁縣的一次次通告,一個個命令,都在被人嚴格執行,甚至是熱情洋溢地執行時。

  這些從湖南省各地,渾身都要生鏽都要長毛的機械工程師們,一夜之間,宛若回到了他們的十幾歲求學時代。

  故紙堆中的知識,重新拿起來溫習。

  經年累月的蹉跎,吃飯的手藝,忘嘍。

  「點火!」

  「點火!」

  「別他媽亂喊,點火點火,點你娘的火!開機!」

  「我他媽不是緊張嘛,艹,這可是對著圖紙做的。媽的,我都懷疑這玩意兒設計出來的時候,張子還活著!」

  「去他媽的張子!!」

  「對!去他媽的!!」

  「壓力正常!」

  「表數正常!」

  「都說了別他媽亂喊,這樣讓緊張!艹!」

  「艹尼瑪的……動了!臥槽動了!快快快,記錄!」

  安仁第一機械廠的第一台試產機「進步一號」,終於開始對外做功。

  這是一台工程師口中「也就三千瓦」的鍋駝機,和之前的東拼西湊不同,這次是不一樣的,所有配件至少是出了圖紙,然後由湖南省其它的「兄弟工廠」代加工。

  和攢機不同,這一次,是真的可以「批量生產」。

  儘管還很弱,儘管也還不是完全的自產,但是這種亢奮,比他們讀書時候,看到玻璃製造的斯特林發動機,還要興奮!

  「哈哈哈哈哈哈……」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讓打井隊的過來!!看看誰才是爸爸!!」

  「俺是恁爹!!!!!!」

  「老子是你親老呵兒!!!!」

  「冚家產!!邊個是你老豆哇!!」

  「我去食堂拿酒!!」

  「對對對,拿酒拿酒,張子保佑,張子……呸呸呸,去他娘的張子!」

  「老子就是要逆天啊!!」

  「撲你阿母……」

  狀若癲狂的一群人,一如既往的不修邊幅,眼鏡腿兒若是折了一個的,也多是拿個繩子繫著,然後扣在耳朵上。

  物質上的歡愉,沒甚要緊的。

  不是不追求,而是單純的追求,真的沒意思。

  「總有一天,人類上天!」

  「上可九天攬月!!」

  「下要五洋捉鱉!!」

  「哈哈哈哈哈哈……」

  一台三千瓦的鍋駝機而已,比這個功率大十幾倍幾十倍的都經手過。

  但是,這一台「嗤嗤嗤嗤噠噠噠噠」的機器,看著丑不拉幾又甚是落後,可越看越可愛,越看越親切。

  從泛黃的故紙堆中,宛若挖出了「秦磚漢瓦」一般,真是有著一種荒誕而離奇的興奮、幸福。

  「之前看通告,說是還要建立兵工廠,就在『萬畝風塘』那裡,過幾天還要開會,你們去不去?」

  「去!不去是死狗!」

  「你之前不是不去麼?」

  「之前誰能想到真有願意做大做強的?」

  「以後說不定,能蓋一座水電站,在洣水。」

  「膽子大一點,湘江蓋個水電站,又有何妨?」

  「膽子還可以更大一點,揚子江蓋個水電站,又有何懼?」

  「我蓋你個祖墳啊,揚子江蓋水電站……」

  「喂,書上沒講過?」

  「書上還說飛機呢,你飛了嗎?」

  「……」

  一壇米酒,一堆煤,一堆不知道什麼時候劈好的乾柴,「進步一號」就這麼運轉著,傳動輪帶動的,是一台切粒粉碎機。

  乾草、麥稈,還有新打的稻草,就這麼隨意地往裡面扔。

  煤燒了一會兒,就扔乾柴,「進步一號」不挑食,什麼都能湊合著吃。

  「我看,可以搞個飼料廠。」

  「先弄個麵粉廠,碾米廠。」

  「也能蓋個木材廠、石材廠。」

  「我看鍛造廠也行。」

  「將來修鐵路、修公路,省力多了。」

  「還能帶動球磨機,我看炸藥廠也好。」

  「加個鑽杆。」

  「車珠子。」

  「我車你老母的棺材板。」

  「……」

  鍋爐中的火焰撲騰著,各自找了東西一屁股坐下喝酒的工程師們,此時看上去,大約跟私人煤礦的礦奴也差不多。

  黝黑的皮膚沾滿著污漬,只是如何都抑制不住的笑臉,手中的一碗米酒,大概是不能澆灌出來的。

  有個老工程師扶了扶眼鏡腿,笑著道:「六五年的時候,我在國立太原鍛造廠上班,那時候,做出一個樣品來,恨不得十個副廠長、二十個車間主任來搶功勞。那時候,工藝是不能改的,改進了工藝流程,也是要上報……」

  說到這裡,他抿了一口酒,帶著點懷念說道:「上報之後,就杳無音訊啦。」

  「老溫還在北都上過班?」

  「我還去過天際省、天方省,待了兩年多,轉門修管道。」

  「……」

  「……」

  「……」

  一時間,老溫一句話,直接把他們的熱情都給乾沒了。

  「修管道」只是三個字,對外界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對現在喝「慶功酒」的老中青工程師們而言,那簡直是最噁心最噁心以及最噁心的事情。

  找到了石油,也有煉油廠。

  然而,只是為了製作煤油。

  然後,到此為止。

  哪怕已經到了一條機械工程師養的狗都知道干點兒別的,但國朝銷路廣泛的一個工業品,叫做……煤油燈。

  這個時代,對他們而言,大約就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反抗過,但極為有限,極其有限。

  一年數萬的畢業生,讓若人人都站出來反抗,大約是一股了不起的力量。

  然而,每一個畢業生的背後,或許還有一個家庭,甚至是一個家族。

  被看不見的東西,拖拽著,在這令人窒息的時代沉淪。

  十八歲時候想像的未來,在二十八歲沒有看見,在三十八歲……還是沒有看見。

  四十八歲了,妻子開心著自己豐厚的薪水,孩子也在準備著娶妻生子,和別的販夫走卒不一樣,他們豐厚的薪水,不但可以辦一場體面的婚禮,還能買一處不錯的房子。

  五十八歲了,孫子所有的玩具,都出自自己的一雙手。精巧、靈活……獨一無二,哪怕是一隻風箏,孫子的風箏,也是特別的,不必去街市上買。

  六十八歲了,掐指算著剩下的餘生,流連於茶館之間,聽戲、打牌、聽戲、打牌、聽戲、打牌……

  這時候對未來的想像,大約只剩下賭自己能不能活到七十八歲,又或者,沒活到七十八歲的話,自己該埋在哪裡。

  「進步一號」的爐火還在燃燒,老溫盯著爐火,突然咧嘴一笑,衝著一群歲數比他小的同事,大聲地說道:「我他娘的今年才六十三!還年輕!!」

  「嗯?」

  「……」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個車間,陡然就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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